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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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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
母亲的妹妹。
禾琳有一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平白无故地年轻了十几岁,让她因为风霜显得沧桑的脸看着更像镜中人了:“你是禾叶对不对?是禾羽让你回来找我的对不对?”
她四下环顾,视线匆匆从每个角落掠过:“只有你们来了,她没来吗?”
大脑被禾琳的话语炸成一片废墟,它快要转不动了。
禾叶一句一句回答她的问题:“我是禾叶,我认为博士希望我回来,博士已经死了。”
禾琳慢慢地,好像整个世界被按下暂停键似的,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对,没错,我应该知道的,”她说,“你都变成这样了,禾羽也会变成这样,她是不敢来见我所以才托你来,她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你,从你出生起就喜欢。”
就算是迟钝如金鱼,也明白这位忽然出现的小姨误会了什么,她为自己和飘在天上的知闻澄清:“我们还没有死,我们只是暂时以这种形态出现在界外。”
“界外?”
禾琳笑了起来:“我一直以为她疯了,原来她没在开玩笑,想想看,一位平时总是讲着‘科学’‘研究’的人,忽然说这个世界是一个蛋壳,说要去另一个世界找失踪的女儿…抱歉,我的话多了点,毕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必须承认一点,我可没想过你会以这种方式出现,银色头发红色眼睛…这很酷,非常酷,也许我也该去染一头银发。“
其实禾琳不需要染一头银发也很酷,她有着相当漂亮的肌肉线条,动作敏捷身姿矫健,像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
禾叶忍不住想。
眼前的禾琳真的是博士镜子里的那个人吗?她们的差别实在太大,但不论是禾琳丢出来的花生米还是镜中人摇晃的扇子,都透着一股相似的漫不经心。
因为禾琳,禾叶又想起博士的脸。
两位拥有血缘关系的女性的面孔在禾叶的大脑里渐渐重叠,她忍不住把自己的脸叶放入这场无聊的叠叠乐游戏去,原来她们的眉眼都差不多,为什么之前的那么多年都没发现呢?
我从来都喊她“博士”,可“博士”和“妈妈”是不同的,博士会希望我喊她“妈妈”吗?可对着骨灰喊“妈妈”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毕竟我从来没这么称呼过她,人死后还能听见活人在地面的声音吗?至少绿洲里的人们听不见。
“你们会在这里留多久?”禾琳问,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树一般的纹路,“或许这取决于我,当然,你们在这里留太久不算好事。”
禾叶慢吞吞地回答:“我们不知道。”
面前的女士十分温和:“你们当然不知道,这是上天的恩惠,随时可以收回。”
禾琳的目光落在茂盛的树冠上:“那时候你才出生不久,皱巴巴得像是猴子,我想,禾羽怎么也算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居然能生出这么丑的孩子,后来你长大不少,从瘦不拉几的小猴子变成白嫩嫩的小笼包…”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摇椅,眼睛里的情绪沉甸甸的,思维却轻飘飘的:“我那时候说,你会和禾琳长得很像,但现在的你却不太像她,难道我不希望再见到她吗?也对,禾羽走得时候只告诉我,嘴上说着还会回来,可这些年来一条消息也没给我传过,死了…很合理的解释。”
唇瓣磨蹭着没有声音,禾叶闭上嘴选择不接话,直觉禾琳不是在对她说话,更像是在说服某个人。可谁等待被她说服?她自己?
“都不知道第几次面对亲人死亡的消息了,”禾琳自嘲地笑了声,被垂散下的头发遮住了面容,“可每次听见都无法习惯…说到底,要是习惯了这种事情才可怕,感谢上天没让我变成冷漠无情的家伙,至少此时我的心脏叫嚣着疼呢。”
禾琳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在那双眼睛里出现,她的眼睛依旧如澄清无云的天,照亮了灰蒙蒙的小院。
该说什么才好?
金鱼脑子快要炸成烟花,禾叶想起自己最初决定寻找缝隙来到界外的理由。
“很抱歉打断你的话,”禾叶说,“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个问题,我认为你可以帮我找到问题的答案。”
禾琳微微侧目:“什么问题。”
“家人,是什么?”
“家人?”
