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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江雪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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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抽完一根烟后,摇上车窗打开冷气,一打转向盘,准备下山。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一个少年拖着刚才那位乘客从庙里奔了出来。
初一将李孟秋塞进后座,对司机说,“原路返回,原路返回。”
司机奇了怪了,刚才没看到庙里有第二个人啊。但他也没有多想,调过头来,一踩油门,下山去了。
时隔七十余载,孟二终于再次见到了司马佩芳。
一个干瘪瘦小的老人,绾着银白稀疏的长发,穿着宽松的蓝褂黑裤,坐在玻璃门里边,看着水泥地。
大抵是近乡情更怯,孟二呆站在玻璃门外良久,不敢上前一步。
谢必安高坐在屋里的衣柜上,晃荡着悬空的腿,将手中的勾魂索甩成了大风车,一脸看戏的表情。
初一双手合十,对谢必安做了乞求的动作,推开玻璃门,示意孟二赶快进去。
虽然是别人的身体,孟二还是理了理头发衣服,才捏着衣服下摆走进去,僵僵地站到司马佩芳的面前。
一片阴影投下来,司马佩芳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缓缓抬起了头。
在对上司马佩芳那双浑浊昏花的眼后,孟二肩膀一收,悲痛地委下了身子。
孟二越委越低,最后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单膝跪在了司马佩芳的身前。
她轻轻抬起司马佩芳那双枯树皮般苍老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卿卿。”
良久,司马佩芳对着李孟秋的身体回了句,“二小姐。”
司马佩芳这一生,有人叫她老侬,有人叫她五姑娘,有人叫她少奶奶,有人叫她同志,有人叫她拾破烂的,有人叫她老奶奶。却只有孟觉晓一人,会对着老得不成样子的她,叫卿卿。
司马佩芳伸手摸了一把孟二的鬓发,“二小姐,夏天过去了,银杏树又要开了。”而后歪过头去,合上了眼睛。
司马佩芳死于二零二三年农历七月十五日,享年一百零三岁。
早就候在一旁的谢必安从衣柜上跳下来,甩出勾魂索,将司马佩芳的魂魄从肉身中引了出来。
孟二也从李孟秋的身体里退了出来。两个灵魂,一个战死于风华年貌,一个垂死于期颐之年。中元佳节,朗月之下,终于,复得相见。
今天是个花好月圆的好日子,青年的孟二拉着老年的司马佩芳,共同走向了黄泉路。
“呜呜呜好感人。”范无咎跟在这俩鬼魂身后,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谢必安白了他一眼,“酒喝多了吧你。”
今天正巧是中元节,黄泉路上熙熙攘攘,忘川河上游鬼如织,酆都城内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奈何桥上,记忆还未消散之时,孟二和司马佩芳并立桥中央,一起看了一场酆都独有的,鬼火烟花。
“二小姐,现在人间,红旗漫卷,春风正胜,我们一起,再回来吧。”
“好。”
酆都城城墙上升起的鬼火烟花落在忘川河深蓝的水面上,终年弥漫的浓厚水雾四下散开,中元节明亮的圆月映在水中。
原来酆都也有月圆。
孟觉晓与司马佩芳,携手走下奈何桥,共入轮回路。
司马佩芳的身后事,是李孟秋在他爷爷的着令之下一手操办的。初一也在这一过程中起到了一个“形而上学”的作用。
司马佩芳生前未为自己置办棺椁墓地,初一和李孟秋便将她的骨灰埋在了安河山那棵她亲手种下的银杏树下。
埋葬好司马佩芳后,山上忽儿下起了雨。初一一个人坐在庙前屋檐下的台阶上,托着腮,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铜鼓喧天,车马熙攘。送嫁妆的行列将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嫁妆共一百二十八抬。分别是金、银、珠、玉、卧房寝具、文房四宝、绫罗绸缎、古籍古玩、皮草大衣等等等等,所有红漆箱子的盖子都大开大敞着,专给人看。
这行伍,堪比一支军队,浩浩荡荡朝孟府行去。
赶巧了,初一正在这条街上,被送嫁接亲的队伍挤得没有个落脚的地儿,只能钻到沿街的店铺里去。
这是间吃食店,平日里摆在门口街道上的大竹篾蒸笼,今儿个为了给人家腾位置,特地抬到了屋里来放置。
蒸笼腾腾冒着热气,散发着面食香。
初一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老板,馒头怎么卖。”
“哪能侬就赶得巧呀,今朝有人请客,勿要钱个。”老板掀起盖子,蒸汽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人罩住。
待蒸汽散开,满满一笼点着红梅花的喜馍显现出来。
“喏,吃一个呀,沾沾喜气。”老板递了一块喜馍给初一。
初一顾不上烫便囫囵嚼了起来,边吃边问道,“是谁家嫁娶呀,真气派。”
“这位小哥,勿讲侬没见过,这排场,我活了介大年纪,也是头一趟看到。新郎那边,孟府,勿消讲,哪上海人勿晓得孟家。新娘那边,是中原大族,光州滴,姓司马。听讲这位司马小姐远嫁到上海,带了司马家三百年的家业来呢。”老板说。
初一伸着头往外面街道看去,“可怎么没瞧见新郎官呀,不应该在队伍的前面嘛?”
