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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霜天雪霁 ...

  •   四月初二。

      步一乔急步穿过廊下。

      擦肩而过的侍女驻足道:“主公正准备进山狩猎,此刻在厢房与乔夫人说话。”

      “多谢。”她略一沉吟,又唤住对方,“等一等,可曾见到二公子?”

      “方才见二公子自军营回来,往书房方向去了。”

      步一乔颔首致谢。
      去见孙策之前,她必须先与孙权商定最后的事。

      书房的门虚掩着。

      “孙权!”她推门而入。

      屋内,孙权正立在窗边细看密函,闻声抬头望来。

      “伯符要进山了。”

      “是今日?”

      “应该是……”

      孙权走近两步,掌心落在她发顶安慰。

      “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还是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去……我要不和他一起去吧!”

      “不行,太危险。”

      “那是突袭!若我能早些发现,以伯符的身手,定能——”

      “那历史又会改写。”

      步一乔咬住下唇。

      孙权指尖轻抬,抚开她几乎咬出血痕的唇瓣:“不会有事的。这次,一定会如你所愿的。药在何处?”

      “藏在你书架第三格的第五本书后面。”

      “若真是今日,我们须早作安排。车马行囊皆已齐备,唯独大嫂那里,你想好如何相告了么?”

      孙策若吞下药,就会忘记所有,连同大乔也一起忘了。桥公与小乔仍在故土,此去南行,怕是此生再难重逢。

      “她会同意的。为了伯符活着……她定会同意的。”步一乔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

      孙权握住她的手,给足她勇气和信心。

      “有何计划?”

      “我想等伯符服药昏沉时再告知大嫂……可我没有把握。”

      “我陪你一起。”

      “嗯!”

      窗外传来远山的鸟鸣,一声长,一声短。

      孙权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步一乔不安的神情上。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时至今日,若历史真能改变,你最想留住什么?”

      “最想留住的……是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孙家人个个早逝,独留孙仲谋一人负重前行,孤身走了整整五十年。她只愿多一人陪在他身边,不愿见他在本该团圆之时,身旁空无至亲。

      孙权眼底浮起笑意。他看懂了她的未尽之言,正欲将她拥入怀中,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公子!”亲兵在门外急报,“主公已整装完毕,半刻后出发,临行前有事同您交代。”

      两人同时起身。

      步一乔下意识要去抓孙权的衣袖,却在空中顿住。孙权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稳。

      “莫慌。要与我同去么?”

      “……好。”

      孙权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牵起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安心。

      “仲谋。”

      “嗯?”

      “若他服药后……真的什么都忘了,连你也忘了……”

      “那便重新认识。他是孙伯符。我是孙仲谋。他是兄,我是弟,这层血脉,总不会变。生离,总比死别好。”

      步一乔心头一涩,又蓦然一暖。

      还未至前庭,已见孙策一身轻甲立于阶前,阳光落在他肩甲上,反射出耀目的光。大乔安静地立在他身侧半步处,手中捧着护腕,眉眼温柔。

      “来了?”孙策转头,目光先落在孙权脸上,又转向步一乔,笑意更深,“一乔也来了?月余不见,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步一乔喉间骤然发紧。她觉得自己再听孙策说一句,眼泪便会决堤。

      “主公定要说话算话,平安归来……唔……”

      终究还是哭了。吓坏了在场的所有人。
      孙权立即侧身上前,扶住她的肩将她轻轻转向自己,用衣袖掩住她的脸。

      “别哭,别哭。”

      “孙权……他……呜——”

      “别哭。兄长看着呢。”

      步一乔用力点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袖间。布料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那边孙策已朗声笑起来:“这丫头,昨日还风风火火地冲进议事厅,今日倒娇气起来了。”

      大乔将护腕递给他,柔声道:“一乔也是担心你,独自进山,莫要疏忽大意。”

      孙策低头系着护腕,忽然抬眼:“仲谋。”

      “兄长。”

      “今夜莫再理那些文书了。等我猎些野味回来,一同用膳!”

      孙权颔首:“好。等兄长归来。”

      孙策最后检查了腰间佩剑,转身欲行时,步一乔从孙权袖间抬起头。

      “主公!”

