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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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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琳偶尔怀疑自己有病——自从姐姐失踪之后她时常出现“我有病”的想法,之后又总因为自己与他人的正常交往渐渐消失。
在无数个失眠的漫长黑夜中,她坐在院子坐在雪山坐在树边,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与未来应该存在的方式。
她认为自己是个幸运的人,小的时候有姐姐护着,更小的时候有爸妈护着,一路也许有过磕磕绊绊但最后也顺利过来了。那些硌脚的石子都变成她上升的动力,让她一步步往前走,成为看起来合格的大人。
一个合格的大人在面对亲人失踪的现实后会做什么?
禾琳思考了很久。
去外面看看吧,大好年华江山锦绣,说不定那个突发叛逆期的姐姐就躲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总不可能这个世界真的有背面吧,她可不信。
做出决定很简单,第二天她就收拾行囊离开家。
离开之后她很少回来,也许是怕触景生情,也许是觉得家里空空荡荡太安静,就连她自己也摸不准原因,索性就不回来了,当做给自己贫乏的心脏打上舒缓剂。
可她不能一直不回来。
“姐,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新认识的朋友把她推进家门,强制把她按在床上,“等你伤好了再跟我们出去好吧?你知不知道这回真把大家都吓死了,要不是去医院,我们还不知道你身上有这么多毛病!”
禾琳摊着手说:“年纪大了难免会出问题,虽然说人体是台精密的仪器,但这台机器总有老化的一天嘛。”
朋友摇摇头,顺手给她盖上被子:“那麻烦你这台机器好好上上润滑油行不行?反正说好了,不养好伤别想出去,我们都盯着你呢。”
几句软绵绵的威胁吓不住禾琳,她一向是不愿意在家里长期窝着的人,朋友前脚刚走她就悄悄溜出去,轻车熟路地找了一家炒面店。
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人,像在看一部彩色的默片。
“小琳来啦,”老板走过来,“好久没看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诶,还有你身上这绷带…”
禾琳对她笑笑:“一点小伤不碍事,医生说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老板点点头,问她:“吃点什么,还是一份炒面?”
过去多年,老板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炒面在白瓷盘里整整齐齐地堆着,撒在上面的洋葱和韭菜上酱油色的面条显得不那么暗淡,她坐在原地盯着那些弯曲的炒面许久,才抽了双筷子下手。以前她坐在这头,禾羽坐在那头,两个人吃着吃着总要因为鸡零狗碎的事情拌嘴,夹杂着咸味的炒面不算好吃,但她一口一口吃完,直到外面的太阳不那么亮堂,才从老板那儿讨了一小袋花生米往家里走。
家里依旧是那颗树,那个桌子,那把椅子,她靠在窗外向天上看,那些云走得可真快,被风一吹就溜出去十万八千里,要是她能走这么快恐怕已经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走完了吧。
人老了之后就喜欢怀念过去,垂下的绿叶成了她此刻的寄托,她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端着那盘裹着盐粒的花生米看着叶子,好像那片叶子内写满了宇宙奥秘。当无忧无虑的石头也很好,她想,反正这一生就这样庸庸碌碌过去了,大半辈子也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到最后都弄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除了花生米,还应该搞点酒。
她往嘴里丢了两颗花生米,决定出去找家小酒馆消磨时间。
可这次院子不是空荡荡了。
我一定是疯了。
禾琳不需要思考就得出这个结论,我真的疯了。
也许是藏在内心深处的某种期许,也许是因为这个院子真的空了太久,神使鬼差的,她上前搭话。
那个只存在于她臆想中的孩子与禾羽很像,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姐姐站在自己面前气急败坏地敲着桌子,让她别再吊儿郎当四处乱窜。
真好。
在那孩子消失后,禾琳自言自语道:“先预约个精神科吧。”
…
“人家大医院啊,看病的人多得和牛毛一样,你能抢到预约已经很不错了,”禾琳听见朋友在电话那头啃苹果的咔擦咔擦声,“不过你又伤到哪儿了?前段时间的伤还没好吧。”
禾琳一噎,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就是一点连锁反应。”
“连锁反应?什么见鬼的连锁反应,你是闲不住又溜出去了吧,那天小呆和我说在城中那边的酒馆看见你了,我还不信,我说你能不能…”
“禾琳女士?禾琳女士?”
屋外传来几声砰砰的敲门声:“禾琳女士,这里有您的快递,麻烦出来拿一下。”
禾琳如释重负:“有快递,我先挂了。”
“欸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被迫中止,门外还等待快递主人来的快递员心情就比被迫挂断电话的人好得多,他从车上取下那个四方方的快递盒子递过来:“是禾琳女士吗?这是您的快递,请签收一下。”
我最近买东西了吗?
禾琳掂掂箱子的重量,看起来也不像是蟹卡面巾纸,难道她那天喝醉之后冲动消费还忘光光了?
她纳闷地掏出小刀,麻利地给箱子开了个十字。
箱子里有个被泡沫纸包装得没有半点损伤的粗糙盒子,它看起来是不熟练的工人纯手工制作的,边角毛糙,不算精致——但禾琳认出这应该是个骨灰盒,一个被快递莫名其妙送到她家的骨灰盒。
她用力敲敲自己的脑袋,闭眼又睁开好几次,才确定眼前的骨灰盒不是她的幻觉。
“真疯了,”她抽着嘴角,从箱子角落捏出一封信,“这算什么,买不起墓地又舍不得去公共墓地所以随机寄给别人祸害我?”
“咦?这封信是…”
“见信如唔,
也许你还记得我,我是博士的女儿,很抱歉突然将博士的骨灰寄给你,知闻说这样做会吓死人,但我认为你并不会被这件事情吓到,于是我还是选择把它寄出去。博士去世时我没意识到应该收敛骨灰,再回来经过研究所的帮助才找到了一些碎屑,博士以前说有些人的执念是落叶归根,我不确定博士是不是那些人中的一个,但我想可以两种都试试,所以我寄给你的只有一半,剩下一半留在界内。假如你能确定博士的想法,就摇动那个铃铛,三下之后我能接收到信息。”
…
…
…
院子里只剩簌簌的风声,很久,从院外经过的人忽然听见一句叹息。
“原来不是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