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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博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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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高门闺秀是没去过外面的,自然,也没有好人家愿意给女儿教这些东西,厌恶者有之,好奇者有之。
崇庆公主捏了捏手里的酒杯,垂眸:“我倒新鲜。”
公主的身份摆在那,既然发话,就无人不从,刘桢夫人派人去取。
酒过三巡,正堂的人言语也放开了些,林侍郎端着酒杯起身,带儿子过来谢过摄政王‘教诲’,三言两语过后,便表露出真实意图。
“王爷,如今南平初定,朝中尚未有定论,怀深进了永州商会,虽屈居末席,但号召附近谷贩捐赠一二也可解燃眉之急。”林竑眉眼微微耷拉着,是刻意放低的恭顺:“小儿怀深一心为王爷分忧,可他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官场事,不管买粮还是卖粮,都要问过王爷才行。”
裴廷归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杯缘。
“十九岁的孩子。”
林竑老脸微热,将眉峰压得更低:“别的倒罢了,只是一个兵两升米,月要四石,军马日需刍三束、粟一斗,每月也要三石,按七千兵马四个月合计,已超十万数,粮食能用钱买,可没地方放,这才来向王爷请教。”
这个老狐狸,名为请教,却是想在永州开粮仓。
裴廷归扶起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人不必忧心,怀深我是一定要用的,不仅用,还要重用,毕竟像他这般既懂经商,又看得懂漕运图的人不多,我看就连大人你,也要逊色半分。”
“否则怎会每日对着图纸,却想不到永州地处中原咽喉,北通边防,南接粮源,在此处设仓,一则可缩短转运之程,二则可备不时之需。”
林竑脊背一僵,朝廷并未明文规定,官宦世家不许经商,这是那四姓还在时便有的惯例,只是燕行阑灭了四姓,名义上是为科举,又何尝不是在点醒他们这些人,不要勾结过重呢?
漕运图,那是户部官员才能阅览的东西。
话已至此,林竑自不会躲:“正是。”
方才裴廷归扶了一把,却没扶起来,这会也不急了。
“仓要建,且要自己人来建,林大人刚巧赶上了,是不是?”
两人无声相持片刻。
一个是权倾朝野,一个是恰逢其时,还是谁先让步的问题。
气氛正凝滞,忽听屏风后传来‘呀’的一阵惊呼,还有轻轻鼓掌的声音。
所有人都将视线投过去。
屏风是极细的云纹纱,主人巧思,制作时并未做紧,被廊下的穿堂风拂得微微漾着,有种流动的美感。
烛光打在上面,剪出摇曳的影儿,一眼便能认出坐在中间的是谁,那剪影纤秾合度,外袍松松搭在肩上,能瞧见颈项的弧度,细而不弱,带着点慵懒的软。今日出门时,裴廷归注意到那战俘发上并没戴任何累赘饰物,只有一根玉簪,落在屏上,像刻意留白。
人都说,灯下看美人,此话诚不我欺,这边一时没了声音。
刘桢见这边都有些好奇,且在场的大都是夫妇同行,便提议道:“诸位同僚可一同入内,这堂屋平日都是谈公务所用,没什么妨的。”
裴廷归起身,别人都要相让,跟在他身后进了隔间。
燕行阑坐在正中,修长白皙的指间嵌着两颗碧玉骰子,点数由金墨画就,一身大红锦袍在烛火的映衬下,熠熠生光,如披云霞,让人想不注目都难。
裴廷归居然有种天地黯然失色,所有烛光都寄于一人之身的错觉。
崇庆在旁边见到燕行阑说是几点,便是几点,咬了咬唇道:“不知公子可否告诉我其中关窍。”
跟在裴廷归身后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博戏怎是女子习得的?”
“这还了得,王爷……”
燕行阑已经请公主坐下,他还是很守本分的,只撑在桌子两侧,与公主保持了礼貌的距离,可因为角度,那欣长的侧影像将公主环在怀中似的,这份自持放在别人身上是规矩,可被燕行阑做出来,只有两个字——风流。
刘桢看了眼摄政王的脸色,轻轻咳嗽了一声。
燕行阑抬眸,眸中坠着烛光,含笑看过来时,像能把人吸进去。
“没人对局,终究无趣。”他颠了颠手中骰子,轻巧往对桌一扔:“王爷,请吧。”
终究是为了自己办事,裴廷归也没端着,将外袍脱下来,掀袍坐在对家的位置上。
众人围拢过来。
一道长案,分成两半,下人将烛台在中间补足了,那王袍上的金线愈发显贵,另一侧,燕行阑领间的珍珠、公主头上的步摇同样熠熠生辉,再加上容貌不俗。
竟让人有种不知该往哪边瞧之感。
裴廷归手臂随意搭在椅子上,按了按指骨:“玩便罢了,有什么彩头?”
崇庆公主看了看摄政王,又瞧向燕行阑,从袖中取出千两银票,推在牌桌上:“既是我想玩,必不让别人吃亏就是。”
燕行阑略向后靠,他同公主私语,却不好挨得太近,只是错位道:“殿下放心,一手下败将尔。”
开玩笑,裴晏在赌桌上有几斤几两,他还能不知道么。
公主点点头。
不过这样子落在旁人眼中,有够亲密。
裴廷归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
燕行阑挑眉:“王爷又拿什么下注?”
