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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红死疫(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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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丝毫没意识到当下的处境似的,仍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关百泉只能咬牙走过去。
“你——”
他刚要开口,克拉拉就甩出一道锐利的目光,随即又变成哀求。
“让我们独自呆一会行吗。”她比口型道。
“你的眼睛。”关百泉提醒她。
他又上前一步,想问问克拉拉现在在想什么,没准可以从其中得到有关“它”的信息。
但克拉拉像只被夹住的小兽,在原地朝他投来抗拒的目光。
关百泉只能作罢。
他正在原地想其他对策,忽然听到什么声音。回头,发现之前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病人纷纷伸出手,按着墙,正支着瘦弱的病体尝试站起来。
有几个病得稍微轻些的人率先成功了,开始往关百泉的方向走,眼睛直勾勾地,不知是在盯哪里。
行进的过程中,还能隐约听见微弱的呢喃。
“拯救……”他们说,“拯救……”
似乎是因为病毒,他们的身体扭曲成了极反生物学的模样:后肢变短,上身变细,下身变粗,脊椎骨逐渐从延长,延长,从尾椎那一块狠狠戳了出来!
关百泉原本想上去搀扶,但在看清他们的眼神之后瞬间退后了。
“快跑!”他反应过来,朝克拉拉大吼。
可再一看,他就发现已经没有搀扶的必要了。不仅是克拉拉,连埃莉诺的五官都歪斜过去,眼睛直勾勾盯着教堂的烛台,原本祈祷的双手也延伸弯曲,逐渐化为爪子。
直到这时,关百泉才注意到教堂的顶端。
无可名状的,没有实体的,那是一团连肉眼很难观测到的阴影,但又确实是一团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教堂顶玻璃彩窗挪下来。
被阴影经过的人,无一不出现之前的症状:五官扭曲,眼神涣散,浑身毛发脱落,肌肉骨骼全部拧成小型啮齿动物的模样,但终于没有变成老鼠。
他们只是像老鼠一样,慢慢朝埃莉诺爬过来了。
“拯救……”他们窸窸窣窣地说。
“拯救……拯救……我们……”
“啊——!”
克拉拉在人群中爆出一声痛苦绵长的啸叫,有人抓住埃莉诺的衣摆了。他们开始撕咬抓挠衣摆,而后是衣摆下方的小腿,和所有裸露的皮肤。
埃莉诺很快受伤,渗出血来。那些老鼠人的眼神中顿时蹦发出充满希望的光芒,纷纷跪下,张嘴接住流出的血液,甚至舔舐地上的血滴。
碰到血的那瞬间,他们细细地说:“拯救了……拯救了……”
关百泉面对阴影,一退再退,他看着眼神涣散的人,知道那是“它”来了,“它”在操控人,而至于“它”是怎么来,为何而来,也能猜到一二
——阴影来的方向是教堂顶端,那是每日人们聚集祈祷的地方。幼童会唱起圣歌祈求主的宽恕,患者会双手合十希望病情好转。埃莉诺每天会对着那边摩挲十字架。克拉拉更不用说了,她希望埃莉诺好转的情绪几乎要从七窍里漫出来。
就是在这样的执念与绝望中,“它”出生了。
这是关百泉见到的第二个“它”,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原来“它”还能有那么多形态,能在各种各样的地点现形。
可他又无法理解,这里不是游戏吗?
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情况危机,他已经不能再死了。
在蓝域的经验让关百泉还有力气冷静下来,逼自己思考。他扫了一圈教堂,意识到这里大部分人已经没救了,当务之急是先把也许能救人的埃莉诺带出去。
他直接踹飞最近的几名病患,抢过埃莉诺背起来,对克拉拉大喊:“我是鳄梨医生,医生现在在这里,你会没事的,知道了吗!?”
克拉拉木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发现埃莉诺被抢走了,才嚎叫着追上来。
关百泉知道克拉拉一定会紧跟着,放心地扭头就跑。他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不断自言自语“自己是安全的”,往门口跑去。
十米,五米,鼠群般的人甩着脊椎骨,手脚并用朝他涌来,克拉拉就追在二人身后,绝望地哭啸着。
三米,两米,一米。眼看出口越来越近,关百泉正要抵达时,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哐当”一下,将他狠狠弹了回来!
他被撞得眼冒金星,爬起来时,面前多了一个穿黑罩袍渡鸦面具的身影。
“我们无法改变。”身影说,“改变现状,过去,未来。”
“但我们还要拯救吗?”她问。
关百泉没反应过来,回头才发现,身后的一切都被定住了——
定住了,全被定住了。鼠群,人群,克拉拉,还有埃莉诺。他们某一秒的动作被瞬间定格在一个绝对静止的状态,像一幅画,更像一群被封在琥珀里历经万年的远古虫子。
为什么!?
关百泉瞪大眼睛,身影见状再次提醒:“我们无法改变。”
关百泉这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他回想身影第一次出现时是在灯柱下,问:“……这里发生过这么多事,你只是为了让我看看吗?”
“让你看看……”
身影重复道,似在琢磨,“可我还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很想问你,既然无法改变,为什么还要拯救呢?”
关百泉犹豫了下。讲真,他不知道。
拯救是你的事。他想。救苍生是英雄的事。
“因为我是鳄梨医生。”他说,“所以我得救。”
“你不是鳄梨医生。”鳄梨说,“我才是。你只是关百泉。你就算救人,最后留名的也是鳄梨医生,没人在意谁是关百泉了。但你还是看了日志,尝试研究血清,对吗?你为什么研究它,你想救人吗?”
不。关百泉想,我只想过关。然后挣钱。
“我其实不太想救人。像你说的,在无尽与无望中拯救,我做不到。”
他答得极其诚实,鳄梨没有生气,反而问:“你不太想救人,为什么要救埃莉诺呢?”
“她是疑似抗体携带者。”关百泉老实答道,“我把她保下来,大家没准就有救了。”
“所以你还是想救人对吗?可这样的话,你把埃莉诺当成了什么,一管子血清?”
”不……”
“以及你为什么会听路塔的话呢,为什么这么不愿救人,却愿意在教堂中救自己呢?还有克拉拉,你的做法不也想让她活下来吗?”
这什么屁话……关百泉暗忖道。因为我不是人吧,是牛马。
还是一匹比较自私的牛马。
他要玩游戏,通过,活下来,然后赚钱。救自己,那是百分百应该的,不然谁会愿意来救他?
他无意把埃莉诺当成一管子血清,毕竟这女孩也是个人。牺牲一人救苍生也是英雄干得事,关百泉作为可能被牺牲的那一个,除非是被枪指脑门了,不然不会主动干这种事。
至于克拉拉……
“我不想让她被同化。”
关百泉说。
“我没有救她,我只是让她跑,我也没怎么救成自己,我只是叫自己跑。”
“我跑得越远,就越不太可能被同化。我见不得这种,比较……痛苦的事。”
对。关百泉想,自己见不得人死。倒也不是有什么责任心,纯粹是看得心里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