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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川撑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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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城外,忘川河畔。
“这里这里这里!”陈初一疯狂地挥着手。
阿渡站在渡船尾,长身玉立。他瞥了一眼岸上人群中几乎要蹦起来的陈初一,将长篙往水底一插,再一压篙,连人带船,飘走了。
“啊!阿渡别走!等等我!我的阿渡宝贝……”陈初一疾奔过去,跳上船。
船尾立了两个人,重心不稳,船头翘了起来。陈初一没站稳,一趔趄,差点要翻下船去。
阿渡拎了下陈初一的领子口,给他稳住了身子,“你来干什么。”
陈初一娴熟麻利地跃到船中央躺下,手放到头后枕着,“来睡觉。”
忘川深蓝如夜,河上青莲阵阵,小船儿推开重莲,往那山河不夜的酆都城驶去。
渡船驶过河畔忘忧酒馆时,一个粗陶酒壶从酒馆的窗户里飞了出来。阿渡伸手稳稳地接住了。
“阿渡今天心情很好呀!新酿的莲花酒,尝尝。”
初一掀开眼皮瞄了一眼阿渡。这人面无表情、冷若冰霜,怎么看也不像心情好的样子啊。
阿渡颔首致谢,拆了裹口的荷叶,饮了起来。
好香!本闭着眼睛的陈初一闻着酒香,一跃而起。他折下一根莲茎,凑过去插到酒壶里,就着阿渡的手,死皮赖脸地吸了起来。
陈初一大饮一口,绵酒滑喉。爽啊!身心俱爽!如果头顶没有阿渡冷冷的目光就更爽了。
陈初一美美吸了两口,然后恋恋不舍地收回了吸管。阿渡封上壶口,将酒壶贴着船边安放着,继续撑起了船。
水雾散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石桥。阿渡在桥头停下船。
“怎么忘川河畔的游魂又多了。”陈初一看着桥边湖畔一众迷惘流荡的游魂,蹙眉道。
“执迷的鬼更多了呗。”孟婆揉了揉得酸痛的腿,内心腹诽,什么年代了还得我站班,“今天怎么来酆都了?我新研制了芋泥波波口味的孟婆汤,你要不要尝尝?”
陈初一跳下船。他可不敢轻易尝试,上次他在孟婆的哄骗下试喝了一碗胡辣汤口味的孟婆汤,喝完就对着忘川河大吐特吐,惹得河里的莲魂很是不满,给他拽进河里去暴揍了一顿。
不止这些,那孟婆汤,还有后劲。等他从酆都城玩完出来后,兀得一下,啥子也不记得了。他在忘川河边和游魂们群居了几个月才恢复记忆。
“敢问配方是?”陈初一问。
“唔……嗯……就是古法孟婆汤加上忘川河里的淤泥再加上我的波波mua。”
……
“陈初一。”阿渡在叫他。
陈初一回过头,一个酒壶被扔了过来,是刚刚那壶莲花酒。他心中大喜,立刻揭了封口灌了一口。
“诶,我走的时候记得来接我啊!”
阿渡已经头也不回地撑篙走了。
陈初一对着孟婆摇了摇手中的酒壶,“忘忧酒馆的新酿。要不要尝一口?”
孟婆一脸姨母笑,“不了。”
陈初一这次来酆都,不是来闲逛的,是有任务在身上的。
什么事儿呢?
帮孟老二找她的五姑娘。
安河山有个孤魂野鬼“钉子户”,不知姓名,只知道姓孟。说是在家中排行老二,初一便称呼她为孟二。听口音不像是中原人,倒像是江南人。
孟二在此地安营扎寨了十几年。因为有功德在身上,谢必安和范无咎那俩家伙也不好给她强制索回酆都。
几十年前,初一刚来到安河山,在“大山奶奶”泥像后面清了块空地出来,摊张草席,便住下了。
那时战火方弭,山上没啥人,鬼倒是不少。安河山上本就有很多坟地,一到晚上,就可热闹了,众鬼魂四处乱窜,聚会、逛山、串门子,吵得初一难以入眠。
孟二不是安河山“本土”鬼魂,她是从其他地儿跑过来的,好像是大别山那一片儿。
鬼也是有领地意识的,外地鬼跑到本地鬼的祖坟地赖着不走,都是会被众鬼群起而攻之的。但安河山上的鬼,对孟二都客客气气的,因为她帽子上的红色五角星徽章。
初一第一次见着孟二,是个阴雨天。
那天,初一在草席下面多垫了几层稻草,叼着根草秆,翘着腿躺在草席上,听急雨打在破庙断壁残垣上的声音。
睡久了身上酸,初一伸展了下四肢,坐了起来,无意间往外面一望,竟瞅见,一只鬼魂——在拜神。
这鬼魂从头到脚一身土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身上的衣服原是灰蓝色的。鬼魂垂着头,戴着顶圆顶小帽,看不清面孔,喃喃自语道:“求大山奶奶保佑,让我找到佩芳吧,哪怕只能再见一面。”
稀奇了,都成鬼了,要拜也应该去酆都拜阎王啊。是好奇心作祟,也是玩性大发,初一化了个声,拟成了一个字字千钧的女声,“你需得告诉本仙,佩芳是何人。”
鬼魂诧异地看了看四周,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思量了会儿,回道,“佩芳是……是我的嫂嫂,名义上的。她带我来拜过您的,您记得吗?她……她笑起来时有两个梨涡……”
“嗯。本仙有印象了。你为何一定要找到她。你已身死,应该早归酆都,早入轮回。若因执念逗留人间,不过是平增苦痛。”
“因为……因为……装神弄鬼!可恶至极!”