上桌玩,从来没有一方吃亏的道理。
“随你。”
“哦……”燕行阑笑得勾人:“我喜欢马车。”
裴廷归从他的视线中,想到了下车前闺房之乐的话,然后他说不喜欢闺房,喜欢马车。
裴廷归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孟浪的人,他几乎霎时就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眸中暗光浮动,片刻后归于平静,端起旁边的茶盏,饮尽。
旁边的下人极有眼色,见摄政王落座,便手脚麻利的又取了一副骰子,送到燕行阑身边,这回是黑色。
黑色的骰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显得肤色更白,指骨修长。
棋盘摆好。
燕行阑拨出十五枚棋子,放在崇庆公主手边:“殿下,我们今日玩的叫双路,棋盘上一共有两个分区,双方各执两枚骰子和十五枚棋子。”
他的声音娓娓道来,带着清润的音色,因席间喝了酒,更多出一丝缱绻意味。
公主原本是鄙夷的,她只是想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玩头,搞清楚驸马输了多少,才有了能拿捏对方的本钱,但燕行阑的声音太好听,她不仅听进去了,还有些乐在其中。
燕行阑将十五枚棋子按照边缘棋点摆好:“博戏的关键在于骰点,两枚点数相加,便是我们可以移动棋子的步数,规则便是,十五枚棋子全部‘过河’为胜,如果行进中,若王爷用一枚棋子阻拦我们,可以将其打回原点,如遭遇两枚,则形成梁,我们止步。”
他讲完规则,对公主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来?”崇庆公主迟疑道:“若是输了……”
燕行阑:“自有我来兜底。”
公主吁出一口气,安心不少,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摄政王会喜欢这个男宠了。
骰子开摇。
裴廷归动作干净利落,两下就停,公主则双手握着骰盅,显得有些迟疑。
一个八点,一个三点,公主小输一局。
众位官员原本也是看个新鲜。
能不新鲜吗,摄政王亲自下场调教自己的枕边人,还将公主也捎带上了,那男宠也是胆大,全然不似青楼中畏畏缩缩的小倌,在两位大佛面前动静得宜。
不,与其说动静得宜,还不如说他就是全场的焦点。
这人懒懒散散坐在那,随便推一下棋子,扔一把骰子,都是赏心悦目的,那手指真白,在锦衣的衬托下如梅间雪,眼睛也漂亮,乍一看风情逼人,可分明是恣意到极致,全然不把别人放在眼中的态度。
这样的人,聪明,漂亮,还……很带劲儿,怪不得连摄政王都栽了呢。
旁边有人对裴廷归投以羡慕的目光。
连输五局,摄政王已经快走完了,有人暗暗替那男宠着急,三千两银子啊,要是公主也补不上这窟窿,他去哪哭都来不及。
可惜,燕行阑丝毫不愁。
崇庆公主却犹豫了,出门赴宴,她身上也没带多少银票,难道还让人事后去公主府要债?
丢不丢脸另说,岂不让她那夫君更有话说。
“这……”
燕行阑等得就是这刻:“公主没银子了,可以管人借啊。”
这话说的放肆。
果然,崇庆公主脸色一变,这男宠竟敢撺掇她借银子。
燕行阑道:“公主难道不知,聚珍赌坊旁有一家银号,名叫金满堂,做的就是放印子钱的行当,朝中诸位大人也都是熟客了,是不是?”
他问是不是,目光轻轻飘向看热闹的众人。
这些朝堂上的大官,不知怎的,都有种被目光慑住的紧张感,这感觉有点熟悉,好像被上官当堂拷问住的感觉。
这一下,图穷匕见。
众人都变了脸色,林怀深当即指着燕行阑骂道:“你个满口胡诹的贱货,除了吹枕边风,还会做什么?本公子真是后悔,当初没一剑杀了你。”
他这一叫,其他人反倒警醒了。
是啊,若没有摄政王的首肯,这男宠敢随便说话么,可摄政王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满想要收拾了金满堂和其身后的主子,还是威慑,让他们快快解决军饷一事?
裴廷归掌中攥着碧玉骰子,看不出态度,只淡淡道:“聒噪。”
林怀深脸色一阵扭曲。
众人又不懂了,这骂的是男宠,还是林怀深?
骂的人不同,个中含义可大不一样啊。
“公主还玩么?”这话是燕行阑问的。
崇庆公主当然也听出口风不对,却隐隐晓得,驸马也牵涉其中,这不正是她的目的吗?
燕行阑瞥了一眼盘,也不知他怎么计算的,只道:“如今我与王爷,还差了十一点,不如玩一把大的。”
裴廷归颔首:“你说。”
燕行阑拾起下人放在旁边的另外一副骰子,一共六粒,丢进骰盅,轻拍桌面,只见骰子和黑色木盅向上一弹,被人顺势捞在手中。
骰子的声音从落错变得整齐,声音‘铛铛’,与诸位大人七上八下的心情如出一辙,那摇盅的动作极为熟稔,带着某种迁人心魂的节奏,一看就是老手,随着高抛低落,骰盅稳稳落于案上。
京中喜欢博戏的人有很多,可大部分人都没见过如此高超的技艺,一时看愣了。
骰盅开,六个六齐齐叠在一起。
时下称,点仙。
是稳稳赢的了。
裴廷归抬眸望向对面的人,他松松倚在座椅内,下巴微微仰着,却不刻意,勾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面对自己,竟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王爷,你可别忘了马……”
裴廷归并不等燕行阑说完,就随便抓了一把骰子扔到木盅里,不拘数目,敷衍晃了几下,启开。
三个一铺开。
旁边有人道:“呦,王爷是三个妖呢。”
妖通幺,是牌桌上的叫法。
燕行阑收敛眉目,淡淡看过来。
裴廷归浅浅嗤笑一声,眼底藏着别的意思。
点仙?
点妖还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