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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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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裴廷归坐着,燕行阑站着。
摄政王要是想用眼神杀人,还得自己抬头。
燕行阑饶有兴味的盯着他深而密的眼睫,想起议事堂时,他跟裴廷归就隔着几张桌案。
一个位置在正中高台上,一个在窗边。
抬眼便能看到。
裴廷归作为最晚入议事堂的官员,没什么可挑选的,位置在风口,冬天外面飘雪,纸都能打湿,夏日阳光盛极,又似能将人晒化了,可人非草木,年轻也经不住这么熬,燕行阑提过几次换地方,都被对方婉拒。
渐渐地,他也习惯了抬眼就能看到裴廷归。
有时看折子倦怠,便会找人洗洗眼。
裴廷归样貌不错,他是在西北边防处长大的,那边的人,轮廓更深,兼具中原人的礼教和边防的粗犷,五官也是,每每低头行文时,光影之下,更显眉眼深邃,看着就好逗。
燕行阑要是夸一句掷果盈车,裴廷归肯定生气,问他为何乱用典?
燕相身为探花郎,书本上自然功夫极深,便细细给他拆解,说‘蝶为才子之化身,花乃美人之别号,花又为树果,花叶栖身,岂非园中草木佳人,寄给裴卿的鸾书一封’。
议事堂中两文两武,文官自然是站在燕相一边,多为附和,当即笑:“呦,落花也痴情,会寄情书呢。”
裴廷归气得当场就能挂脸:“燕大人怕是秦楼楚馆去多了,一时技痒,才拿我当消遣。”
文臣如此,另一位武将是啥也听不懂,只会呱唧拍手:“将军,燕相这是夸你长得好呢。”
裴廷归虽然长进,可多读的那些书里,显然不包含诗词随笔一类,论起风花雪月来再次败北,只能咬着牙憋闷。
燕相眼睛笑弯,得了意趣,自然不能将人欺负得狠了,免得朝事不顺,待散衙时,便会从裴廷归的折子里找到需要打回重修的,批回去。
然后,裴廷归打开折子时,便会在自己的字迹旁看到一行流畅劲瘦的字体。
其实议事堂对批奏章的笔体有规定,需要用工整楷书批复,而这字迹一看就是被人随手挥就,有种介于行和草之间的洒脱恣意,不严正,自有它的神韵风骨,字如其人。
上面写着:春雨寒凉,卿当加衣。
这分明没什么,字与字之间隔着应有的距离,可落在裴廷归眼中,像是一种字体冷冷地勾缠着另一种,他当时就看懵了,坐在那许久,耳后慢慢热起来,而燕相本人却神色如常,与他擦身而过,留下一缕风。
燕行阑只知道自己写字,不知道裴廷归的感受,只当关爱下属,可无论如何,如今的摄政王已不是他能逗着玩的。
裴廷归站起来,身形顿时充满压迫感。
燕行阑感觉自己像是要被对方的影子给吞了。
“去拿钥匙。”吩咐的是门外的府兵。
裴廷归今日毕竟要带他去赴宴,也没刻意为难人。
士兵进来,将燕行阑手上和脚上的铁链松开,待到脖颈时,燕行阑看了士兵一眼,却把小孩的脸给看红了。
颈环的锁眼在后面,那头发缎子一样的披在身上,士兵手足无措地比划了两下,看着王爷。
裴廷归没动,当然,也没吩咐士兵继续。
燕行阑将发丝置到一旁,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上面的疤痕,他静在那,像是无声的邀请。
士兵伫立在原地,汗都快下来的时候,摄政王终于伸出了尊贵的手。
钥匙放上去。
燕行阑看着士兵离开的背影,嘴角噙上若有似无的笑意,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胜利,也不惧落在另一人的眼里,似乎已经吃定他的心思。
裴廷归看到了,只觉得这男宠嚣张至极。
裴廷归不喜欢这样的嚣张,不喜欢男宠眼中与那人如出一辙的自信和矜傲,不喜欢泥菩萨镀金当自己是真佛,他不愿意承认这份恼人的相似,恨不得狠狠踩碎对方的脊梁,证明那伪装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堪一击,碎一地才好。
“低头。”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燕行阑并未照做,裴廷归的身量比他高上许多,解开锁链并不需要他配合,这声‘低头’真正的意思,是警告,是让他听话,然而事贵制人,他燕行阑就算要暂时当人的棋子,也得是最有用,用来点将收官的那颗,他不做没有尊严的、无用的弃子。
因此只是微微偏头,将锁眼露出来。
不料刚侧身,脖子上的铁环猝然一紧,被人拉住了。
