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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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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回忆咯吱咯吱地运转起来。
他们都是乡镇的孩子,眼里映照着草木的生气,河水的清澈,以及风的野性。
两家本是近邻,又恰巧同年出生,于是从牙牙学语开始,两人便经常凑在一起玩闹。
郇家给这个寄予众望的独子起名叫“襄”,意为“成也”,希望他往后能够成就一番事业;魏家则随性许多,给一出生便在医院保温箱里待了好几天的孩子起名“耆”,意为“老者”,盼望他能够长寿。
小时候,郇襄有阵子经常蹭住在魏耆的房间里,直到他父母严令禁止,不准他在任何朋友、同学家过夜才结束。
但两人其余时间还是照常奔跑在乡野的道路中,穿梭于熙闹的集市里,嬉戏在路边任何一条河流中。
童稚时期,他们共同对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要有空便像两条鱼一样,游戏其中。
附近的河流,不论大小,不论远近,他们全部一起涉足过。其中最钟爱的那条,他们共同起了个诨名,叫“香气河”。
只要在水中,魏耆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水流仿佛是他在外袒露的血液一样,每次贴近,都像在触碰着他自己的一部分。
和郇襄一起游泳时,他总觉得在和对方共享着某种最亲密的链接,亲密到不是□□上的触碰,而是灵魂的互溶。
话说的很深沉,事实上,前面好些年里,魏耆在这段关系中都是被动的,基本上都是郇襄主动来找他玩。
并不是因为魏耆内敛害羞,实在是因为郇襄是个过分耐不住寂寞的人,只要一得空,便会立马跑来找他,都不给他主动的机会。
这样活泼好动的孩子,却早早练就了一副“阴阳脸”,在外和在家完全两模两样。
在家的郇襄很平静,甚至是寡言的,有些软弱的。
每次郇家长辈邀请魏耆去做客的时候,魏耆都能发现,在自己家里一向爱说爱闹,哄地自己爸妈要把郇襄认作“二儿子”的机灵鬼,在家很少抬头,一吃完饭便钻回自己的房间里,锁上门。
后面两人一道考上重高后,由于郇襄的学习逐渐有些吃力,便再也没能和魏耆分到一个班里。
魏耆依然在理科奥赛班里学竞赛,郇襄则是落到了下一级的实验班,甚至几次都险要掉进平行班里。
即使这样,两人一如既往地一并出入学校的食堂、小卖部,就连大课间那点时间也不怎么浪费。
很多人都羡慕他们,比亲兄弟还要亲。
以这个势头保持下去,以后两家如果结秦晋之好,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也算一段佳话。
很可惜,这么美好的愿景永远也不可能了。
魏耆喜欢上了郇襄。
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喜欢上了另一个男人。
*
魏耆以为自己已经很小心了,像一朵海棠花一样,爱惜着芳心,不曾轻亵坦露。
只是爱恋中的人是掩盖不住的,再细小的酸涩与甜蜜都会从他们的毛孔里钻出来,发着腻味。
单恋要更特别一点。
自顾自地害上相思病,还不肯指证出谁是凶手,只怕那段时间里,所有人都误以为他得了癔症。
魏耆的同桌对此症状很有经验。
虽没有药到病除的水平,但是望闻问切这么难的技术,他已经学会前两个了。
魏耆上数学课时突然笑了出来,嗯,想到他喜欢的人了。
魏耆在早自习的时候一个音节的都不发出来,嗯,情感发展不顺利。
......
这么长时间下来,同桌感觉自己也谈了一场拉锯式的恋爱一般。
太磨人了。
其实他一直不是个好事的人,不然也不会两年来都没找魏耆打听过。
可他最近听到一些风声后,不自觉地拉高了他的好奇心。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魏耆一年比一年奇怪的原因。
班里有个男生的绰号叫大嘴巴,皮肤又黑又红,其他四官小小地挤在上面,独留一张又厚又宽的香肠嘴被落在下面,孤苦伶仃。
大嘴巴最爱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企图通过大胆放肆的言论来哗众取宠。
就这几天,大嘴巴到处宣传魏耆和郇襄两个人是同性恋,描绘地那叫一个细致入微,比藏床底偷看还刺激。
大家都晓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每每听到大嘴巴龇牙咧嘴地到处编排,都笑作一团。
大嘴巴表白了好几年的女生之前喜欢郇襄,被拒绝后又喜欢上了魏耆。
据女生本人说,她老早就两个都喜欢,只是和郇襄暧昧了好几年都没修成正果,于是迷途知返,决定主动给魏耆一个机会。
她的爱哪怕宽宏到绕地球一圈,也没有丝毫大嘴巴的份。
大嘴巴给整破防了。
其他人本来就是抱着听瞎话的心态随便听听,主要是看大嘴巴的热闹。
可同桌不是。
他听到这个谣言后,反而觉得一切都很合理,这么讲来的话,魏耆的行为就会很合理啊!
为什么之前持久地单相思,整日里黯然销魂。
因为和好兄弟喜欢上了同一个女生啊!
介于兄弟情,还不能表露出来。
每天伪装侨饰,保持着和平的表面关系,实则内心波涛汹涌,跌宕起伏。
想爱不能爱。
太苦了!
