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博士的死亡是突然的。
从深海出现在界外是突然的。
再次从界外回到深海也是突然的。
那场雨下了很久,等雨停之后的某个闭眼睁眼,他们就看见正在载歌载舞的黄鹂鸟。
艾尼拉努力用那双不长的树枝一样的腿蹬着游动的海水,嘴里还唱着可怖的童谣。
“归来归来,灵魂、躯壳!”
“去吧去吧,外界的风沙…”
小鸟猛地转身:“噢!艾尼拉就知道这很有用!”
知闻撑着腰,像挣扎的蚯蚓一样从地面蠕动起来:“我们是死了吗?需要招魂?”
艾尼拉兴奋地回答:“你们只是被缝隙冲散了!庆典上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不用担心!艾尼拉已经把你们带回来了!”
恐怕某人不是很想回来。
知闻瞥了眼伙伴。
她看起来糟透了,被海水卷的乱七八糟的银发,因为哭泣红肿的眼睛,紧紧抿着的唇瓣…简直是刚从葬礼现场回来的样子,不过也差不多。
知闻觉得自己有必要承担起外交责任:“咳、那时候你也被卷进去了,我们怎么没在那里看见你?”
“要去的地方不一样!”艾尼拉大声回答,整只鸟都红了,“你去的地方是你最想去的地方,艾尼拉想去的地方和你们不一样!”
那可真是见鬼了,难道我潜意识里就这么希望完成笨蛋金鱼的心愿?拜托,我什么时候成大好人了?
他不自在地缩了下脖子,顺手把金鱼从无边无际的放空中揪出来:“别发呆了,我们该想想接下来要去哪里,船还等着我们呢。”
这句话似乎有些作用,至少金鱼不再是一副脑袋空空的模样。
禾叶习以为常地拉开知闻的手,表情肃穆:“可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正确答案,我也不知道我能否回答那个问题。”
“有些问题需要用一生去解答,”知闻敲了下她的脑袋,“我想博士应该告诉过你这个道理,类似于…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陈酿比新酒更美味?之类的。”
假如是这样,那接下来该去哪就成了问题的关键,尽管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
小鸟歪着脑袋,可爱的黑眼珠子滴溜滴溜的:“你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直在说艾尼拉听不懂的东西?艾尼拉不喜欢这样。”
听见小鸟的疑惑,知闻再次捡回与它互呛的热情:“如果你什么都知道就太可怕了,毕竟我们才认识不久对吗?”
“时间并不是测量友谊的基本标准!”小鸟气鼓鼓地反驳,“艾尼拉和格林第一次见面就知道格林会是艾尼拉一生的挚友!”
“当整片海域只有你们的存在,成不成为挚友好像也只剩一个选择了吧,”知闻摊手耸肩,“要是在这种情况下都无法和对方成为挚友,那就太糟糕了。”
生长在小鸟身上的翅膀有力而坚定地送了知闻一个耳光,尽管小鸟力气有限,没让知闻原地旋转一百零八圈,但至少让知闻头脑放空了三秒。
“你真差劲!”
艾尼拉在离开前甩下最后一句话:“不管艾尼拉和格林是不是挚友,但艾尼拉知道!艾尼拉不会和你成为挚友,永远不会!”
小鸟飞走了。
禾叶盯着渐行渐远的小点,有些茫然:“为什么要把艾尼拉气走?”
知闻抱着手肘,没好气的答话:“我倒是不知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有了被人窥探隐私的癖好,我可不想让一只才认识不久的黄鹂鸟听我们像傻瓜一样伤感悲秋。”
自动翻译机飞速把知闻的话解释为“他害羞了”,禾叶若有所思:“你说得对,我们有很多需要考虑的事情,关于未来、关于研究所…这不是艾尼拉应该听见的。”
“研究所?”知闻挖挖耳朵,瞳孔放大,“抱歉,你是不是说了什么我们不该提起的东西。”
禾叶镇定得好像自己只是说要回家吃饭:“我答应了伊尔‘会离开’,没有答应他‘不回来’。”
我应该觉得意外吗?