燕行阑喉间一紧,差点没喘上来气,其实人在窒息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颅,让牵制自己的东西能松一些,但燕行阑没有。
他硬是被拽的踉跄了一步,连颈侧的白筋都爆出来,也没低头折腰。
燕行阑紧紧抿着唇,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去
最终,他眼前阵阵发黑,在强烈的晕眩中撞上裴廷归的胸膛。
燕行阑低着头,从远处看,就像将脸埋在了情人的颈窝处,但‘情人’深色冷峭,像是不解风情的一把冰冷石碑,旁人看或许会觉得这场面旖旎,可他只觉有种被人抽走脊梁的窘迫和难堪。
苍白的手攥住黑色王袍,正盖在他腰间的香囊上,燕行阑用尽全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身形,没让自己变得更狼狈。
‘咔哒’一声轻响,铁索坠地。
燕行阑失去凭仗,身子一晃,用手扶住矮桌的边缘,捂唇咳嗽起来。
桌子上的棋局乱了。
“本王在军中,喜欢令行禁止,棋盘里,希望言出法随,总有自己想法琢磨着跳出棋盘的玩意儿,可以不要。”裴廷归罢手,将已经弄乱没用的黑子扔回棋奁,“毕竟棋子有很多。”
燕行阑将血沫攥在掌心,喘息渐缓,笑了下,哑着嗓子道:“王爷的棋品可不怎么样。”
裴廷归坦然接受:“不错,本王是会掀翻棋盘的人。”
他重新拾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这是至关重要、甚至是决胜的一步。
“去吧。”
摄政王不由分说的送了客,燕行阑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在路过窗边案几时,他看到了一份用麻绳穿纸装订的皇册,封面上盖着大理寺朱印,厚厚一摞,分为正、副两卷,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永州南平城府衙内宴中书左丞(正一品)燕行阑东字叁号案’。
按朝律,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案件才需大理寺加盖朱印,普通只需提刑司官印即可,正卷写的是案由和勘验记录,副卷则比较隐秘,包含官场关系,一些密辛密报,甚至是党派牵扯。
这东西怎么会在裴廷归府上?
难道他也在查自己的死因?
这是不是说明,裴廷归并非是谋害自己的人之一,只是无意牵扯其中?
燕行阑心中复杂,一方面是迫切的求知欲,恨不得马上翻开案宗看看,另一方面,是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和庆幸。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裴廷归冰冷沉郁的表情,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离开京城去抚降前,裴廷归明明还是一个会劝诫,会发怒,会追着他盘问的,活生生的人,怎么短短数月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燕行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中的竹筒上面,这是他就地取材,用削尖的空心草和短竹节做成的简易香漏,里面是从裴廷归身上取出的香。
就在燕行阑研究着香方时,裴廷归也在看那封调查‘苏将楼’身份的密函,里面详细记录着属于苏将楼的出生年月、生平籍贯,从第一次上私塾读书,到家道中落后入了商籍,详尽无遗,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干净。
“费了一番功夫,但收获颇丰。”
裴廷归将密函折好送回信封:“一个寻常人。”
确实,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有缺失才正常,太完备就显得假了。
卫歧川琢磨道:“可是伪造身份,需要更改户籍文书,从县衙到州府户曹参军,需要打通的人可不少,若非户部,那就是……”他脑中灵光一现:“那日回京途中遭遇神武司刺杀,有人冲他来!”
“是不是来杀他,一试便知。”
“这……万一试死了怎么办?”
裴廷归已经揽袖将密函烧掉了,神色冷淡:“一个男宠而已,本王管他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