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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喝药 ...

  •   “……”

      贺佑宁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麻木了。

      吃完后,李清述将碗筷一一放进食盒,动作不急不徐。

      “姑娘可是醒了?怎么不让青果她们进去伺候?”门外传来两声轻叩,紧接着是张嬷嬷慈和却透着担忧的声音。

      贺佑宁连忙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嬷嬷,我醒了,已经用过饭了。今日精神尚可,想自己清净一会儿,就让她们先在外头候着。”

      门外的张嬷嬷显然不放心:“姑娘,您这才刚见好,万不可大意。今早的药还没喝呢!这可耽误不得,大夫叮嘱必须按时服用的。”

      贺佑宁现在一听到“药”字,舌尖仿佛又泛起方才那浓重的苦涩,连带着想起的,是那股腥锈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抗拒,“嬷嬷,我的病已经大好了,那药……是药三分毒,既然好了,就不必再喝……”

      “姑娘这话可不对!”张嬷嬷在外头急得就差推门进来了,“伤风最易反复,您脸色还没完全转过来呢,怎能擅自停药?老奴知道药苦,特意让小厨房备了最甜的桂花蜜饯,您乖乖喝了,含着蜜饯就不苦了。”

      “快让老奴把药端进去,您趁热喝了,老奴才好放心。”嬷嬷的语气是真心实意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贺佑宁知道嬷嬷是为她好。

      她悄悄抬眼觑了下对面的李清述,只见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

      贺佑宁不想在李清述面前显得像个需要人步步紧盯、连药都得被逼着喝的孩子。

      “嬷嬷莫急,”她提高声音,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我这就来。”

      说着,她站起身朝外走去。

      李清述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贺佑宁走到门边,拉开了一道缝隙,闪身出去,又立即阖上。

      门外,张嬷嬷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气味浓郁的汤药,脸上带着焦忧。

      张嬷嬷的心都在贺佑宁身上,并没有注意到其它异样。

      “姑娘,您怎么自己起来了?快回去坐着!” 张嬷嬷连忙腾出一只手想扶她。

      “嬷嬷,我真的没事了。” 贺佑宁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伸手就去接药碗,“药给我吧,我保证一滴不剩地喝完。您忙了一早上,快去歇歇。”

      “这怎么行,还是老奴伺候您……” 张嬷嬷不松手,打量着她的脸色,说着就要探手去摸她额头。

      贺佑宁赶紧偏头躲开,顺势双手捧住了药碗的边缘,“我真已经好很多了,嬷嬷,药快凉了先给我吧,您先去歇歇。” 她语气带上了点撒娇般的催促,手上却暗暗用力。

      张嬷嬷拗不过她,又见她确实能站稳,精神头也比前两日好些,终于迟疑着松了手,但嘴里还是不停叮嘱:“那姑娘您一定趁热喝,喝完含着蜜饯,好好躺着休息,千万别再看书劳神了……”

      “知道了知道了,嬷嬷快去。” 贺佑宁连连应声,端着那碗沉甸甸、苦味扑鼻的药。一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她端着药碗走回桌边,将碗“咚”一声放在桌上。

      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她做了片刻心理建设,终于鼓足勇气,端起碗,闭上眼,屏住呼吸,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仰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

      苦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皱紧了整张脸,呛咳了两声。

      一方干净素雅的帕子适时递到了她眼前。

      她咳得眼角泛泪,也顾不得许多,接过帕子掩住口唇。帕子上带着极淡的气息,与李清述身上的一样。

      贺佑宁用那方带着松雪气息的帕子,轻轻按了按湿润的眼角,正暗自平复心绪,一颗晶莹剔透的蜜饯却递到了唇边。

      贺佑宁顿了一下,这次没再说什么,微微张口,顺从地含了进去。

      蜜饯的甜意丝丝缕缕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下了翻涌的苦涩。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还剩小半碗的深褐色药汁上,一个念头悄然浮起。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气定神闲的李清述,故意放慢了语速,语气里掺进一丝刻意的不解和天真的困扰:“道长方才说,饭菜弃之可惜,是为浪费。那这剩下的汤药……”

      “我实在是喝不下了呢。”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药碗边缘,“良药虽苦,亦是精心熬制,若就此倒掉,岂非更是暴殄天物?道长素来清修,想必更不喜此等浪费行径吧?”

      她说完,便睁着一双清润的眼睛,故作无辜地望着他,心里却有点打鼓,又隐隐期待看到他吃瘪的模样。

      这药有多苦,她刚亲身领教过。

      李清述闻言,目光从她的唇瓣,缓缓移向那半碗药汁。他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开口:“你说的对。”

      在贺佑宁的注视下,他伸出手,不疾不徐地端起了那只药碗。碗沿上,还残留着她方才饮药时指尖的温度。

      “良药苦口,确实不该浪费。”他语气平静,“既如此,我替你喝了便是。”

      贺佑宁一愣,没想到他竟真的要喝。这和她预想的“讲道理”或者“婉拒”完全不同。

      然而,李清述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

      只听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药力进了我的身体,于你而言,也是一样。”他顿了顿,幽邃的眼眸地锁住她骤然微变的脸色,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引我身上之血为药即用。”

      “!”贺佑宁惊得几乎从绣墩上跳起来,这话太过离经叛道!

