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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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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时青要结婚了。
婚讯刊在报纸上,洋洋洒洒好大一版,人人都羡他好福气:谁能想到穷小子破落户居然也有翻身的一天?你瞧,这就要傍上船王家的公子,变凤凰了!
时青也觉得自己运气不赖:卫府经营着全港最大的船舶生意,家昱又是掌舵那位的亲侄子,今后事业上的助力自然少不了。
也合该是二人的缘分:时青同卫家昱做了三年高中同窗,连正眼也没瞧过这位平平无奇的男同学,就偏生当了人家心里整整三年的白月光。李时青自不知道这些:他头脑聪明,人又生得靓,还一度惹得影视公司专门跑来学校挖角;一下了课,全校师生就都跑来窗外看他,简直风头无两。
时青是正正经经的草根出身,这样被轻飘飘地吹捧起来,自然不免惹上天下才子有骨气的通病——他既看不上那些娇滴滴仰仗家世余荫的公子哥儿,也不肯去做抛头露面、任人口舌的影视明星,只一门心思要靠自己的才学和头脑出人头地。
老话都说,社会是个染缸。其实不然。社会是个巨大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绞肉机,冒着三棱的刀片,哪管你是什么颜色形状,统统三下五除二攮进去削了,血淋淋捧出来个囫囵统一的制式。李时青冒得尖,于是就被削得更狠,头破血流,才晓得什么前程锦绣,不过是学校里老师一句空口白牙骗人的话——人是生来就给定好三六九等的。生命力像蒲苇一样坚韧的李时青,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抵不过权贵们轻飘飘的一句话。
他等来那句话,是在卫家昱心血来潮、到自家叔叔的船厂里讨要零花钱的时候。卫家昱同他走的是截然相反的路子,一辈子所能经受的最大的委屈也不过试卷上几张鲜红的分数,眼见多年前的白月光居然就在自家工厂做事,自然舍不得委屈佳人,恨不得立刻使出全身解数追求;时青知他所谓的“深情”多少有些给当年找场子的意思,只是古今大才也省不了要“借东风”,两人就这么颇有默契的半推半就之下,倒也成了一对佳偶。
订婚宴是在卫家的船上。时青借着三分酒意打量自己未来的男妻:人好歹生得不算难看,性格也乖巧。他本身就是男女无可也无不可的类型,只是不肯让这位船王公子太快吃到甜头,便硬是做足了谦谦君子,拖到两人婚事已定才给了夫妻之实。
关了灯,上男人和上女人其实也无太大分别。只是这颗糖时机给的巧妙,家昱尽了妻子本份,果真更卖力地为自己男人奔走——婚讯传来不过半日,李时青便在公司破格提拔到了总经理一职。时青心中得意: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如铰钉般卯在卫家这艘船上了。
觥筹交错,家昱给时青介绍在场的宾客:这位是某某家的二公子,那位又是谁谁家的表外甥——都是和家昱一样靠着家底混吃等死的典范。满目皆是钱财熏出的铜臭味,时青暗暗咬牙,早晚有天要把他们统统踩在脚底。
不远处又有人来。时青例行端起笑脸,却被家昱猛然攥住了手:“这人——当心!可千万别同他走得太近!这人邪性得很,最爱插足人家情侣恩爱。”
那人被家昱这样拆台,倒也不恼,生就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哎呀呀,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又冲时青大方一伸手:“让你见笑——敝姓庄,庄维新。”
时青惊诧:“是变法的那个维新?”想来这名字不大像是出现在港府的。
对方抚掌大笑:“错啦——是金钞,money的那个‘薪’!”