天下第一痴情种啊。
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以后肯定会甜甜蜜蜜、喜笑颜开。
果然,奥赛班的脑子就是好使,一猜即中。
魏耆几天后确是大变样,完美验证了他的猜想。
*
同果不同因,魏耆的改变并不完全与同桌的猜想一致。
因为他终于对郇襄说出口了。
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太久太久,有的时候甚至想不明白,保持现状究竟是为了维护一份完整的友谊,还是自己误将友情当成了爱情。
明明自己不是这么扭捏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
午休时私下明确拒绝那位女生后,魏耆突然想明白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之前学校里总传郇襄和那个女生的绯闻,说什么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啦。但魏耆知道,这只是因为郇襄不爱拒绝而已,他曾经还因为这点笑话过郇襄,做事不坚决。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明明不喜欢还要摆出一副不忍的姿态,算不上怜惜,是戏弄。
那反过来不也一样吗?
明明喜欢还要装作一概不知,借着朋友的身份一直享受,同样不是对感情的珍重。
原来,是自己没有好好处理这段感情。
*
当晚,魏耆很冷静地约郇襄在老地方见面。
以往都是魏耆速度更快,刷的一下便跃进河里,溅起来的水花总会沾湿郇襄干爽的皮肤。
可今天他罕见地动作慢了很多,等他还没解完身上的束缚,好几坨水花重重地砸到他身上,晕开大片的痕迹。
他停下了动作。
夏夜里,河里那个带着水气,满脸阳光的少年笑起来,有点亮整个世界的明媚。
“以前都是你往我身上溅水,今天一次性把十几年的都报复回来!哈哈哈哈!”
也许是蝉声太聒噪,蛙声此起彼伏,每道风撞到哪里后,都会留下大小不一的痛呼。
喧闹的外景再加上此刻心脏猛烈的跳动声,魏耆一时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
只能感受到嘴唇很费劲地在运作,力求能为酝酿很久的情感找个出口。
他要承担起心动的责任和代价。
可他说完后,河里的人沉了下去。
温柔的水基本藏住了他的身躯,只能见到水面上的不断变幻的涟漪,和偶尔露出水面的皮肤。
魏耆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这么排斥?
排斥到对方连平常惯用的那套“好人卡”都不发一张,更不必想模棱两可的话语。
好像也对,还是太突然了。
十几年的交情,自己突然说喜欢对方,给谁都接受不了。
心脏跳动的速度慢慢缓了下来,大脑也逐渐冷静,意识到自己在冲动下说了些什么的魏耆顿时有些无措。
忽然,一阵比刚刚还要声势浩大的水花摔在了他的身上,打断了他此刻的大脑风暴。
“再说吧,等以后再说吧。”
从水里猛地冒出头的少年,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没有为难疑惑,也没有沾沾自喜。晶莹的水珠滑过他的脸庞,顺着修长的脖颈滚入湖中,颗颗透明。
扑通、扑通、扑通。
霎那间,万籁俱寂。
不论蝉鸣、蛙叫还是风声,统统烟消云散。
除了魏耆的心跳。
*
怪不得大家总说长痛不如短痛,要是当时郇襄之前拒绝自己就罢了,横竖都不会死,顶多心痛那么一段时间。
可现在,该死的!什么再说、再说、再说!
再说什么?
倒是说呀!
积极表现了好几个月的魏耆按捺不住了。
不是,自己每天有求必应,比当朋友那会儿积极了不知多少倍,该死的郇襄,怎么就看不见自己的努力呢,每次问他什么时候能和自己确定关系,就那两个字——“再说。”
真当自己是软柿子好捏吗?还是把自己当成之前那些表白者一样,随便糊弄糊弄就行?
过分,就退一万步来讲,两人还是十几年的至交好友呢,哪怕有一方变质了,那交情不在吗?从小穿一条裤子的关系,怎么也不能把自己当成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一样,随随便便打发吧?
不管了,他就不信邪。
魏耆加大了攻势,誓要摘取郇襄那颗东躲西藏、游移不定的心。
可随着想要付出的心越来越强烈,他也愈来愈发现自己的窘迫。
一贫如洗的少年时代,除了一颗愈发滚烫炙热的心,还剩下什么呢?
亲爱的,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还好,还真被魏耆给想到了一个绝妙无比的方法。
帮郇襄补课。
这倒不是因为魏耆之前有藏私的嫌疑,确实是因为魏耆自己就不是一个努力型学生。
他和郇襄的性格都比较散漫,能在学校完成的学习绝对不带回家,为了回家能多玩一会儿,两人习惯于在学校里奋笔疾书。放假前一天的课上,两人必定是用课本在上面打掩护,底下放着一张张试卷。
不一样的是,即使郇襄在学校里已经完成了作业,回到家后,他妈妈还会给他布置额外的作业,监督他写完再批改。只有魏耆这个“好学生”来找郇襄出去玩,才能得到郇襄妈妈不那么严肃的首肯。
虽然说学的好不代表教的好,但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自己参加完物理竞赛,拿到了报送名额。
不如就打着这个噱头,把郇襄骗过来补习。
不对,不是骗,是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