      孙策驻足回望。

      步一乔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囊,双手捧上:“这是……我跟着阿茹学绣工时,自己缝的。愿主公随身带着,图个平安。”

      孙策挑眉,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笑了:“难得你有这份心,我带上。”他将小囊塞进胸前甲内,拍了拍。

      “定要……平安归来……”

      见她泪水涟涟的模样,孙策反倒有些失笑。

      “瞧这阵仗,我倒不像是进山打猎,反像要出征远战了?”

      孙策笑着摇摇头,最后朝孙权投去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便转身大步离去。

      步一乔的抽噎声渐止,孙权的手始终扶着她,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大乔静望孙策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落在步一乔身上。她走过来,从袖中取出绣帕,温柔地替步一乔拭去颊边泪痕。

      “莫要太过伤怀,伯符他会平安的。”

      步一乔抬起泪眼,望着大乔眉眼,酸楚中升起愧意。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孙权适时开口:“大嫂,兄长既已出发,我与一乔还有些事宜需商议。晚膳前再来向您请安。”

      大乔颔首,忧心步一乔却终究未再多言,只温声道:“去吧。”

      *

      回到书房,门扉合上。

      步一乔脱力般靠在门板上,方才强撑的力气瞬间流走。她抬手遮住眼睛,声音闷闷地从指缝中漏出:
      “我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若叫人起疑,觉着我早有预知……”

      孙权走到她面前,拉下她的手:“无碍。人之常情,无人会怪你。”

      步一乔抬起微红的眼眶看他。

      “孙权……”

      “嗯,我在。”

      “抱抱……”

      “抱抱。”

      孙权张开双臂将她轻拥入怀。
      步一乔把脸埋在他肩头,攥紧他背后的衣料。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一切终究是徒劳……怕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事……”

      毕竟那药是真是假,尚无亲眼所见的实例。严白虎是否真为这药所救,不敢确定。
      怕终究天命难违。

      “那就逆了这天命。我说兄长不会有事,那便不会有事。”

      他说得平静,眼底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得惊人。

      步一乔怔怔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话……倒有几分像伯符了。”

      “本就是他弟弟。”孙权松开她,指尖拂过她眼角,“哭够了?”

      “嗯。”

      “那便来做正事。”他转身走向书架,“药在第三格——”

      话音戛然而止。

      步一乔察觉异样,跟上前去:“怎么了?”

      孙权的手停在半空。书架第三格,第五本书后——

      空空如也。

      药不见了。

      “怎么可能?!我分明放在这里的!这书房也不曾有人——”

      她似乎猜到是谁拿走了。

      “我去找她!”

      孙权叫都叫不住,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跑走。

      *

      【孙权厢房】

      “谢夫人!”

      步一乔见门开着直接闯进去。谢夫人正端坐镜前梳妆,闻声指尖一顿,却未回头。

      “身为侍女,你是否太过放肆?”

      “请夫人将药瓶与绣帕还予我。”

      谢夫人冷笑着起身,缓步走向步一乔。

      “那是在我夫君房中寻得之物,凭何给你?”

      “那是我的私物。恳请夫人归还。”

      “你的?”谢夫人轻笑一声,“在这府里,凡在仲谋房中寻着的,便该由我做主。”

      步一乔向前一步,直接摊开掌心:“请夫人,还给我。”

      “我若偏不还呢?”

      “那便休论什么夫人不夫人,莫怪我动手硬取。”

      “硬取?你连我藏在何处都不知晓,如何取?”

      “纵使将这座府邸翻个底朝天,我也定要取回!”

      谢夫人静默片刻,发觉特殊。

      “那到底是什么药?你告诉我实情,我就还给你。”

      步一乔怀疑了一下,不过选择相信她。

      “是董奉医仙所赠,可治百病。”

      “百病……”谢夫人低喃。

      “请夫人说话算话,还给我。”

      谢夫人转身取来一物递上,但只给了绣帕。

      “我说还,没说两样都还。”

      “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以什么身份同我这般说话?我好歹是府中夫人,你又算什么!这药,不是为仲谋求的,却藏在他书房,倒是好算计。”

      “有人比二公子更需要此药。”

      “我夫君已那般模样,怎就不需要了!难道要我一辈子都没法跟仲谋行一次房事吗!”

      步一乔闭了闭眼。
      她实在不愿在此多费唇舌,更怕对方执念深重,误了大事。
      反手合门,落锁,将钥匙收入怀中,转身便开始四下翻找。

      “你做什么!”

      “找药。”步一乔头也未抬,“你藏在何处?”