庄家一共三个儿子:维成,维全,维新,取得是拥维庄家之成、财权万代的意思。“权”在前头,只是加一个维字,听上去太像工会头目,“薪”又太俗,便给兄弟俩皆取了同音的字。
维新是第三子,理应是最该当做掌上明珠的位置;偏偏庄家老爷出了名的小气吝啬,只肯一房又一房新太太纳进来,却舍不得让几个孩子在公司里捞得一星半点的油水。庄维新生母无名无分,自然混得更差些,只隔三差五携儿子拿些生活费,细算下来,手头竟远比家昱这样的子侄辈还要吃紧。
只是庄维新爱玩,又会玩,圈子里有什么好花头、新鲜事,第一个总少不了他。
几人吃喝得差不多,又开始打牌。卫家昱是个臭手,偏偏被人揶揄说这下情场得意,怎么也要下场给别人沾沾喜气;时青不懂规矩,被准许坐在一旁看热闹。另外两个世家公子一左一右地坐下,庄维新是最后一个:他做家昱的对家。
傻子上桌总免不得要大出血。家昱打了两轮,险些底裤都要赔掉,直呼坐不住,便央时青下来救场。左右两人笑他:怎么一打不过就找新手托底?庄维新也跟着笑:“人家好歹也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牌技不见得比你们差。”
时青爱算牌。几人牌行中途,各人手里有什么早被他算得清清楚楚。他有把握赢过那两人,便只一门心思盯着庄维新:庄维新不爱让牌,拿到手别管多臭多小的牌都胡,而且赢多输少,是个斤斤计较、斩尽杀绝的路数。早在家昱打牌的时候,李时青就看得清清楚楚——他同他一样,是个爱计较输赢的人。
牌行正酣,李时青突然咂出不对:一副牌,一花四张,已经打出去两个,自己手里捏着最后两张,怎么又好端端给庄维新碰去一个?他这才看明白,原来庄维新算牌不是真想着要怎么正当地赢,而是为了出千。
又过几日,家昱唤他去试新做的成衣。李时青走马上任不久,新官三把火烧得正旺,免不了多少懈怠这头,只随口应付道:你喜欢就好。
不成想,他过得,卫家昱可过不得:他当初追求时青时,为博佳人青眼,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地给他,在心里藏了不少委屈;如今有了名分,就颇有些秋后算账的意思,对时青周围的一众男女皆是一路严防死守,生怕哪个一不留神就和李时青暗通款曲、你侬我侬起来。如今见李时青对婚礼不甚在意,立即大感这是恋人即将变心的前兆,喝道:
“——你能有什么正事可做?要不是我看上你,你哪来的好命,能舒舒服服当这个总经理?你现在惹我不开心,小心我再去找叔叔告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
李时青登时被戳中死穴。他原本就自知这个职位来得不算光彩,想着要加倍为公司鞠躬尽瘁证明自己:哪怕一时不被卫家人放在心上呢,只要持之以恒,凭他的本事也总有出头之日。可眼下,他听卫家昱将罢免总经理之事轻描淡写得如同儿戏,才知在这群富家公子眼里,自己千辛万苦才争到的起点,也不过是陪他们过家家游戏用做奖赏的添头。
可他是聪明人,懂得越是被人抓住破绽、越要不动声色的规矩。情场如战场,他要是在这退上一步,卫家昱从此便更要藉着职位来威胁他了——
“你想撤我的职?好!那不如我们就此一拍两散——如此一来,我便不必为了替你争取在公司的话权而殚精竭虑,更不用承担外人说我是贪慕你家钱财的这许多骂名了!”
——言之凿凿。说得好似他当真是情真意切地爱上卫家昱了一般。
这招行得极险。时青在卫家昱面前做足了清高派头,自然不好再去找和卫相熟的一派子弟牵线求和。卫家昱在朋友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时,不免又听到许多劝分的闲话:“还没结婚就敢拿乔——要我说,家昱你就该趁早取消婚约,看看到底是谁丢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直把李时青说成个肖想天鹅肉的大癞蛤蟆——家昱起初听得解气,渐渐又不免有些吃心:时青总也不来找他道歉……横不能两人真就这么散了吧?他可是前头还跟叔叔信誓旦旦,说自己“非李时青不可”呢!……这个李时青也是当真可恨,服个软还能要他的命么!可真要让自己想象跟他分开之后的光景,又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这头正犹豫不决着,庄维新在一旁老神在在地开口:
“我说——你到底同他置的什么气?好学生不都那样么,听话,懂事,有责任感;赚着那么一点点金钞,操着当大老板的心。家昱你要是想人哄,挥挥手,多得是大把人连你靴底都肯舔——你不就看上他那点骨气嘛!”
卫家昱一琢磨,顿时觉得果然如此:当初学校里有钱人不知凡几,也从没听说李时青跟了哪个;他连电影明星都不肯做,如今肯吃苦在公司从基层干起,多半还是在意自己。这样一想,顿时人也舒畅不少,忙不迭就着台阶下了。只是还得想方设法在时青面前挽回些面子:
“……要不是维新当着我说了你的许多好话,我可没这么轻易就原谅你。”
他是随口一说,李时青却真上了心——原因无他,是庄维新半日前不知从哪探听出时青的联络方式,邀他有空一起吃饭。
时青清楚自己不该和庄维新太做纠缠:孤男寡男,偏偏对方又有那么个名声,传出去对家昱不好交代。可转念一想,横竖人也是他介绍给自己的,两人在饭店里光明正大吃一顿饭,真要拒绝反倒显得心虚——大抵人要说服自己做想做的事时,总不大在乎理由是否充分的。
到了约定地点,才知道目的地既不是饭店也不是游艇,而是民俗巷里一条顶顶有名的小吃街。邀他的理由也很充分:是答谢时青那日打麻将的不拆穿之恩——这人倒也晓得自己该输。
“你别看这地方不起眼,但胜在口味正宗,还上过电视哩!”
