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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江雪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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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孟秋已经醒了,正站在几步之外的门口处,踩着门框打电话。
初一松了口气,看样子孟二附身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负面影响。也是,他这样的命格,多被附身几次也就习惯了。
但是!这人为什么要踩着门槛打电话?为了显高吗?真是一点规矩也不懂啊。
看到李孟秋打完电话,初一对他招了招手,“那小孩,过来。”
李孟秋握着手机狐疑地转过头:?
李孟秋内心OS:小孩?说我吗?这人貌似比他还要小个一两岁啊。
陈初一内心OS:说的就是你,就一个小屁孩,还觉得自己拽酷无敌,比上辈子惹人讨厌多了。
“你叫我?”李孟秋一脸不耐烦地问道。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吗?”初一回道。
李孟秋指了下角落,“那里不是还有个鬼吗?”
初一扶额,头疼。孟二没有刻意现身,他竟然还能看到,是刚被附身留下后遗症了,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算了,一个一个来,现在找佩芳最要紧。
初一道,“帅哥,问你个事儿。我想找一个人,但我只知道这个人的字儿长什么样。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泛。你觉得可以怎么找?”
李孟秋觉得这人挺莫名其妙的。难道这人还是个文艺比(sjb)?因为看到一个人的字,便对这个人心生向往,单方面觉得和这个神交已久,所以想要找到字主?
“这好办。我给你发两条抖音和小红书问问不就好了。”
初一惊喜。这么简单吗?抖音和小红书又是何物?
继而李孟秋问,“有图片吗,发给我。”
啊,那还真没有。
“唔……没有图片。”初一道。
“那找个毛啊。”李孟秋不想和这人废话。
刚才他爷爷给他打来电话,叫他去安河山下面一个叫溪河镇的地方找一位名叫马老五的老奶奶。
他爷爷说他当年在安河山做投资的时候,受过这个老奶奶的帮助,叫李孟秋一定要去带点东西去看望一下她老人家。
真是奇了怪了,多少年之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他爷爷竟然还记着,从来没觉得这老头子是多重情重义的人啊。
李孟秋去房间拿了个充电宝,下山去了。
躲在柱子后面的孟二看起来很虚弱,似乎随时要归于虚空与大地。
初一到她身前盘腿坐下,给她注入一缕灵力,“你且在这等着我。我一定速速帮你找到司马佩芳。”
孟二小鸡啄米般点了下头。
初一施了个化形术,将自己变成一只小麻雀,穿堂飞了出去。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只能开启地毯式搜索了。
他飞过青山翠湖,飞过水田阡陌,飞过乡间小道,飞过街头巷尾。他就这样飞啊飞,飞了一天一夜,不曾停歇。
第二日,朝阳升起之时,麻雀初实在有些累了,他飞到一处高压电线上,小爪子抓着电线,立着歇了会儿。
这是溪河镇上的一处老街,街道窄小,柏油马路残破。清晨时分,小街静谧中带着几分躁动。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金色的阳光泼洒而下,将家家户户门前的春联晕得金光闪闪。
欸!这春联上的字!似曾相识!
结体宽博方正中见稳健,笔画浑厚劲挺中藏刚柔。不正是司马佩芳的字迹吗!
苍天不负有心人啊!麻雀初欢喜地在电线上跳跃了两下。
这天,马老五像往常一样,在太阳升起后拉开卷闸门。她把红塑料盆放到铁架子上,先给盆里倒上些昨儿晚上剩下的开水,再从一个废弃的乳胶漆桶里舀些凉水兑进去,然后把搭在绳上的毛巾拽下来,泡到盆里,揉两把,擦脸。
洗完脸,她从水龙头里接杯水漱口,仰起头,对着天空哗啦哗啦地漱嗓子,呸一声把漱口水吐到石砌的洗手池里。
洗漱完,她端个小板凳,推开玻璃推门,坐在门口,坐在朝阳里,用一把木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梳她长而稀疏的白发。
电饭锅里的稠稀饭好了,她的头发也梳好了。
她给自己盛上满满一碗,加上勺咸菜,拿上双筷子,坐在门口,边看着过往的人,边一口一口地抿。
今天的太阳和往常一样,从东边升起,照得她面前那条东西向的马路亮堂得很,然后升升升,升到她正对面的天上去,耀得她的脸发热发烫。
其实她每天坐在这儿,都在回忆。在回忆里,她将她的人生,美好的痛苦的平淡的,都重新过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解放后,她被分到了一处连门都没有的破落地儿。她一双三寸金莲,下不了地儿,阶级成分高,也做不了体面的工作,只能乞讨为生。
她改名换姓为马五娘,每天步行几十公里,到光州南边的县去要饭。
经常有人家要给她说媒,她都拒绝了。她说她成分不好,会影响到人家。
一日她要完饭回来,看见她家门口站了个男人。她记得这个男人,男人的父亲原先是她的庄子的守门人。几年前他投了军,现在是个小领导。
