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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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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井离乡了很久。
有时魏耆会站在市中心的最高处,一个人远眺。
可惜这个城市,终究找不出多少与故乡相似之处。
缺了一个人的自由,另一个人即便云游四海也是笼中困兽。
*
从18岁那年夏天开始,绝望的爱与背叛冻结住了魏耆往后多年的唇舌。
大学里还好些。
工作后,他不得不为了工作硬着头皮社交。
最开始那会儿,他被拉去聚餐时还在耳朵上带着个蓝牙,尽量不说话。
一群人在旁高谈阔论、推杯换盏时,独他是个异类,不说话也罢了,还不肯喝酒。
面红耳赤的大领导,眼神锐利,用开玩笑的口吻让魏耆这个新人试试量,还率先将杯子举得老高。
魏耆不为所动。
隔了有段时间,大领导发现魏耆虽然性格难相处,但事情做得漂亮,属于能干事的,就不同他多计较了。即便有时他把魏耆大骂一通,也会在私底下找到魏耆,推心置腹一番。
这在其他同事眼里,魏耆可真是太有种了。
每次被骂得劈头盖脸都面不改色,照样做自己的活,不见丝毫羞赧。
有同事开玩笑说:“我们公司的小魏真是高冷一枝花,谁能让你改掉这个性格,那就真是神人了!”
这句话一直伴随着魏耆。在那个同事被中年优化后,还流传了不少年。
不过,最近是时候了。
这声爆竹放完后便是他的而立之年。
这一年,他真正地自立了起来。
厚厚的蛹裂开,再见新天,他一步步钻出虚无的岁月,长出薄薄的翅膀。
*
魏耆之前一直是个特无聊特沉闷的人,至少北京这边的同事、朋友们都这么认为。
他的手机壁纸一直是一条无名小河,衣服款式换来换去都是那几套,旧了还要再买一模一样的。
也就他的性取向让大家有过一时的新鲜感——这么帅的小伙,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gay。
公开出柜的样子是那么坦率又自信,不愧是基佬云集的某高校出来的。
一开始是公司里年轻小姑娘扼腕叹息,到最后,不少男同事也唏嘘不已。
魏耆根本就是个铁gay。
如钢铁般冷酷坚硬,不给人任何机会的gay。
一问就是受了情伤,无心再恋,托词永远都是那句:“我的初恋结婚了,和一位白富美。”
虽然真假未知,但时间久了,大家听腻后也懒得再问。
没意思,魏耆这个人实在是没意思。
死板、疏离、无趣,活脱脱是个一成不变的木美人。
而最近几年,魏耆简直时髦地可怕。
像一条搁浅了很久的鱼,一旦扎入水中,便永不回头,越游越深。
从某个节点开始,标志性的水生调香水像他的尊严一样,死死焊在身上;以前只需要干净整洁的衣服,现在换成了各种不同风格的潮牌,还夹杂着几件秀款;发型更是不肖说的,每个星期都要到网红理发店里精修。
这些本不算什么大事,爱美之心人人有之。
但是发生在魏耆这么一个沉闷的大龄单身理工男身上,确实就是不怎么对味。
毕竟这个世界上,爱美和打扮是年轻人或恋爱者的特权。
如果是女人,情况复杂些,可能只是因为“社会要求”遵守惯了,“女为悦己者容”嘛,只要漂亮就够了。
但换到男人身上时,指向性绝对单一又明确——已婚的必然是出轨偷腥,未婚的肯定是准备找相好了。
所以,大家都默认魏耆这样一定是有情况了,标准的铁树开花。
一种开的是铁树花,毋庸置疑。至于另一种花,到底开的是他开,还是他开别人,众说纷纭。
魏耆的父母千里迢迢来到北京后,见状先是震惊了几秒,随后喜不胜收,拉着大变样的儿子到处看,接受良好。
猜想着儿子终于能定下来了,他们满面红光地离开了北京。
到家后,夫妻俩立马把不怎么陈旧的家里全部翻新了一遍,还破天荒地在门上贴了好几个又大又红的“囍”字。