      “你不过一个婢女!”

      “不说我便自己找。你想坐在这儿看着,也行。”

      步一乔动作利落,毫不拖沓。妆台抽屉、镜匣暗格、枕下褥边,目之所及所及皆细细翻找。

      谢夫人起初还僵立原地,很快便按捺不住上前拉扯:“住手!你怎敢——”

      “夫人若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便安静些。”

      她忽然顿住。

      墙角有只红木衣箱上了锁,步一乔毫不犹豫径直走去,扣住箱沿。

      “别碰那个!”

      箱盖掀开的瞬间,药瓶正躺在几件叠齐的衣裳之上。
      步一乔刚伸手去取,谢夫人却扑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这是我唯一的指望了!你若拿走,我今后……”

      “夫人。您当真以为,二公子是身疾么?”

      谢夫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医仙赠药时曾言:此药虽治百病,但会忘记一切。夫人原来是想让二公子将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占为己有啊。”

      “我没有!休得胡言!”

      “要他忘尽平生所学、胸中韬略,在江东做个浑噩度日之人么?这便是夫人所求的夫君?”

      步一乔话音落下,厢房内一片死寂。

      谢夫人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再没使力。那双总是含嗔带怨的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惶恐。

      “你……懂什么。这江东,这孙府,我不过是他们为仲谋聘来的‘谢氏之女’。可仲谋他心里,何曾有过我分毫?我不过想与心悦之人做一回真正的夫妻,我有什么错……”

      步一乔任她握着手腕,没有抽回。

      “夫人没有错。只是这药,治不了您心里的病。”

      “可它能治他的身子——”

      “也不能。”步一乔望进她眼底,“这药独独救不了心病。二公子的隐疾,是心病所致。”

      谢夫人怔在原地,缓缓松开手,眼中只余下茫茫然的空寂。

      “……心病?”

      “此药愈身,不愈心。二公子所困的,从来不是身疾。还记得他十一年前入山林遇见那位姑娘的事吗?虽然大家都不愿相信,但那真的是山野精怪。那天,真把二公子的‘心’,给吃掉了。从此,不许他碰任何人。”

      谢夫人踉跄半步,手扶妆台才站稳。

      “所以……就算他吃了这药,醒来也不会……不会看我一眼,不会碰我一下?”

      步一乔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

      谢夫人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来。

      “原来我争的、藏的、盼的……从头到尾,竟是一场空。我跪在父亲面前,执意嫁入孙家……究竟是为哪般……”

      “为了完成您此生最重要的使命吧。男子而已,夫人不必如此伤怀。”

      “你不懂……你不懂……”

      谢夫人一步一踉跄地走回床榻,侧躺下蜷缩起身子。

      “拿着药快走……”

      “夫人你……没事吧?”

      “别管我……”

      步一乔握紧手中药瓶,默然片刻,低声道:“过些时日,我再来看您。”

      *

      四月初三。

      头顶阴云密布,步一乔站在孙府门口,久久等不来人或消息。
      孙策迟迟不归,孙权派去寻人的卫兵也迟迟不归。

      大乔撑了伞来,没想步一乔也在。

      “一乔在等谁?”

      “在等……主公。”

      “说来昨日,一乔为何格外对夫君上心?晨间还哭得那般伤感?”

      “因为心下总有不安。前几日主公虽诛许贡,却放走了他三名门客……我只怕,江湖恩怨,不会就此了结。”

      话音方落,长街尽头骤然传来马蹄疾响。

      一匹马驮着两人,自雨幕中踉跄冲来。是先前派去的卫兵,而他身前伏着的,正是孙策!
      马未停稳,卫兵已嘶声喊道:“快!主公中箭了!”

      步一乔与大乔脸色骤变,同时抢上前去。
      孙策左肩深深嵌着一支羽箭,血色浸透半身衣甲,人已陷入半昏。

      大乔手中纸伞落地,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鬓发与肩头。她却恍若未觉,只伸手轻触孙策冰冷的脸颊,指尖颤抖。

      “医官!快叫医官——”

      *

      府中瞬间灯火通明,人影奔走。孙权闻讯急步从内院冲出,见到兄长模样,少年老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惶。

      “兄长!”

      “仲谋,速寻董大夫来救伯符!”