男人给她安排了份工作,在食堂给人打饭。她过了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
转眼,□□了,她天天被架着游街、被打击、被批斗。
再后来,改革开放了,时代变好了,她也变老了。她靠拾废品捡垃圾为生,攒钱在溪河镇上置了一间小屋子,长居于此。
她族中的亲戚,大多都跑到海峡另一头去了。剩下的老弱病残,现在也都死得一干二净了。1993年,在她的奶娘去世后,她在这人世间,便成了彻头彻尾的一个人。没人人知道她的曾经,也没有人挂念她的未来。
再后来,国家的福利好了。她被评为了孤老户,靠着每月的几百块钱,也能够过活。她一个人生活在一间沿街的铺面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光分秒未歇,却也好似停止了。
她越来越老,老到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半阴半阳的人了,以至于她一闭眼便能看见故去的人。
她还记得的东西不多了,但也足够了。
迎着晨光,马老五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少年从街东边向她这边走来。少年越走越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住脚步。
“司马佩芳?”初一问。
兀得一下,马老五竟也不知道司马佩芳究竟是谁。
两行清泪,从她枯瘪的面庞上,缓缓淌下。
她突然觉得福至心灵。
她拄着拐棍站起身来,问,“是到时候了吗。”
她已经百岁有余了,有些事情,可以感觉得到。
初一看了眼司马佩芳的身后,白无常谢必安正作逼捣怪地对他吐着长舌头。
初一对谢必安做了个剪刀手的手势,谢必安立刻将自己的舌头吸了回去。
“还没到。”初一哄骗司马佩芳,说完他给谢必安拉拉扯扯拽到了一边。
初一给谢必安塞了颗苹果,这颗苹果是他昨天下山前从供桌上顺的,“七爷~,通融一下~,晚些再来收人好吗~”
谢必安抱臂,“你就拿一颗苹果贿赂我?”
初一悻悻的将苹果收了起来。
嘿嘿嘿,你想多了,其实这颗苹果我都舍不得给你的。
初一转到谢必安的身后去殷切地给他捏肩,“谢兄!我跟你说!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范无咎最近在酆都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他俩现在关系可好了!天天一起喝酒。就是灵魂摆渡局的那个风禾。欸?今天范无咎怎么就没跟你一起来?你俩不是形影不离的吗?说不定他俩现在就正在忘忧酒馆喝酒呢!”
初一边说边在内心宽慰自己,风禾啊风禾,对不起啦,好基友就是拿来用的。
众所周知,黑无常范无咎和白无常谢必安,是一对友谊感天动地的好兄弟。
谢必安与范无咎二人自幼结义,情同手足。千百年前,两人相偕至南台桥下,天欲雨,谢必安要范无咎稍候,他回家拿伞。岂料谢必安走后,雷雨倾盆,河水暴涨,范无咎不愿失约,执留桥上,被水淹死。谢必安痛不欲生,吊死在桥柱。阎王爷嘉奖其信义深重,遂封二人为黑白无常。
闻言,谢必安果然变了脸色,他愤然道,“怪不得!前几天他都不愿意和我一起过死亡纪念日了!”
初一抹了把无形的汗,你俩都一起死几千年了,这劳什子“死亡纪念日”,年年过,都过了几千次了,还有什么可过的啊。
初一添油加醋道,“对啊!他怎么能连死亡纪念日都不和你一起过了!有问题!”
“哼!”谢必安一挥羽扇,遁入地下。
呀呀呀呀!这边谢必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那边孟二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现在是大白天,以孟二现在的状况根本无法暴露在天光下,初一也不能虐待行将就木的百岁老人把司马佩芳扛到安河山上去。这该怎么让他们二人见面呢?
“你怎么在这?”
初一转过头去,看到李孟秋那张臭脸。
“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在这?”
李孟秋向天翻了个白眼。昨天他下了山,好一番打听才得知马老五家的准确地址,一直到天黑了才买好东西赶过去,人家家门已经锁得严严实实,应是睡下了,总不好敲门让人家再开开,于是他便等到今天早上再来。
初一知道该怎么操作了。他看着提着大包小包东西的李孟秋,笑了笑。
李孟秋:?
一个小时后,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大山奶奶庙门口。副驾驶上端坐着一名年轻人,他一言不发地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开门下车,然后同手同脚地往庙里走去。
司机看着年轻人远去的身影,一股狐疑陡然生上心头。他怎么觉得这少年有点奇怪,人长得是蛮俊的,但是身姿动作都很僵硬,有点像那个,提线木偶。
司机摇下车窗,准备抽根烟再掉头下山。结果刚打出火,便有一只小鸟从车厢后面飞过来,冲出了窗子。其速度之快,直接给他刚打着的火闪灭了。
哪来的死鸟啊?不是?车里怎么会有只鸟的?
初一飞到庙里,化回人形。
庙门口的台阶太高了,李孟秋僵直的身子跨不过去。
见状,初一翻手,掌心向上,抬了抬。李孟秋得到指令,跳了起来。
“啪。”
李孟秋跳得不够高,脚尖被门槛挡住,绊倒了,直摔了个脸朝下。
初一抚额。就这样吧。初一把瘫在柱子后面的孟二的魂魄抱起来,往李孟秋身上一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