对门邻居嘴碎,误以为对面“老来俏”地好笑,打趣道:“哎呀,夫妻俩心肠软哦。看到生育率下降,准备响应国家号召了呀,为人口计划添砖加瓦啦。”
都五十多岁的老俩口听后面皮臊得慌,没好气地回骂。
“说些什么话呢!不正经!这都是给我们家耆耆准备的。这次去北京看他的时候呀,明显能感觉到他有情况啦。”
“哦?”邻居听了倒也新鲜。
对门家儿子三十岁了还没谈过恋爱,每年只有过年才孤零零地一个人从北京跑回来,如今竟然说开窍就开窍,也不知道是哄到了哪家的姑娘。但说实话,对门小伙子一表人才,要不是距离问题,他说不定早撬给自家侄女了。
不承想,老俩口的期盼一年接着一年的落空,门上的“囍”也一年不似一年红艳,上面金粉掉落地光秃秃的,愁煞人。
前三年,老俩口只当儿子害羞或者在考虑其他的事情,才没有把人带回家里来。毕竟已经过了十多年,他们早就接受了儿子在择偶上比较“特殊”这件事情。
只要儿子的心结解开,找到一个陪着他的人,老俩口也就心安了。
可今年,他们熬不住了。
不管儿子搪塞也好,装傻也罢,他们必须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儿子这是交了个什么对象?怎么这么神秘,亏他们俩年年准备齐全,连过年的红包纸都换了好几个款式,却一次也没能送出去。
今年瞧见魏耆又是一个人从高铁站走出来。
所以,等着他的不再是一如既往的关怀,而是父母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阴阳怪气。
“耆耆呀,到底是大城市待久啦,沾上大城市的习气嘞,和我们乡下人不一样了呀~。”
“这车还坐的习惯哎?我们老土了呀,不懂年轻人心思。要是有不满意的,可要说出来哦~。”
......
这顿阴阳怪气给魏耆吓到了,在车里一脸迷茫地正襟危坐。
好不容易路上哄好了两个老人,他到家后一放好行李便直往厨房去,将他爸妈都赶了出去,说什么都要让自己来做。
正当他洗菜的时候,突然听到他妈妈叹了口气后走进来。
“妈,你去客厅坐会儿呀。我来就行了。”魏耆回头看了一下,以为是他妈妈怕自己累,要来打下手。
没想到妈妈苦笑着拍了他一下,不轻不重的,“哎,耆耆,你到底为什么不把你朋友带来呀,我和你爸又不是真的老封建,我们都看开了,只要你喜欢,我们都高兴的呀。”
反复和周围人解释了好几年的魏耆也跟着苦笑起来,“妈,你们怎么就不信呢?我真的没谈朋友,我一直单身。”
“啧,这话你老早之前说我还信,你这几年我是不信的。到底为什么?是不是对方家里...”
他妈妈讲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下,没有继续往下说,眼神有些担忧地看向儿子的表情,生怕触碰到他的伤心事。
魏耆知道他妈妈没有讲完的意思,但骤然提到,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他摇了摇头,道:“本来就没有的事好不啦?有的话我会和你们说的,别乱猜了。”
看儿子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她自觉也不好再提,只好叹了口气去找老头子聊聊。
接下来吃饭、聊天、看春晚,年年没什么不同。
时光就像一个偷走青春的贼,即便魏耆的脸老的不是很明显,路上还是常有小姑娘注目,胆子大的甚至会找他要联系方式。可是每年新竹燃爆后,他都能感受到随着爆炸声的停止,他沾着年轻味的激情也愈发淡漠。
少年心气啊,逝后难追。
至于他这几年,为什么比年轻的时候还要张扬,倒也有些青春逝去后的补偿心理,可起决定性因素的还是那个人。
那个使他爱到窒息的人,就像是有一条长蛇紧紧锢住他的心脏一般,形成扭曲可怖的蛇结,每一次跳动都要请教对方是否能够高抬贵手。
对方刚毕业的时候便结了婚,在妻子的家族企业里上班,两年后他们就有了孩子,算起来...孩子今年应该九岁了?