      “长嫂冷静,董大夫上月已离吴郡……兄长定会无恙。”

      大乔身姿一晃,跌坐于地,被匆匆赶至的小乔扶住肩头轻声安抚。

      步一乔趁乱将孙权拉至廊柱之后。

      “即刻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三名带伤剑客,他们必未走远。”

      “已派去了,不会放走他们。你……可还好?”

      步一乔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我害怕……我担心那药不起作用……”

      所幸孙策中的是肩伤,可箭上竟淬了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雨越下越大。

      步一乔站在廊下,看着大夫一位接着一位进入孙策的内室,看着大乔踉跄却坚决地跟进去,看着廊檐雨水如瀑倾泻。

      孙权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不会有事的……兄长征战多年,什么伤没受过。董大夫也说了包治百病……一定不会有事。”

      “可那不是病,是毒啊……”

      步一乔侧目看他,这个总以沉稳示人的少年,此刻也映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孙权再少年老成,也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弟弟啊。

      这次出来的不是大夫,而是大乔。她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小乔想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箭已取出。毒……也清了大半。”

      廊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但……”大乔望向孙权,“但大夫说,箭伤虽未及要害,可那毒过于阴狠,伤了元气。伯符他……高热不退,神志不清。大夫言明,唯有董先生半年一制的药可解。”

      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可董先生已离江东,岂不是……”
      “二公子节哀,为主公,预备后事吧。”
      “夫人节哀。”

      这些官员,什么都未尽力,便已判下生死。
      可也怨不得他们。这是东汉末年,多少性命,本就悬于一线。

      步一乔几次欲言,喉间却干涩发紧,忍不住掩口连咳数声。咳着咳着,又泛起恶心,小腹也隐隐坠痛起来。

      孙权察觉,伸手扶住她肩头。见四下惶然,上前一步。

      “长嫂可否借一步说话。”

      *

      僻静房内,大乔坐在床榻边,难以置信地听完孙权道出所有。步一乔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但此药虽能救命,却也伤本。兄长往后……怕是离不得人悉心照料了。”

      大乔忽然笑了。

      “伯符若是醒来,听见你要‘另寻他人’照顾他,怕是要气得再晕过去一次。”

      步一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夫人不怪我们……隐瞒?”

      大乔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望向窗外夜色。
      “我只庆幸,这乱世里……还留了一扇窗。”

      她回过头,一如既往的温婉。

      “只是仲谋,你若放我们走,往后这江东的重担……便都要你一人担着了。”

      孙权沉默片刻,撩起衣摆,朝着榻上的孙策,端端正正跪下,伏身下去,额头触地。

      “兄长教我护我十余载。如今,该换我了护他余生安康。”

      大乔静静看着他伏低的背脊,她没有去扶,只是轻声问:“何时动身?”

      “明日天亮之前。四月初四。”

      “若有人问起伯符身子何在,该如何解释?”

      孙权只道:“无需交代。无人敢越过我,开棺验看。”

      *

      服下药后,至出发前,孙策的高烧已退,人却仍未醒来。
      行囊备妥,孙权亲自将兄长负在背上,往后门马车走去。

      “车夫会送你们至会稽南境。那里有一处山溪边的茅屋,往后……兄长就托付给长嫂了。”

      孙氏势力多在吴郡、丹阳与会稽北境。而南部远离征战之地,后世不少文人僧侣也曾择此隐居。

      这是步一乔给的意见。

      大乔颔首应下,看向步一乔。

      “妹妹,就拜托你了。”

      “夫人放心,我不会让小乔有分毫损伤。”

      轮声轧轧,马车很快没入晨雾之中。
      孙权立在门前,直至再也望不见,才缓缓转身,不由分说抱住步一乔。

      “我们成功了……孙权,我终于……救下伯符了……”

      “嗯,我知道你定能做到。”

      “我做到了……”她喃喃重复,身子忽地一软,整个人向下坠去。

      “一乔!”

      孙权将她打横抱起,触手之处衣衫竟已被冷汗浸透。

      “一乔?!”