天呐,笨蛋金鱼居然长脑子了。
“我想了很久,”禾叶说,“但最后我只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博士爱着我,因为我是她的女儿,是她的家人,是她无法割舍的一片心脏,研究所几乎是我们的家,我想回家。”
回家是不需要别人允许的事情,家就在那里,所以她可以回去,仅此而已。
禾叶是禾羽的女儿。
继承了母亲一切的女儿应当去抢夺研究所的所有权,伊尔不过是短暂的住客,却不是研究所的主人。
她很冷静:“研究所,界内界外之间通道的研究…博士的一切我都会得到,这是博士留给我们的,我认为博士不可能只给我们留下‘离开研究所,再也不回去’这么一条路,那回到研究所就该是另一条路。”
禾叶放空大脑,贴近回忆中的博士,思忖着继续说:“博士希望有一个可以容纳我们的归处,不论在界内还是界外都可以,研究所就是最好的地方,它会成为我们的移动堡垒。
博士知道自己有这些想法吗?
知闻撑着下巴问她:“你想怎么做?研究所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被抢走的小玩意,博士和它的约定就是让王选择的人成为下一任博士哦。”
“伊尔已经是了,”禾叶说,“博士和研究所的约定完成了。”
听起来她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知闻盯着她的眼睛:“假如我不想回去呢?”
“我会把我的那张船票给你。”
“然后?”
“然后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知闻想笑,可扯了下嘴角还是恹恹地落下了:“可能会死哦,回去的话。”
“嗯,”禾叶点头,“成功了我就接你回去,失败了我就能见到博士,这是件好事。”
不动脑子都明白,博士可不想这么早见到你。但这个世界上没人可以制止总喜欢一条路走到黑的笨蛋,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知闻烦躁地抓乱头发,全身上下都充斥着找不到出口的怨念。
什么都想好了…连我的退路都想好了,我应该夸她变聪明了?该死,怎么可能夸得出口,难道我能撇下她一个笨蛋去和那个伊尔面对面,一个人带着船去外面游荡?哈,怎么做不到,我从来都不是多好的人,那为什么说不出口?
但禾叶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堡垒里满天的星星更灿烂。
一瞬间,那支箭刺破他的心脏,他对自己说,去他的吧,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
于是知闻听见自己的声音,弱气又别扭:“…带我一起去,我可没兴趣做逃兵。”
改变也不是什么太烂的事情,他试图接纳改变的灵魂与一部分变得纯粹的自己,我只是变得更好了,假如这的确是一种会被人夸赞的“好”…呃、听起来不赖,或者说听起来太不像我了,可从来都是这样,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连笨蛋金鱼都长脑子变聪明了。
想要得到什么并不是难以说出口的话,想得到就努力去夺取,想拥有就尽力去触碰,这是博士教给禾叶的道理。尽管已经决定要重新回到研究所,可禾叶确实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做。
于是当船发现乘客的灵魂归来时,便只看见两块像是石头一样的人形生物呆呆地坐在甲板上。
他们直愣愣地望着过分辽阔的天空,天上的云很像艾尼拉,那只黄澄澄的小鸟在知道他们要离开时还是拉着格林一起送了他们一程,倒是把被气走时说的话全忘光光了。
哪怕知闻都难得的感受到了一丝良心上的谴责,当然,那丝谴责在他心头留恋了不过几秒就消失殆尽。
“…好吧,至少我们回来了,”他一歪身子倒在甲板上,“没什么想说的吗,或许我们有一些可实行的计划。”
禾叶默默移开视线,假装听不见他的话。
“早该知道…”知闻重重的叹了口气,好像要来一曲咏叹调,“你总不能指望我们在海上接着漂泊,船不介意,但我们的肚子会介意,继续在海上待着我们会饿死哦。”
人不吃饭就会死,纯种人类是这样,曾经变成金鱼的人类也是这样,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禾叶思考着。
短时间内她没有死亡的计划,死亡应该是在夺回研究所之后再考虑的事情,那么她必须认真想想知闻的话——接下来该去哪?
变成金鱼、被博士捡回研究所、随着船漂泊…她从来没有如此空茫过,一切衍生出无数条不知前景的路等待她挖掘,可她怎么才能知道哪里是对的哪里是错的,好像在这一刻整个世界对她敞开胸怀,足够她在每一处停留。
假如是博士,会选择去哪里?可她是禾叶,不是博士。
“在掉进界内后,我的躯体在一个房子里长大,”她说,“那里可以容纳我们,我们可以在那里留下。”
“在哪里?”
“沙漠。”
知闻抬了抬眉毛:“这次可没有定位哦,船可找不到一个不知道位置的房子。”
“我能找到它。”
船轻微晃动,禾叶伸手钩住一截散落的藤蔓:“我熟悉那里的每一粒沙子,只要回到沙漠,我就能想起它在哪儿。摩西,我想回到沙漠,接下来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