      眼看着他手腕微抬,竟真的要将那药碗送至唇边,贺佑宁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捉弄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喝!

      “等等!”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猛地倾身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端着药碗的手腕。

      李清述的动作停住了,碗沿堪堪停在他唇边寸许。他抬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早就在等她这一拦。

      贺佑宁抓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发抖,非常急迫:“我可不想喝你的血!这药……这药我喝!我自己喝!” 她几乎是抢一般,从他手中夺回了那只药碗。

      因为动作太急,几滴深褐色的药汁溅了出来,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可她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仰头将碗中剩下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比方才好像更甚的苦涩猛地冲击着味蕾。

      药碗见底,她重重地将碗放在桌上,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部,替她顺气。

      贺佑宁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向身旁的男人。只见他唇角那抹弧度已然压平,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仿佛刚才说出那般惊世骇俗言语的人不是他。

      “岁岁既已饮尽,便不算浪费了。”他语气寻常,甚至还带上了点赞许的意味。

      贺佑宁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总算明白了,跟这人斗,自己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反而总是被他三言两语、几个动作就搅得方寸大乱。

      李清述将盛着蜜饯的小碟子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晶莹的蜜饯在白瓷小碟里泛着诱人的光泽,甜香与糖霜,是对抗苦涩最直接的诱惑。

      贺佑宁正被那药味折磨得舌根发麻,瞥见蜜饯,几乎是带着一种泄愤般的急切,一连吃了几颗,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嘴里。腮帮子瞬间被撑得鼓鼓囊囊,像只仓促囤粮的小兽。

      她小口咀嚼着,甜腻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迅速覆盖了药的苦。

      她鼓着腮帮子,垂着眼睑,刻意不去看对面的人,只顾着和嘴里的蜜饯较劲,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狼狈和心慌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李清述看着她这副模样。

      脸颊鼓胀,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明明是在生气,却透着一股孩子气的笨拙与可爱。

      一丝真切的笑意不受控制地从眼底缓缓漾开,唇角也随之扬起。

      那笑容很浅,却极为清晰,褪去了平日里惯有的疏淡或若有似无的戏谑,是纯粹因眼前景象而生,带着温软趣味的笑意。

      他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后,贺佑宁终于将口中的蜜饯尽数咽下,又觉口中有些黏腻,便伸手端过旁边的清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茶水冲刷过味蕾,带走了最后一丝甜腻与残留的苦意,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

      就在这时,视线边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过来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茶盏旁边。

      贺佑宁下意识抬眼看去,却见是一本装帧不算华丽,但纸质上佳的书册。封面上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写着《霜天晓角·续》。

      她微微一怔,这书名……

      贺佑宁忍不住抬起头,望向李清述,眸中带着清晰的讶异:“这是《霜天晓角》的续集?我记得书肆的掌柜说,著者尚未完稿,最快也要年底才会刊印……”

      这是她近来颇为喜爱的一套话本,讲的虽是才子佳人闯荡江湖的俗套故事,但文笔清丽,情节也别有意趣。

      前些日她还曾翻看前半部解闷,也曾遗憾后文不知何时能得见。

      市面上从未有过续集流传,李清述手中这本,从封面题字到用纸,都与正版别无二致,绝非粗制滥造的伪作。

      李清述迎着她疑惑的目光,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唇角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分。他手指在那书封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寻常:“偶然得之,想着你或许会喜欢,便带来了。”

      偶然得之?

      贺佑宁心中疑虑更甚。

      这话本著者行踪飘忽,书稿流向更是隐秘,连最大的书肆都拿不到确切的讯息,他一个“偶然”,便能拿到连书肆掌柜都断言年底方出的续集?且这书册崭新,墨香犹存,显然是刚刚印制装订不久……

      她接过书册,指尖触到细腻的纸张,翻开扉页,里面字迹清晰工整,排版疏朗,确实是精心制作的正版模样。

      心中的惊讶渐渐化作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揣测。

      她早就觉得李清述此人来历不凡,气度见识皆非寻常修道之人可比。平日看似闲云野鹤,与世无争,但言谈举止间偶尔流露的笃定与掌控感,以及对待许多事情的超然态度,都暗示着他背后或许有着不为人知的能力与背景。

      如今,这本提前出现的话本,更像是一个微小的印证。能轻易拿到尚未刊印的书稿,绝非仅凭钱财或偶然机缘便能办到。这背后需要的人脉、渠道,乃至某种程度的“特权”,都非同小可。

      他到底是什么人?

      贺佑宁抬眸,再次看向李清述。

      他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只是随手送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

      这份淡然,连同他之前那些逾越却又令人无法真正生气的举动,像一层薄雾,将他笼罩得更加难以捉摸。

      贺佑宁一时忘记了方才的那些小插曲。

      她捏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压下心头的万千疑问,最终只是低声道了句:“多谢道长。” 声音里,却已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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