      纤细的手抬起捂住孙权的嘴。

      “我只是有点累……还有禾清夫人之事,谢夫人也……”

      说完,那只手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孙权无奈苦笑。

      “傻姑娘,光想着别人,也多想想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啊。”

      *

      【孙府,灵堂】

      孙策重伤不治,溘然长逝;大乔当夜失踪,不知所踪;吴夫人悲恸几度昏厥,病势转沉;周瑜取消巴郡之行,举哀守丧;北上许都,自此搁置。

      孙权一身缟素,跪于灵堂正中。满堂文武皆低首垂泪,泣声压抑。

      香火袅袅,缭绕在漆黑的棺椁之上。孙权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按在膝头的手,想起昨日孙策昏厥前立下的“遗嘱”。

      那时内室烛火摇曳,孙策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眸光却锐利如旧。他抬手,攥住孙权的手。

      “仲谋,听好……江东……交给你了。”

      “兄长——”

      “北拒曹操,西联刘表,内抚山越……子布(张昭)可托内事,公瑾……可任外事。若事不决……问公瑾。”

      他手指微微发抖,却仍不肯松开。

      “还有……母亲年事已高,莫让她……多忧心。”

      孙权哽咽着一个字也答不出,只能重重点头。

      孙策望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别怕,仲谋。你比兄长……稳得住。这江东……该轮到你了。兄长答应你的事……终究食言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只是气音。那只紧攥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滑落榻边。

      ……

      灵堂内压抑的抽泣将孙权拽回当下。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漆黑的棺木。那里是空的。兄长此刻赶赴南境茅檐的途中,一切安好。

      可这堂中的悲恸是真的,江东的危机是真的,眼前群臣试探而惶然的目光,也是真的。

      孙权缓缓吸了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

      “诸君,兄长生前有嘱:内事托张公,外事付周郎。权年少德薄,今后……还赖诸君共扶江东。”

      他起身,转向张昭与周瑜,郑重一揖。

      张昭怔了怔,老泪纵横,伏身还礼。周瑜一身素服立于武将列首,此时抬眼望向孙权,四目相对,默然垂首,还了一礼。

      孙权直起身,走回灵前,亲手为长明灯添了一勺油。

      火光跳动着,映亮少年的侧脸。

      兄长的“遗嘱”字字在心。而真正的嘱托,早在更早以前就已刻下。
      在孙策每一次为孙权讲解舆图时,在孙策将第一柄小弓放在二弟手中时,在孙策笑着说“仲谋,你看这江山多辽阔”时。

      窗外暮色渐沉。属于孙策的时代,在世人眼中已于今日落幕。

      而属于孙权的时代——

      他抬起眼,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无声握紧了掌心。

      正悄然揭开序幕。

      *

      是夜,孙权独自跪在灵堂守夜,步一乔提了盏灯来寻他,在他身旁一同跪坐。

      “入夜凉,怎么出来了?”

      “担心你一人,来陪你。”

      她将灯搁在一旁,微光映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我今日下令时,手在袖中发抖。我怕他们看出我的不安,怕他们觉得……我不配坐这个位置。”

      孙权自嘲般扯了扯嘴角,步一乔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可他们没有看出来,他们只看见了一个冷静下令的二公子。孙权,你比你想象中更像一位主公。”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一直做得很好。

      夜风穿堂而过,长明灯的火苗摇晃了一下。

      孙权静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说……兄长此刻在做什么?”

      “大概正被大乔按着喝药,皱着眉头嫌苦吧。然后一面苦恼,为何这么漂亮的姑娘说是我夫人?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的事儿?”

      说完,两人都笑了。

      “真想看看兄长那副样子。”

      “会有机会的,”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等一切都安定下来,我们悄悄去看他。”

      孙权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灵堂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在这偌大而空旷的灵堂里,在这必须演给天下人看的悲恸之中。至少此刻,还有这一盏灯,一只手,和一个不必伪装的角落。

      “一乔。”
      “嗯?”
      “一定要让登儿平安降生。”
      “嗯,一定。”

      如此,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给你名分。

      *

      长夜渐深,步一乔身子渐沉,不多时便倚在他身侧轻轻打起瞌睡。却仍强撑着不愿离去,眼皮几度开合,倔强地要陪他守完这一夜。

      孙权无奈,只得轻扶她靠在自己膝上:“睡会儿罢,我在这里。”

      她含糊应了一声,终于抵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便是这时,朱然的身影,与远处天际一声闷雷的轰鸣,同时闯入了孙权的视线。

      不知何时来的,又在那里立了多久。

      步一乔被雷声惊醒,见到朱然慌忙坐直身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义封?这个时辰,为何在此?”

      朱然从阴影中走出几步,面容被烛火照亮半边。

      “来给主公守夜。也……来问主公一些事儿。”

      “何事?”

      “这棺……是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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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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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