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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宴请 ...

  •   众官的目光齐刷刷送过来,落在那身招摇的红色上,有人没忍住,嗤笑出声,露出的表情是赏玩和不屑,也有惧于裴廷归权势的人,他们低头垂袖,可藏在袖下的眼神却东奔西走。

      一个从叛军营里捡回来的战俘,能上得什么台面,这样的身份,连秦楼楚馆的小倌都不如,小倌是花重金、费心思调教的,诗词歌赋皆通,这男宠能做什么?

      裴廷归看过来的视线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燕行阑微微弯下腰,乌黑发梢就在裴廷归鼻尖前荡来荡去,他靠近,用很低的声音将字咬给他听:“王爷,既然要把人当靶子,便要将圆心画明白,否则,别人怎么知道这是你私底下射着玩的,还是别的什么?”

      话是正经话,可重音却没放在正经字上,‘射着玩’三个字,他咬得清而明晰,却像一根针,扎进裴廷归的耳朵里。

      “劳王爷扶我一把。”

      裴廷归落进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那里面盛着的不是怯弱,是明目张胆的得意,他险些又被这眼睛迷惑了,裴廷归发现自己已经对这战俘退让了太多,差点忘记,传世的正品从来都是锁在柜子里,被珍藏着的,只有西贝货才会拿出来现眼,它们的价值在于相似,除此以外便是安心,因为无论是碎了还是脏了,都不打紧。

      裴廷归下颌线紧了紧,手腕一用力,直接将人扯了下来。燕行阑猝不及防,鼻梁结结实实磕在坚硬的骨头上,轻轻 “嘶” 了一声,眼尾瞬间漫上一层湿意。

      裴廷归转过身,挡去了大半探究的目光,他低头警告:“安分些。”

      燕行阑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旁人都以为是疼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笑的。

      裴廷归一巴掌拍在他后腰上:“内人姓苏。”

      内你个头。

      “王爷真是好度量,从叛军营里捡回的战俘也如此厚待!”说话的正是徐鹤卿,人没拦住,他已经来了。

      “不知王爷在朝中参奏燕相执政严苛,株连过广,诋毁他与叛党交通,抚降不力,误解他擅权干政时,有没有自省?”

      这话言之凿凿,掷地有声,落在所有人耳中,也落在燕行阑耳中。

      裴廷归的手还搭在燕行阑背后:“省什么,本王哪条说错了,又有哪条是冤枉他。”

      燕行阑眯了眯眼,怕被唾沫星子淹死,侧脸埋进了摄政王的外袍,这番举动,相当于又在干柴上添了一把火。

      言官的嘴皮子非常人可比,见裴廷归不回应,连喷了一串‘借由公务之便,在南平城施□□之事,私养嬖童,狎昵无度’,口水如浇花,最后指着男宠的鼻子骂他‘轻佻勾连,行为放荡’。

      可当徐鹤卿看到了这男宠长着什么样子,举手投足间尽是熟悉之感时,忽然一哑,瞪大了眼睛。

      “他……你!”

      裴廷归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扣,大有遮挡回护之意,尤其是那张肖似前人的眼睛。

      “你竟敢,你怎敢?”徐鹤卿乱喊一气,痛心疾首道:“你可曾记得他是你的座师!”

      旁人都以为他是因为裴廷归弹劾才由此一言,唯当事者苦涩之余,徒生一丝隐秘的痛快,好似别人骂的越凶,就越能将这意思传达到已死之人的耳朵里似的。

      刘桢一颗头两个大。

      这二位,一个是元熙二年二甲十七名进士,另一位是元熙三年的武科状元,陛下登基时尚年幼,最信任燕相,那时燕相还不是宰辅,正值东宫太傅,巧的是,这两年先是陛下践祚后的第一次科举,后为改制后的第一场武科,两榜主考官都是燕行阑,说起来,他俩还有些弯弯绕绕的同门之谊。

      裴廷归不为所动:“难道担了师生名分,我便不敢言朝政,不能驳政见了?陛下在上,自然是先国家而后私利,我弹不弹与我敬不敬是两回事。”

      徐鹤卿怒道:“裴晏!”

