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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话本 ...

  •   李清述将贺佑宁面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并未错过她指尖那微微用力的收紧,也未曾忽略她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他没有展露出情绪,只是视线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本话本上停留了一瞬,继而云淡风轻地移开,重新落回窗外那株随风轻摆的海棠上。

      “不必言谢。”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不过是顺手之物,能博得你一笑,便算是它的用处。。”

      这话说得轻巧,仿佛那背后可能牵扯的隐秘渠道、人情往来,乃至他自身那份讳莫如深的背景,都只是无需挂齿的细枝末节。

      然而,他越是这般轻描淡写,那份举重若轻的姿态,反而更衬出其深不可测。

      屋内的光线透过窗棂,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言语,只是那样闲适地坐着。

      可这份“寻常”,在贺佑宁此刻的心中,却比任何追问或解释都更具分量。

      他分明是察觉到了她的疑虑,却选择用沉默和淡然来应对。

      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关于他的事,她若想知道,或许需要她自己慢慢去发现,而他,并不急于剖白。

      这无声的回应,比直接承认或否认都更让人心绪难平。

      贺佑宁握着书册,只觉得那纸张的边缘微微硌着掌心。她瞥向他沉静的侧脸,那线条流畅而分明,带着一种疏离又引人探究的弧度。

      空气再次静默下来,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张力。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与万千猜想。

      贺佑宁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

      她的指尖拂过话本细腻的封面,轻轻翻开了书页。

      反正一时也不想明白,不如先去做别的事情让自己开心一下。

      墨香混合着新纸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很快便被引入一个与先前闺阁情愁略有不同的世界。

      续集里,女主和竹马男配携手离开了繁华京都,踏入了风波诡谲的江湖。

      情节紧凑,笔触变得洒脱豪迈几分。

      贺佑宁看得入神,书中写到二人路遇强人拦路,那身为书香门第出身的男配角,面对明晃晃的刀剑,将佳人牢牢护在身后,自己则试图以道理和身上仅有的钱财说服匪徒,结果自然是险些人财两空,全靠身怀些许武艺的女主角暗中周旋,才狼狈脱险。

      看到此处时,忽然听得身侧传来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此举不妥。若是我,便不会如此。”

      贺佑宁从书页间抬起头,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李清述不知何时已稍稍倾身,目光也落在了她手中的书页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俊美无俦。

      “道长是说……这书生试图与匪徒讲道理之举?”她合上书页,指尖点着那段文字,不解地问。

      李清述轻轻颌首,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凝望着她,平静淡漠。

      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既知前路或许有险,便不该仅凭一腔仁义就贸然踏入。纵然踏入,也当有护她周全的把握,而非仅靠‘道理’和‘钱财’。”

      他顿了顿,视线似乎掠过贺佑宁,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力度。

      “心悦一人,当使她安稳,而非涉险。自己若无万全之策,反要依靠对方化解危机,纵有十分心意,也只剩五分可靠。所谓保护,并非挡在身前便是,须得有真正挡住风雨、扫清障碍的本事与准备,否则,不过是徒增累赘与忧心。”

      他的话冷静而犀利,直接点破了书生行为中浪漫却无用的本质。

      贺佑宁听着,握着话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避开他过于清明的目光,重新看向那行描写书生语句的文字,只觉得那份天真与无力,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

      “是以寻夫婿,还是当寻些武功高强、心性机敏、行事周全体贴之人。此类人中看不中用,绣花枕头而已,不堪为良配。”

      他的话乍听之下,还是在顺着方才点评话本的思路,俨然一副理性分析、就事论事的模样,甚至带着点客观评价的意味。

      可听在贺佑宁耳中,却怎么都觉得怪怪的。

      她定了定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话本边缘划动,抬起眼,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一点不服气的争辩意味:“道长此言,未免过于计较利害得失。”

      她指尖点了点话本,“这书生固然手无缚鸡之力,行事天真可笑,可他待那姑娘的一番真心赤诚,却是做不得假。危难时刻,他肯将她护在身后,这份心意,或许比万千算计更难得。”