已经读小学了啊,不算不知道,一算起来,原来时间这么快。
他应该很幸福吧?
当年这么决绝地和自己断掉后,美妻、稚子、金元宝统统揽入怀中,也算是飞上枝头,一步登天了。
又想到了些什么,魏耆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骂自己不该这么想,对方也不容易,自己不该这么刻薄。
想着想着,热闹的年夜里,魏耆突然好想喝酒。
他感受到心脏开始不可抑制地紧缩沉闷,不知道除了酒精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疏解。即便他遗传了父亲的酒精过敏,一喝酒便会浑身起红疹,但有几年他依然把过敏药当维生素吃,只求片刻解脱。
现在他在家,家里从来不备酒。毕竟父亲那一支都有过敏的毛病,只是或轻或重而已,母亲这边也不怎么好酒,所以即使过年,家里也闻不见酒的味道。
现在还是夜里十来点钟,自己如果这个点出门,父母肯定唠叨个没完,那就更烦心了。
故而,他不得不老实地被困在这个只有几十平米的小房间,百无聊赖地到处翻翻弄弄,想着做点其他事来转移注意力。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他把那本十几岁时候的日记翻了出来。
这又该多少年了?
自从对方结婚过后,自己就把这本日记藏在了最深的角落里面,生怕自己看到后一时冲动,毁了对方难得的安稳。
现在两人完全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再也不会产生交集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所以他才敢再次翻开这本日记吧?
或者,叫恋爱杂记本。
打开后,一张带着当年最热门的美颜滤镜的照片突然掉了出来。
上面赫然是两张青涩秀气、不分伯仲的脸,他们对着镜头肆意大笑,蘸满了整个夏天最热烈的阳光味。背景是当年两人最钟爱的那条河,那里的水质最清澈,远看蓝,侧看绿,近看却是透明的。
他的鼻尖似乎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清爽又有些湿润。
不是自己身上这瓶香水的味道,没有任何一个香水品牌能够复刻好当年的味道,那个只存在于记忆中、梦中的味道。
他很想要笑的,想要很轻松地、游刃有余地将这张照片放回去,跟当年那个自己说一声,“嘿,臭小子!我来看你了,怎么样?很满意吧?”
所以他强忍着泪意,努力地将嘴角的弧度往上调,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这么矫情,三十好几的男人了,要是活到这个年纪还婆婆妈妈、上演什么情深深雨濛濛的戏码,就太搞笑了。
慢慢将照片翻到背后,十几年的沉淀下,照片后面已经发黄了,只有黑色墨迹一丝不变。
亲爱的耆,虽然我平常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其实,你的存在于我生命是那么非凡,就好像这辈子只能爱你一样。(不是承诺,是抱怨。)
落款人,郇襄。
他很少看这张照片的,即使在对方婚前,他也很少把这张照片翻出来。
毕竟这份爱的纯度与浓度构成了他痛苦的长度与深度。
他没有自虐的习惯。
轻轻将它夹到日记里面,魏耆从头翻起了这本日记。
第一页是自己对于未来的规划,要和郇襄去哪里上大学,读哪个专业,以及分析现状与其之间的差距,准备之后通过哪些方法来实现目标规划,最后是一段励志的名人名言。
第二页开始,是自己每天和郇襄一起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的杂记,中间还穿插着两人每次考试的各门成绩记录与分析。
最后一页,是自己高考后,满腔热血地准备和郇襄一起奔向新城市的豪言壮语,“不说狠话,不做软事。”
意思是自己虽然不会用各种狠话向家长施压,但是他也绝对不当一个扛不起事的孬种。
他喜欢郇襄,他要和郇襄一起开创崭新的、幸福的人生。
无论是谁的冷眼与阻挠,他都不怕,都要迈过去。
因为所有的麻烦源头是他,所以他自认为有责任来主动处理所有事情。毕竟如果不是他率先动了心,打破了他们本该维持的安全距离。
后续的一切都不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