禾琳有些讶异:“原来我、你会在意这种问题,很意外,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什么需要我们面对面好好探究才能弄明白的问题。”
禾叶又想说“抱歉”,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听不懂禾琳在说什么了。
总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的禾琳坐在石桌边上,翘起腿思考着开口:“假如只是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出现在这里,那问出这个问题应该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人。”
被无端一阵炮轰的禾叶茫然眨眼,博士说过她是最聪明的孩子,博士才是对的…本该反驳,可才张开的最却因为漂浮在空中摇头的知闻闭上了。
于是院子中只剩下禾琳似是呢喃的自言自语:“家人该是什么样的?在你出生之前,我笃定全世界只有我是禾羽最亲密无间的人,我们一起长大,一起送走亲人,一起学习,一起看日出日落,我们一起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你从出生起就错过了禾羽的二十多年时光,怎么可能比我和禾羽更亲近。”
她沉默片刻,又说:“可事情不是这样算的,明明我也那么依赖妈妈,却忘记了母女关系是天生就难以拆散的同盟,你在她的子宫内孕育成长,就算被剪断脐带,你们之间也有旁人无法切割的红线,你对她笑,握住她的手指,软趴趴的一小只渐渐长大到我也敢抱住你,多神奇啊。”
“但我知道,我对你的情感是爱屋及乌,因为你是我姐姐的女儿,所以我爱你,毕竟我从来不喜欢孩子,”她想起了什么,笑着摇了下头,“但姐姐不是,对她来说你是她生命的延续,她希望你能开出灿烂的花,成为高大的树…就算这些都失败了也没关系,她说,至少这个家永远能为你留下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你失踪的时候我是难过的,但那种难过并不算太长久,我和你的相处太少,那时我已经开始寻找新的生活方式——徒步,极限运动,我已经数不清了,事实上短暂的突发奇想倒成了我一生的事业,尽管禾羽不是很喜欢我全世界四处乱跑,但她也不会阻拦我。”
禾琳耸耸肩,指节轻叩着石桌:“她就是这样的人…最开始我们要说什么来着,家人?对,家人。禾羽就是我的家人,亲姐姐,从小一起长大,在我看来她就是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人,是骂了我之后还是会给我收拾烂摊子的人,是我最坚实的后盾,最好的姐姐,这么说有点恶心,但她应该会喜欢我的这些话,假如她能听见的话。”
一阵风呼啸着来,轻巧地走,带着禾琳的发尾舞上她的眼睫,给她的眼底带来一片晦暗不明的晦涩。
她在愤怒。
禾叶艰难地分辨她的情绪,可那不止是愤怒,还蕴含着别的什么。她像是一片被南极北极撕扯的纸片,压缩的情绪,疯狂的思绪在拉扯中出现的缝隙里蠢蠢欲动,想冲出屏障把她溺死在那片庞大的疼痛。
为什么?她在为什么而愤怒?
因为博士的死亡、离开?
因为博士选择的是…我?
“她的一生清晰明朗,为了养活我这个妹妹奋发图强,为了找到你一头扎进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漩涡,为了寻找所谓的另一个世界渺无音信…对我来说她是称职的姐姐,她把我养大,培育我成才,对你来说她是合格的母亲,为你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禾琳恍然大悟:“怎么我才想明白呢?其实我在忮忌你,忮忌你自出生就占据了她生命的一半,忮忌你什么也不做就能轻松切割她的一块心脏,多有意思…精子与卵子结合诞生的生命体,就足以让她为之赴死。”
在她看来,博士是为我而死的。
可她说得没错,假如不进入界内,博士说不定能和她在界外相互扶持着好好活下去。
一种巨大的、空气般无法触碰的东西从四面八方袭来,禾叶好像回到了深海,但就算在深海也没有五脏六腑被利刃划伤的感觉。语言匮乏,说不出话,一切黑暗的、阴沉沉的、难以接受的,所有不曾想过的事情都变成沙砾,从头顶开了个洞,将发丝到脚趾挖空,再用恶心的溃败填满,明明还飘在空中,却有石头拽着她的脚踝将她向下拉扯。
我想要…我想要哭泣。
酸涩的某种物质从心里钻出,牢牢把控住她的大脑,把研究所里的那团火展示给她看。
博士死了。
分明是很早之前就意识到的事情,可她从没有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淅淅沥沥的雨蒙住她的五感,每一丝每一寸都被入侵,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困顿。
“你恨我吗?”她问。
年长的女性隔着空气在晚辈的眼角微微点了下:“不,我更恨我自己。”
禾琳抬起头,云悠悠荡荡,那场雨也淅淅沥沥地淋在她身上:“…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