“这……肯定是人太多,侬没看到呀。”说着老板走了出去,站到门槛前面,想确认一下。
确实没有。
本该在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人,没瞧见影。
初一伸出手指掐了掐。差不多到时候了,该走了。他又从蒸笼里拿了个喜馍,咬上一口,一转身,消失了。
“呀,真的没有呀,啥个情况啦?”老板一转头,却发现,刚刚还在屋里的少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旁人不知道,这孟家大少爷孟觉明,因为组织抵制日货、宣传抗日思想,被冠以“破坏中日邦交”“扰乱社会秩序”“危害东亚共荣”三重罪名逮捕了。
这会新娘都要进门了,他还在大狱里呢。
孟太太李素兰走过来踱过去,几乎要将她那一双小脚踩碎。
见派去淞沪警备司令部候着小厮回来了,李素兰连忙问:“答应放人了伐?”
“放了放了,大管家带着少爷,正在回来的路上呢。”小厮说。
闻语李素兰松了一口气,一刻也歇不得,又连忙往前厅赶。
淞沪警备司令部将人抓去,并不是真的要治罪,只是想给这犟头的青年学生吓唬一番,让他好消停下来莫折腾了。
半刻钟后,孟觉明回到了孟府。人是回来了,可魂儿没回来。骨头不硬了,人也软了,得两个人架着才能走路。
赶不及给他从头到脚洗涮一番,匆匆擦个脸抹个头,就给他换上婚服推到喜堂去了。
孟大少爷眼神空洞了些,身子不大利索,但流程还是能走的。
双亲在上,红绸满屋,高朋满座,众声喧哗。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话音没落地,孟少爷先一头倒地上去了。
光,成泡影;红,成帷幕。
中医西医通通看过,都无济于事,最终只能求助于玄学。
先生说,他这是被吓破了胆,魂丢了,得叫魂。
司马佩芳说:“我来叫。”
她登上了孟府的屋顶,踩着瓦片,扯着嗓子叫唤,一声又一声,直到夜色深沉。
“孟觉明,回来吧!”
“孟觉明!孟觉明!”
每场喊完后,司马佩芳都会独坐在屋顶上歇一会儿,再顺着椅子下去。
第一天,毫无反应;第二天,无济于事;第三天,孟觉明醒来了,说了句“抵制日货,提倡国货”又昏睡过去了;第四天,孟觉明一早醒来,叫车夫去将他的两位同学接来,三人在他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不知在聊些什么;第五天,孟觉明昏睡了一整天;第六天,孟觉明像是身子骨精神头都突然好了,自己爬起来收拾利落,去向祖母和父亲母亲问早;第七天,孟觉明又倒下了。
他这一倒,再没能起来。
那是个薄日傍晚,孟觉明躺在床上,透过琉璃窗,能看见暧昧的暮色。
孟觉明死在了和司马佩芳拜堂成亲后的第七天。
司马佩芳注视着孟觉明,良久,伸手为他合上了未闭的眼睛。而后,她像前几日一样,给孟觉明掖掖被角,轻轻推门出去,挪着她的小脚,顺着竹木梯爬上了房顶,一声声地唤他的名字,直到声嘶力竭。
孟父病倒了,整个孟府一团糟乱。从孟家祖母,到孟父孟母,都是司马佩芳一人在亲手照料。
一日司马佩芳在给李素兰洗脚,李素兰抚摸着司马佩芳额上稀碎的毛发,跟她讲了一个故事。
李素兰说,孟觉明十二岁时,遇到了一位古怪的青年,青年穿着一身普通的棉布对襟短衣,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采。
青年与他迎面相逢,错身而过,而后青年忽然转头抓住了他的手腕,看着他说,“小孩儿,可愿意跟我走。”
那一瞬间,孟觉明竟然想答应他。
“跟我走,我护你一世安平。”青年说。
孟觉明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便跑掉了。
其实孟母在孟觉明出生的时候就给他算过命。算命先生说,孟觉明前世是个修仙的,还修成了正果,可他却不愿入天宫,后来仙缘断尽,便入了六道轮回。因为他那一世有违天道,后来生生世世,皆为天煞孤星之命,不得好死,不得善终。
孟母问算命先生,可有化解的方法。
先生说,“非寻常财力不可为。”
孟母笑了,走了。
寒江雪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