      她顿了顿,观察着李清述的反应,见他眉梢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微定,继续道:“再者,话本里的姑娘,虽只身怀些许武艺,但她并非止步不前。江湖历练,风雨磨砺,她自会慢慢成长,变得更加强大。在这过程中,她若觉书生力有不逮……”

      贺佑宁迎上李清述沉静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她大可再寻一位武功高强、心性聪敏、行事周全……如道长所说的那般人物,来护她一段时日。至于那书生,”她轻轻一扬眉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若他因此醋了、恼了,自觉难堪,大可自行离去。江湖广阔,各自安好。若他心胸开阔,不以此为忤,那姑娘既得真心相伴,又得强力护佑,岂非两全其美?”

      她说完,微微抬起下巴,实则心底有些发虚。

      李清述静静地听她说完,面上依旧波澜不兴,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似乎更幽深了些。

      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半晌,他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直接刺破了贺佑宁描绘的“两全其美”的幻象:“你以为那书生会轻易离去?”

      他语调平直,却字字带着分量,“他于刀锋前尚敢将她护在身后,连死都不惧。这般情深,又岂会因后来者武功高强,便甘愿拱手相让,自行离去?”

      贺佑宁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妙。

      李清述继续道,目光如寒潭般深不见底:“他不会走。他会隐忍,会等待。或许表面装作接受,甚至谦卑退让。但那份不甘与恨,会日夜啃噬,让他心底的执念更深。他会暗中积蓄力量,或许是苦练武功,或许是寻求机缘,或许是……利用他对那姑娘过往的了解,以及那份‘旧情’。”

      他微微倾身,带来的压迫感让贺佑宁几乎屏住呼吸。

      “而另一位,”李清述语气转冷,“武功高强,心性聪敏,既能在江湖中闯出名堂,武功大成,便决不会是心思简单、易于掌控之辈。他能看出书生的隐忍与不甘,更能看出那姑娘对旧人存留的情分与不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尤其这‘他人’,还曾是她心头最重要的人。”

      他停顿片刻,看着贺佑宁骤然收紧的手指,声音沉缓,却带着宣判般的冷酷:“书生体弱,不通武艺。而另一位要杀那书生,或许比碾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贺佑宁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锥刺中,从头顶凉到脚心。

      李清述看着她,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砸在她心坎上:“届时,根本不必等到什么‘醋了’、‘恼了’,或是‘自行离去’。只要那位后来者觉得那书生碍眼,或是对姑娘构成了哪怕一丝一毫的‘影响’,他便有无数种方法,让那书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上。一场‘意外’,一次‘匪患’,甚至只是一杯‘不慎’饮下的毒酒……”

      他略微倾身,带来的阴影笼罩着贺佑宁,语气低沉而肯定:“在悬殊的力量与冷酷心性面前,书生的‘一片真心’与‘不介意’,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或许连选择‘离去’或‘留下’的资格都没有。”

      她看着他沉静的侧影,那平淡漠然的神情下,似乎蕴含着对世间法则冷酷而清醒的认知。他不仅是在点评话本,更像是在陈述一条他深信不疑的真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弱者的意愿与情感,往往轻如鸿毛,生死只在强者一念之间。

      这认知让她遍体生寒,一股深重的无力与冷意牢牢攫住了她,让她僵在原地。

      李清述伸手提起小炉上一直温着的青瓷壶,往她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盏里,缓缓注入了新的热茶。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带来了一丝活气。

      白雾袅袅升起,带着茶叶被重新激发的清香,氤氲在两人之间。

      “喝口茶。”他的声音却褪去了方才那种冰冷的硬度,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贺佑宁怔怔地看着杯中重新舒展的茶叶,那抹翠色在热水中缓缓沉浮,带来一点生机。

      她手指微微动了动。

      李清述将茶壶轻轻放回小炉上,语气平淡:“话本终究是话本,无需太过投入,徒增烦扰。”

      贺佑宁捧起面前那杯温热的茶。

      茶水温热熨帖着冰凉的掌心,清香沁入心脾,让她混乱的心绪也稍稍安定。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没有再看李清述,也没有再就话本的内容发表任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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