庄维新带时青一家家吃过来,直吃得两人口舌生津,衣领、外套全被这滋滋肉香给腌透了,才有些不好意思道:“这还是我头一遭带人过来——你大概不晓得,我母亲原来便生活在这儿……我从这里出生,打小吃惯了这种市井口味;后来被家里认回去,父亲便不准我再来了。他说,这些都是下等人才吃的二流货色……倒不提他当初是如何被一碗腌卤的香味引进店里、又遇到我妈的。”
大概,他和他母亲,才是那个人眼里真正的下流货色——维新把这话吞进喉咙,伴着烧鸡鲜美醇厚的肉质一起嚼碎了咽进肚里。或许是他平日少有能和李时青这样的寒门子弟说话的机会,才会一不留神就讲得太多。
维新喝得太醉,时青把他拖进车里,开着车还要听醉鬼喋喋不休。喝醉的人手舞足蹈,又馋起街角十元三个的炸牛奶;时青被他烦的没有办法,车刚起步就熄了火;等买好了又怕醉鬼一不留神把自己噎死,只好吹凉了一个个喂过去。
庄维新嚼得两颊鼓鼓,也不笑了,只一双桃花眼出奇得亮。他说,时青啊时青,你可知我只敢同你来这种地方?
——那么亮。
婚事依旧有条不紊地备着。时青在船厂的工作渐渐上手,偶尔也有空陪家昱参加这些无聊的聚会。庄维新身边还是美人不断,时青揶揄他:也不怕哪日被原配打个半残?
风流的人自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哪儿的话!我这人每场恋爱,可都是认认真真在谈的!只是这些人当客人时如何的通情达理,等成了恋人呢,却又千方百计骄纵起来……我从此便晓得了一个道理:谈恋爱呢,还得对另一半百依百顺的那种才行。可我又不晓得他们对待恋人是怎样一副面孔,便只好去拣那些现成的——
我时时留意着身边各式样的情侣,要是他们中有谁对恋人特别好的,便决计要让对方移情别恋、和我好上不可;要是碰到那些怎么撩拨都不肯动心的——我要是碰到这种专一的好男人,就更要非到手不可了!”
真是好一番歪理!可惜,这人只是一张嘴说得好听——时青左等右等,倒也不见那人真来勾搭自己。他不追,却还撩拨,从非洲风尘仆仆地回来,一见面就先给他看相机里的照片:时青时青,你瞧,这是我从草原上拍的狮子!瞧这神气,多像你!
时青左看右看,也没瞧出猫科动物和灵长类能有什么共通之处。倒是卫家昱偶尔同他玩笑:你呀,可得看好了我——要是结婚以后待我不好,保不齐哪天,我就和维新双宿双飞去了!
时青不上当:“你俩相熟那么久,真要能成,倒也不必等我来了。”顿了顿,又道:“他还没去找你,可见平常是你待我不好。”
“哎呦,祖宗!”——最后居然是庄维新先讨饶。“你俩调情归调情,可别拿我当做添头。”
为什么总看庄维新不顺眼?时青自己也说不清楚。明明知晓那人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性子,他却总忍不住有事没事刺他两句。每逢众人小聚,也总要先看庄维新来没来:要是那人不在,时青便立马觉得这场聚会索然无味,恨不能立刻飞身赶回工厂加班。众人谈论起某个时兴的玩意儿,哪怕意见相似,从维新嘴里说出来的,似乎也总比旁人说的来得更可爱些——
李时青总想着与他为难。或者……只是单纯想逗逗他。
那人不禁逗,偏偏还拉着家昱耍赖:“家昱家昱,你快帮我同时青说说好话。我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他,才教他处处找我的茬?”
……屋里一共就三个人,他这话说得也不嫌害臊。
家昱笑道:“这话你自己同他说去!反正你二人是对儿见面就掐的欢喜冤家……我可不掺你们这趟浑水!”说罢竟拍拍屁股走了。
家昱要走,时青自然也立马跟上——他不敢同庄维新单独待在一起。
这事其实是李时青想岔了。他平日自诩意志坚定,打定了主意要做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却不想人之所念偏偏是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他白日里对着家昱,尚且能够勉力自抑;却防不住那冤家偏要夜夜入他梦来——
维新在梦里也不说话,只一味看着他笑,直把两簇桃花目焚作金炉里袅往的青烟①。张爱玲写,每个男人生命里大抵都曾有过两个女人,一个是白月光,另一个则是朱砂痣。可家昱两边都不挨着——他不过是个头脑简单,又凑巧资产丰厚的男人罢了。
那庄维新呢?时青想:他适合做妾。
又过了一礼拜,气候转燥,家昱拉着时青去朋友新开的泳馆。时青不擅水,只能勉力扑腾两下,便更不愿意当着家昱那帮“朋友”面前出丑;原本是极力推脱的,只听他们又谈起庄维新,便立刻改口说要去。
家昱笑道:“这下你忽然又会水了?”
