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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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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男人拎着好烟好酒,踏进警局。前日,他母亲搓麻,不慎遇到警司盘问,连带几个庄家,全一并给稀里糊涂收押了。老太太平日玩牌只当消遣,即便偶尔坐庄,也是输多赢少,怎会偏偏给人盯上——
男人心里冷笑,只当是“背时”。他早听人讲过局里的把戏:手头没钱了,便专拣几个有钱的阔佬,寻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由头,把人关了得些“疏通”;等几位长官口袋装满,事自然也就了了。
他今日带的烟酒藏着乾坤:一沓沓现钞贴在内封,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多了,怕惹来贪念;少了,又显得不够诚意。
他惯会做人情,去了也不直奔主题,反倒寒暄起警司工作辛劳,言语透着几分世故的体贴。
“忙么——没办法!还不都是为了港岛!你们做家属的肯配合些,大家日子也都好过……名字?”
“殊丽华。特殊的殊,‘丽华饭店’的那个丽华。”
……原本该是丽花。老太太年轻时嫌俗,给改了;改了,几十年后又和饭店同名,还是俗。
“哎,没问她——是问你嘛!你来赎人,我们总得把名字登清楚了;免得今天来人说是儿子,后日又保不齐来个外甥,我们哪里应付得完?——名字?”
“姓庄,庄维新。”男人道。
他把一盒烟派过去。警司撕开包装,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便探到那层薄薄的“心意”;再被男人桃花眼中的笑意一渲——正是要完成一场两人心照不宣的神会。
可偏偏今日,半路上突然杀出个“程咬金”——对方正欲昧下烟酒的手,给不知哪来的警棍一抽,很快便淤开一道血痕。
“我同你说过几次?不要乱收别人的东西。”
那声音冷而脆,像一块坚冰砸在地上。
庄维新循声望过去。
是他?……怎么会!
对面的人安静地看他。肩章在白炽灯下泛出比刀锋更厉的冷光。
……报应。
庄维新想。
果真是夜路走多了便要撞鬼——他倒宁愿自己撞的是真鬼呢!
那挨打的警司眼色极好,瞧出俩人气氛不对,忙不迭找个由头遁了。四下无人,庄维新勉力端出一个笑脸。
“阿sir,我是来赎我母亲的。她老人家年纪大了,糊涂,准是说了什么闹误会的话……我这趟专程来替她解释。”
“误会不误会,恐怕你说了不算。”
那位爱打人的警督将警棍重新别回腰上,又道:“同行的几人都招了。一个望风,一个揽客,你母亲投钱坐庄,定期从账上分成,跑不了。”
——这是咬定不肯放人的意思了。
庄维新再有教养也憋不出好颜色:“……你到底想怎么样?”
顿了顿,又不打自招:
“不错,我是害过你不假——可也救了你一回罢?当初,要不是我私下备了船、又同家昱出了那个主意……你早不知道在哪片公海里挨了枪子喂鱼呢!”
眼前这位冷冰冰、不近人情的警督哪还会有别人?——正是当初死里逃生的李时青。
两年前,不善水的李时青被卫家人扔进海里。咸水入喉,他连呛几口,破布口袋似的往下沉,下沉……
醒来时已在船上。船板贴着后脊,像口薄棺。船夫黑面,瞧着不像本地人,见面便问他是否姓“庄”——时青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撞见庄维新布置的后手了。
那人大概并无存心救他的心思,只是提防家昱一怒之下把自己这个“姘头”一并轰了入海,才特地找了艘小船暗中接应。船身狭窄,确实容不下两个遇难者……时青让自己别去细想。
所幸,庄维新还留在上面,用不到这后手,正好方便他冒名顶替——横竖是他命不该绝。
时青承情。他从此不再过问“上流社会”的事,又在同学举荐下报考了警督。上任后办得最卖力的一桩案子,便是暗中调查庄维新。
庄维新惯会坑蒙拐骗,擅长出千,他老娘却是个做“财神”的性子——上赶着到处给人骗。手上没钱的时候倒还好,一有钱便全数充进麻雀馆——输多赢少,被人暗中偷了牌还不知晓,稀里糊涂欠下大笔债。哪回输得狠了、挨了儿子的骂,就痛定思痛、夹着尾巴过上好一段安生日子;等到庄维新不知用什么手段填平了债,便立即故态复萌,悄悄跑去打牌……
他当初向卫家出卖自己得的那些钱,便全是用在这上头。
“你总想着救她出来。可她出来也还是赌,钞票不够,又要坑你去填……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李时青道。
庄维新不吭声。不救?怎能不救?那群做高利贷的心狠手辣,他总不能真看自己老母断手断脚地出现在他面前——
“还不如把人放在我这。食宿全包,还有狱友陪她聊天……你也不必担心她是不是又跑出去赌。”
“你?你怎么会好好待她。”他还不至于天真到这地步。
“为什么不行?”李时青从怀里掏出一叠票据,触手尚有温热的余温,简直就像专门等着庄维新这会儿送上门一样——
是庄维新在外欠下的所有债条。
那些借据,原本是他母亲被哄骗着签了,又还不了;被找上门来,只好用墨笔划去再重新署名,借款方由她的名字改成他的。
如今,这些白花花的纸片上又多了一道涂改的痕迹:出借人姓名那栏均被涂抹修改盖印,原本各式各样的姓名全都去向同一个终点——
李时青。
死里逃生的李时青,担任警督以来办得最卖力的一次,便是设套拘了庄维新的生母,又卖了自己名下唯一一套住房,连同多年攒下的积蓄,缝缝补补,勉强替庄维新清了债。
这下,可真是彻底的一穷二白——唯一的收获,便是成了庄维新的头号债主。
他还是想要庄维新。哪怕舍了身家过亿的未婚夫和触手可及的锦绣前程,再赔上自己的全部身家——
无论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赔本买卖”。李时青这辈子也只干得起这么一回。
可是。可是。
李时青发自内心地觉得,无论天平这头添了多少砝码,只要对面托盘里装着个完完整整的庄维新,那就算不得亏。
至此,庄维新的两大命门:老母和债务,全都被他捏在手里,以后也逃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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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维新现在有了新的营生:真情难得,他很难再找到几个卫家似的傻子,肯下重金去考验自己的另一半。好在,拆散有情人的生意做不成,还有大批大批的已婚人士——
那些手攥大把金钞的富商,最爱玩的便是抛弃糟糠之妻的戏码。谁家有了新欢,又不想被糟糠分去财产的,便统统派庄维新前去勾兑。
庄维新结了婚,同那些人之间就更好说话——横竖双方都有家室,就只当偶尔春风一度,谁也别拖泥带水。等到对方傻乎乎晕了头,同意了,便又演一出当场捉奸的把戏。可怜被害的那个还以为自己有错在先,也不敢如何索要赔偿,便乖乖签了离婚书。
高门大户,忠贞难得,只钞票大把大把的有。维新钱赚得足,除去自己平日里大手大脚的开销,居然还能匀出一部分,来还时青的债。他总说自己现在是卖身养妻,时青便掏出账本,同他一笔笔认真算:
这个月的本金还了,只余利息还欠着。可上月本息结得晚,还要再多添一笔利滚利的数……
哎呀呀。庄维新枕在时青大腿上耍赖——这可怎么办?真要给你还一辈子的债了!
说完又黏糊糊贴上来:不然我卖给你罢?多少能算还点家用。
——只是两人真的难分难舍起来,又实在说不清究竟是谁得趣更多……于是时而算作是维新卖给他、时而又算作是时青卖过去……又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直到春去秋来,除夕岁至……便又是新的一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