“啊!别打我!别打脸!别打了……”
半个时辰后,陈初一和孟二并排坐在庙前檐下,照着雨幕,分食一颗毛桃。
“喏,给你先吸食。你吸完了再给我吃。”陈初一将一颗生着虫洞的大毛桃递给孟二。
孟二努了下嘴,接过了桃子。鬼魂吸食过的食物会变得味同嚼蜡、索然无味。但这小子,还留给他吃都不错了。
“所以你根本就不信鬼神?”初一问。
“废话!我是唯物主义女同志,当然不信了!”孟二正了正帽子,“所以,你有办法帮我找到佩芳吗?”
“当然!没有。”初一摊手,“不信鬼神怎么还来求神拜佛?”
孟二神色惆怅地望向远方,“是她告诉我,这座庙很灵的。她带我来过这儿。”
初一挠头。这座大山奶奶庙,在曾经有神祗驻守的时候,可能真的很灵。但现在,这位大山奶奶早已“人面不知何处去”,只留残像在庙中。自顾不暇,焉能庇人?
二人沉默了会儿。孟二戳了戳初一,“那你呢。云游的小散仙。你为什么来到这儿?”
“我也不知道。”初一愣了会儿,抬手指了指前面的银杏树,“大抵是这银杏开得实在美丽。”
那时,安河山上漫山遍野都是坟,除了坟头,便是野狼。整座山上仅有大山奶奶庙这一处建筑,还残破得只余得半屋片瓦。
但好歹是个遮身之处,容得下一仙一鬼。
日子一天天地过,渐渐的,坟没了,狼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人多了,路也出现了。山脚围起了林场,山腰种起了茶树,山顶的小破庙,受得城里老板的资助,打了地基,立了高柱,围了院子,种了草木。屋里那泥塑的像,也塑了金身,披了锦袍,供于台前。
山上的人越来越多,鬼越来越少了。只有孟二,一直守着这座山。
孟二在人间游荡太久了,她的记忆渐渐出了问题,像是人老了到了年纪。
孟二不清醒时喜欢胡言乱语,一会儿说自己是上海滩的名媛,一会儿喊着“以吾人之青春,柔化地球之白首!”,一会儿还操着一口伦敦腔凄凄切切地飙英语ShallIcomparetheetoasummersdayThouartmorelovelyandmoretemperate。
孟二清醒时,会在极度沮丧和极度亢奋两个状态间反复横跳,不是望着神像发呆落泪,就是各个县镇乡村东奔西走地找她的佩芳小姐。
初一觉得她还是不清醒的时候更可爱一点。
初一这次来酆都,便是想要想办法弄到生死簿,看看孟二的这位佩芳小姐是否还在人世。一直让孟二这么在人间盲目地找也不是个事儿。
佩芳小姐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若一直活到现在,都有近百岁了。
其实初一早就建议孟二回酆都去看看了,说不定人家佩芳小姐早就在酆都城安家立业等着她呢。
但孟二坚称她的佩芳会长命百岁,一定还在人世。对此初一也无可奈何,只能由着她。
酆都城城南,灵魂摆渡局。
风禾正在工位上磨合自己的屁股和自己的座椅,瞄见陈初一拎着壶酒进来,他的目光顿时变成实质,粘在了酒壶上。
“好哥哥你来啦!”风禾殷切地伸出手掌。
初一一脸沉思的模样,顺手将酒壶搁到了风禾的掌心中。风禾刚接到酒壶就变了脸色,这份量不对。他摇了摇酒壶,没感到任何晃动,没听到任何声响。空的!可恶!
“空的你给我干什么。”风禾撇嘴。
“是你自己接过去的啊。”初一道。
风禾的嘴撇得更狠了,“你就会拣着时间点来。得嘞,今天刚发的工资。等我下班了带你喝酒去。”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冥币,掂了掂。
初一摆了摆手,“今天找你有正事。”
风禾乐了,拿起他的双层玻璃保温杯抿了口浓茶。这丫能有什么正事?忘川河上摘莲蓬还是奈何桥上甩鱼竿?
初一拉开风禾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上去,手臂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往风禾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办法搞到生死簿?”
“咳咳咳咳。”风禾狠狠呛到了。他捋了捋气,瞪大眼睛瞅着陈初一,“你想和我一起绝命天涯?”
陈初一一脸正经,“我不是开玩笑。”
风禾指了指自己,问初一,“我是谁。”
“你是风禾啊?”初一答道。
“身份呢?”风禾又问。
“灵魂摆渡局阴差。”
你还知道我是个小阴差不是阎王爷啊。
“那你呢。”风禾将手指平移一百八十度,指向陈初一。
“我乃安河山山大王!好吧,我是个小地仙。”
“生死簿在谁手里你知道不?!”
“我知道啊。判官。”初一一脸纯真地回答。
“你知道个头!”风禾给了陈初一一记爆栗,“你当你是孙悟空啊。是不是来的路上被灌了变质的孟婆汤给脑子喝坏了。怎么敢打生死簿的主意的?!”
陈初一揉了揉脑袋,对风禾做了个嘘的动作,四下瞅了瞅,确认风禾的同僚们都在认真摸鱼,道,“我在来的船上,听忘川河的莲魂们八卦。那个天天拉着张驴脸的崔判官,退休了。新上任的判官,是个终日乐呵乐呵的小少年。据说昨天还因为在生死簿边缘画小乌龟被阎罗批评了。我计划叽里呱啦咕噜……”
风禾听完后,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好兄弟,跟不跟我一起干!”初一握紧了拳头。
“我觉得……”风禾默不作声地连人带椅子转了过去。
“你不帮我我就把你上次喝多……的事情……唔……唔唔……别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