时青道:“不会。我只负责看着你,好叫你别一上岸就迷路。”
同行几人立刻起哄:这是要呷维新的醋了!家昱记起自己曾同时青戏言说要和庄维新私奔,那会儿时青虽然面上不显,却不想真记在心里——立刻多了几分羞涩的喜悦,亲热挽上时青手臂。
到了泳馆,家昱一行纷纷换了贴身的泳装——三角或四角的,扑通通下了水。时青冷眼瞧着,像瞥见在沸水中起伏的毫无美感的白子。时青在接待日本的外宾时头次见着这种吃食,黏、软、腥,据说是海底某种鱼类的jing巢,看起来却更像白花花的大脑,或是死去多时的胎盘。他亲眼见着坐在对面的日本人把它同生鸡蛋搅拌,“嗖”地一下,用舌头灵巧地一口吞入腹中,再闭上眼睛慢慢享受。
——想吐。
胃里翻涌出酸涩的腥气。他听见人们大喊:“维新维新快下来,谁不知道你是凫水的好手?”
“……咦?谁说我会游泳?”
庄维新故作惊讶地眨眨眼。他上个月在非洲的晒伤没好,敞开的运动衫领口泛出蜜一样的色泽。
“我昨日才刚染了风寒,眼下鼻塞得厉害,奉陪不了啦。”他又道。
庄维新不下水,岸边就只剩下他们俩个闲人。时青试探地走过去,见庄维新正捏着颗龙眼较劲,便自然地接过去剥了。
他帮他剥了龙眼,临了,却又不大想还给他——时青原本以为,以庄维新这样的浪荡性子,应该是很乐意自己喂给他吃的;却不想,那人非但不接招、不肯从他手上衔食,反倒轻飘飘撂下一句“怎么这都要同我抢”,又兀自去剥另一颗了。
好心当做了驴肝肺,时青把龙眼核嚼得铿铿。庄维新又问:“婚期是什么时候?”——不看他,却是对他说的。
“下周。”时青答:“他们算过日子,说那个时候最好。”
“还是早些好。”庄维新道:“早点办了手续,免得夜长梦多。”
这话说的简直没有道理——“你当我这婚事是坑拐过来的,稍迟一些,便做不得数了么?”他不觉得家昱有悔婚的可能。“你有闲心,还不如多多操心自己……我听算命的说,人若是年轻时走了太多桃花运,晚年可是要孤独终老的。”
他尚未察觉自己话中那点难堪的妒忌。
“咦,我么?”庄维新略带惊讶地瞥他一眼:“……我自然是有人要的。”
“是那个和你一同游泳的人罢?”时青不客气道。
他从庄维新出现那刻就留意到对方袜角泅开的湿痕——什么得了风寒,分明是早已不知道和谁在私下游过一轮,才不想再耗费气力陪他们下水了。
庄维新没吭声。他本来也不合该同他解释什么。时青忽然气恼起来,又害怕。他知道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两人从此便再没有回头的路了——只是实在不甘心:他果真就那么心狠,对自己半点情意也无?
于是,他吻了他,几乎带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全然忘记自己将要成为另一个男人的丈夫。至于庄维新——他应该会笑吧?又有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跳入他的陷阱……
庄维新没有笑。
他的的确确是患了伤寒——半刻钟前,他同新交的女伴在池中“鸳鸯戏水”,一不小心便叫风给蛰了脑袋。
鼻塞,连带着头也沉重,才会一不小心叫李时青得逞。
一个吻有什么要紧?庄维新出洋留学时,曾遇见过各式各样的吻:贴面的,落在额头上的,手指或手背上的,情人间唇齿相依的;青涩的,或者是热烈到恨不得揉进彼此身体里的……男人的,女人的。
他并不过多地在意时青。可他心底藏着一个秘密,为着那个秘密,他总忍不住怜悯李时青。
李时青心跳如鼓。他从未主动地吻过什么人(当然,和卫家昱逢场作戏的吻不在此列),如今做起来,竟有些难堪的羞窘:从前在学校时,他因自视甚高,不曾真正瞧上过什么同龄人,如今倒像是要将年少慕艾的滋味也一并补齐了!
他听见庄维新道:“可以。”
可以。
只须得一条。
“……你要在婚礼之前,在卫家的游轮上向我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