      “再说。”裴廷归手指收紧,攥得人生疼:“你怎知我私下没有好好侍奉他。”

      燕行阑半靠在裴廷归肩膀上,嘴角极其倦怠的往上一扯,觉得徐鹤卿还是太要脸。

      徐鹤卿气得唇在抖,一撸袖子就要上来干架,可他一个文官,就算自己不怕,刘桢也担心他鸡蛋碰石头碰死,忙叫两人给架走了,可怜徐大人的声音一边远去,一边还在骂‘相鼠有体,人而无礼!’。

      刘桢轻轻咳嗽一声,笑着圆场:“王爷下顾,府内蓬荜生辉,今日徐大人是喝多了酒,您可千万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裴廷归皮扯出一个礼貌的表情:“自然。”

      话谈到这里,气氛眼看就要往下坡走了,可在场的都是人精。

      刘桢狠狠瞪了一眼自家下人,很快,便有人捧着那张红色洒金的礼单回来:“摄政王府礼单,珠翠庆云冠配八宝珠一顶,零陵香一箧,山海观潮端砚一方。”

      别人送礼,便是将礼单送到府中管事的即可,可摄政王送的礼不叫礼,叫赐,不仅要唱名,还得被赐人弯着腰双手来接。

      刘桢走完流程,低头一看礼单,见上面每一件东西后面都标注着银两。

      这……

      谁家送礼,还标价的,岂不让人笑话?

      刘桢刚落下的汗又冒了出来,他揣度不透裴廷归的深意,这么多同僚在场,也不敢直接问,急得快哭出来了。

      燕行阑执掌朝堂多年,对诸位大人的心智和人品都摸得透透的,这刘桢虽然有点小毛病,却是个有实绩的,他亲手写了这份礼单,就是要吓一吓他,所谓驭士以礼,驭奸以利,而像刘大人这种外放过,懂得官场规则,既有自己的心思,又肯干些实事的人来说,得用其才、限其权,吓着才好。

      燕行阑问:“大人觉得我身上这件衣服如何?”

      刘桢木然抬眸,已经懵了:“好、好看?”

      燕行阑噙着笑:“八百多两的衣服,能不好看么?大人要办宴,我又没有衣服,可将拙荆急坏了,他虽贵为摄政王,可穷得令人发指,想着只送一样礼吧,又拿不出手,大人只见礼单,却不见背后借了多少钱。”

      摄政王目光黑沉沉的看着他。

      此言一出,席间已经有人回过味来。

      刘桢:“拙、拙荆是?”

      燕行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夹带私货,斜睨裴廷归,他有仇,当场就报了。

      短短几息,刘桢明白过来,脚下一软。

      三样礼,本想只送一样,云冠是乌纱,零陵香是前朝贤妃爱物,暗指他在宫中的女儿刘美人,而这端砚指的是官声,摄政王这是在逼他做选择。

      军饷不够,朝中阻力颇多,可有没有钱、发不发钱,不是他这个司农寺卿说了算,此时逼他站队,那就是、就是动了要搞钱的意思了,只是不知倒霉蛋是谁?

      刘桢越想越深,越想越怕。

      一行人拥簇着摄政王往正厅去,燕行阑没跟上,而是揣袖,转了转自己食指上的戒子,望向裴廷归背影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笑意,吃个饭,送个礼,或打压或拉拢,件件都藏着算计。

      燕行阑现在很想知道,自己掌权的时候,裴廷归到底背着他做过多少次这样的事?

