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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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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昱手中借船不难。
时青只推脱是给自家弟弟妹妹们长长见识——他那对弟妹家昱也见过,难缠,个儿顶个地没有教养。卫家昱不在乎另一半的家境,可也受不了去做两个孩子的保姆……好在有时青替他分忧:只要借艘船出海便好,不必劳他亲自陪同。
李时青特地给他和庄维新选了个好日子。望日的月总是圆满,潮声裹着维新的笑晏晏拍在岸上:
“敢用卫家得过奖的游轮来载情人……李老板倒是当真慷慨。”
时青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一艘船哪里算得上大手笔?他怀里可是还揣了今晚的压轴戏:一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连同自己那颗怦然跃动的心,正准备一并交给眼前的心上人。
庄维新把那颗红宝对着月色端详:“怎么只拿颗半成品送人?”
李时青道:“想了许久,还是没想好要做成个什么。我买的时候只看它样子随你,到手才发现,这么大一颗原石,切了做成戒面舍不得,串项链又嫌太俗——你也不爱戴。你知道,我横竖是没什么品味的……还不如索□□你处置。
你要是不喜欢,直接拿去典了换成金条也行……都随你。”
真大方。庄维新想。大方,模样又靓,最难得是脾气好,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情人。
——可惜,他偏偏配不上他这么的好。
时青感觉自己被什么人从左右整个提起来,上半身反弓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只余腰肢以下的部分虚虚靠着桅杆——是个预备要被推入海、杀人灭口的姿势。船上原来也不只他和庄维新二人,还另有几张熟脸:其中一张是家昱的,另一张,时青订婚时曾见过一次——是卫家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船王叔父。
船依旧开着。
卫氏船行……李时青钝钝地想,港岛航线早年紧俏得很,想做这行捞金的更是不计其数——全岛有权有势的大有人在,凭什么偏偏轮得到他卫家拔筹?
现在,李时青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游轮一旦驶入公海,船上曾经有过什么人、又不慎消失了什么人,便不再由得天意,而是全凭那姓卫的一人定夺。对那些官老爷们来说,无论多大的财权美色,又哪抵得过自己一条卿卿性命?
这便是卫家独大的奥秘了——李时青不会是第一个死在这艘船上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夜色沉沉地压在甲板上。李时青的衬衫被冷汗泅透,他强迫自己冷静:“维新……我不明白。”
庄维新蹙了蹙眉。
他总觉得今日这出戏演得不对——不够好,也不够痛快。他是预备好了要坐在台下,气定神闲地看陈世美怎样对着原配摇尾乞怜的……谁成想帷幕拉开,陈世美换作了潘金莲,反倒攀咬起西门庆不肯带他私奔……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还有甚么想不明白?”庄维新语调显出少有的烦躁:他不知道李时青原来是个这么愚笨的人。
“我是受了卫伯伯的委托,故意来拆散你和家昱的。”
一切再清楚不过了。
红宝石轻巧地落入衬衫口袋,像是不小心剜了谁的心肝才拿到的战利品。维新想,他这次应该是全面地赢了——既拆穿了李时青的真面目,又避免了自己的朋友过早地踏入婚姻的一往不复的陷阱里。最要紧的,是从卫家赚来了一笔相当客观的收入。
可他竟然并不觉得高兴。或许是因为他同家昱并算不得多么要好的朋友;或许是因为李时青即便做了小人,也从未真正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他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独自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好不容易到了尽头,才发现那里原来什么也没有。
李时青依旧用目光钉着他,像是恨不得把他的皮肉从骨上完完整整地剥下来。
于是庄维新又感到有些委屈。他想问他:你瞪我干什么?我不是早提醒过你吗,夜长梦多……你为什么不听?
……事已至此。
卫家昱的叔父先回了船舱,临走前拍了拍自家侄儿的肩膀,意思是,船桅边那个男人的死活全凭他一念之间。卫家昱抖得厉害,也不知是气还是怕,眼泪簌簌地滚下来,鼻涕也跟着淌,直把五官糊成一个不甚分明的泥人。
那泥人哭够了,紧紧攥住庄维新的手,指节发白。
“维新,你是听叔叔吩咐才这么做,我不怪你。可是这个人——朝三暮四,贪心不足,让我成了全港的笑柄……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
——他是在问他,到底要不要杀人。
真麻烦。庄维新想。怎么一个个地都要他来拿主意?这要是平时吃喝玩乐之类,倒还算了;可眼下站着的是个有手有脚的大活人,又不是宰只畜牲……说到底,李时青爱找谁找谁,悔了婚,掉的也不过是卫家的面子,和他庄维新有什么关系?他又何苦为了别人家事,平白造自己的口业?
“李时青不擅水吧。”突然地,他想起这一茬。
“那就把他从这儿扔下去,让他自生自灭吧。”
——生死由天,这才是最最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