      入了正厅,燕行阑看到席间还有许多熟面孔,譬如礼部侍郎,再譬如林怀深父子。

      路过一桌时,听闻陛下修建皇陵受阻,而他的棺椁就停在那里,燕行阑心中暗暗记下,打算抽空去探一探虚实。

      林怀深看到人,恨不得用目光戳死战俘,他冷脸将杯子扔回桌上,冷酒溅上手背,顺着那四根手指淌落。

      燕行阑见状,唇边缓缓绽放一个无所谓的微笑。

      林怀深藏着恨意‘呦’了一声,道:“少张椅子呢。”

      刘桢的屁/股才沾到凳子上,又弹了起来,裴廷归来得突然,原本多出来的那把椅子是待会给乳娘和新生儿的,若非如此,连摄政王都没得坐。

      所有人都看向燕行阑,仿佛知道是谁不识相。

      同僚们都给摄政王面子,又或臣服于他的权势不敢说,但大家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一个战俘,也配上桌?

      这点挑衅对燕行阑来说没什么,比起跟纨绔较劲,他更希望自己能被安排到郑太医的那桌,毕竟眼下虽知晓川穹为毒引,却难以确定这玩意儿对身体的影响,不知道何时毒发,不知道何时会死,于燕行阑而言,这种失控远比死亡更可怕。

      刚巧,郑大人那桌有个空位,可刚抬步,就被裴廷归拉住。

      燕行阑投以疑问的视线。

      裴廷归对着屏风后示意:“去吧。”

      那边是女眷席。

      “王爷,这……恐怕不妥。”

      林怀深故意拖长的尾调:“一个比勾栏瓦舍出来还不如的妖艳贱货,怎配与正妻闺秀在一处,刘大人,你还不赶紧给他单独置办个小桌,要么去厨下吃也是行的。”

      “再怎么不如,也比林大人在南平城做的事要好些。” 燕行阑问裴廷归:“王爷觉得呢?”

      裴廷归道:“怕什么,他又不敢给本王戴绿。”

      这下,别人倒是没法说什么了。

      众位同僚对他投以鄙夷的神色。

      燕行阑没有可以拒绝的身份,只好走过去,待绕到屏风后,才恍然明白裴廷归是什么用意。

      因为坐在席间神色不快、一杯接着一杯饮酒的那位,正是陛下亲姐,崇庆公主,公主三年前下嫁,成婚后与驸马夫妻不睦,那位东源蔡氏子弟虽尚了位金枝玉叶,可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公主多次提出和离,礼部和御史台俱不同意,只言男子之权,不言女子之难。
      况且按照大梁律,夫妇和离需由宗族家议,再经申牒审判,几个月拖延下来,市井流言都能将人淹了,大多数人也就不了了之,女子被困于婚姻常有,任你是普通百姓还是公主郡主,嫁错人也只有忍的份。

      驸马成婚后也算抬了门楣,整日与京城里的纨绔混在一起,早就好赌成性,借上了印子钱,其中便有奉义伯世子,听说前两日奉义伯世子输了一把大的,被人绑起来打了一顿。

      奉义伯是当过御史的人,荣休后才赐了爵位,因受过裴廷归的恩惠,所以一心图报。

      恐怕,这才是这位好王爷真正的目的。

      原本,贵妇们的席间消遣只有牌九和品茶两样,这会燕行阑坐在这,他们浑身不自在,若说跟他一起玩吧,那不成,若说无视吧,他还是摄政王的身边人,怎好开罪?

      刘桢夫人作为主家,有苦难言,只轻声道:“玩牌你……应当不喜吧?”[X

      说不喜都是抬举了,毕竟在这些官眷眼中,他就是个男宠,而桥牌是富贵人家才有机会玩的东西,寻常百姓种地还种不过来呢。

      燕行阑看过来,刘夫人和一众官眷都愣了愣,发现这人既不像她们想象的那样粗鄙,也不似传言里那般妖艳,虽然穿着打眼些,可他站在那,很难让人忽略人而去关注衣服之类的细枝末节,笑起来时,眉眼略弯一弯,没有丝毫故作风尘,瞳孔被灯铺得很亮,亮而清明,有种说不出来的矜贵文隽。

      燕行阑:“诸位贵人可见过博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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