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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 我像是一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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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第一次发病,是在大四那年的春节。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找到了何家强。
宋京这时已经跟了何家强大半年,有人说何家强年轻时脾气算不上好,可如今或许经过岁月磨砺,也或许早已有“不问凡尘”的资本,除非事关女儿,他连情绪也很少显露。
可见到那个女儿时,宋京明显见到他眼底的怒意与杀意。
女人哭哭啼啼,说那个男孩是他的孩子,如今得了重症,没钱医治,如果不是走到绝路绝不会来找他。
何家强表面上不予理会没理会她,背地里却知会何叔却让宋京安排这对母子住下,又暗地里取了孩子的头发,同何家强的一起寄往国外。
两个多月后,何家强面色森寒地看着亲子鉴定书,大发雷霆,让宋京将这对母子赶走,以后不许她们再踏足海城。
其实这样处理,足见他对这个女人是留有旧情的,也或许他以为对方知道自己的手段,只会灰溜溜地离开,根本不敢胡来。
可他没想到,一个绝望的母亲,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她竟然跑去学校,找到了宝珠。
宝珠身为大小姐,虽有些娇气甚至骄纵,还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可她却是个标准的好学生,所以哪怕她当时再想去找白骐,也要趁着暑假的时间,平时连课也不会逃,所以司机也只是接送她上下学,给了那个女人可乘之机。
她在教室里对着宝珠跪下,涕泪横流:“大小姐,求你救救你的弟弟!何先生不肯认他,可他真的是你的弟弟啊!我知道我有错,是我不该恬不知耻被何先生包养,又跑到你妈妈面前挑衅,说她是精神病,何先生才要我给他生儿子。害得你妈妈被刺激得发病,跑到街上出了车祸。可孩子是无辜的!我只有何先生一个男人,他真的是你的弟弟啊!不救他,他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啊!”
她拖着宝珠来拉那个男孩的手,瘦弱的、苍白的、冰凉的手。
很多人在旁围观,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平日里最要面子的大小姐这会儿却根本不关心这些。
她只觉得头痛欲裂,零星的碎片在脑中一点点闪过,最后组成一段完整的记忆。
那天是她想吃冰淇淋,妈妈才带她出门。
在店里,一个姐姐走了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
小孩子只顾着专心吃着冰淇淋,根本没有注意她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在那个好看的姐姐走后,先是摔了桌上的东西,之后又捂着脸流泪,最后不顾她还没吃完冰淇淋,就拉着她的手,向马路上走去。
可她记得那巨大的撞击声和刺耳的刹车声,她被赶来的何家强抱着倒在地上毫发无伤。可越过他的肩头,她看到妈妈姿势怪异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张口想喊妈妈,只看到一股暗红的液体快速从她的身下流出。
或许是自我保护机制,也或许是母亲遗传的精神病,让她忘记了这段记忆。
她只知道,忽然有一天,她没有了妈妈,爸爸也变成了瘸子。
或许出于疼爱,或许出于愧疚,从此后,何家强再也没有别的女人,她也被关进专属于她的庄园。
走着被设计好的路,过着被安排好的生活。
她的老师,她的朋友,乃至于她的朋友,全都被筛选过。
。
宋京很快又见到了那对母子。
——她们被塞进水泥桶里,腰以下的部位都被灌上了水泥。
男孩子在哭,十六七岁的孩子,因为生病,看起来只有十然岁,他害怕地哭着喊妈妈,那个女人则一直在哀求,求他们让她再见何家强一面,说她们的孩子还有得治,虎度尚且不食子,她不信何家强这么狠心。
负责的刀疤哥不为所动,甚至享受了一会儿她们的恐惧,才对宋京说:“最后这封盖,你来做。”
封盖,就是把水泥桶灌满,做成人的水泥棺材。
宋京全身血液几乎凝固,迟迟没有动作。
刀疤哥笑:“这种事我们也很久没做了,以后机会也不多。老板这么安排,肯定是要重用你,可你不脏手,老板用起来总归不放心。又不用刀不见血,闭上眼睛机器一开,很快就过去啦。再说了,就算不是你,她们也活不了,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见宋京还在犹豫,刀疤哥等得不耐烦,又想做个人情,直接按下了开关。
一股股水泥开始往桶里面灌,那对母子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叫起来。
直到水泥漫过她们的头,天地间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水泥罐车的轰鸣声回荡。
回去后,他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暗地。
何叔给他递了杯水,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件事说起来,他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毕竟一开始这对母子,是何叔交给宋京安排的,谁也没想到那个女人在离开海城后,又杀了个回马枪。
“这段时间不要来庄园了。”何叔交代。
“先去疗养院看着大小姐,尽量让她开心,这是你将功赎罪的唯一机会。”
。
宋京在疗养院见到了宝珠,除了身上的病号服,她身上看不出任何与正常人不同的地方,一个月后,她甚至连病号服也不穿了,每天依旧打扮的漂漂亮亮。
只是她变得很沉默,沉默地吃药,沉默的休息,偶尔放风的时候,也一个人沉默地坐着发呆,或者在画板上画一些意义不明的线条。
这块区域并没有别的精神病人,除了医生护士,其余全是何家的人。
张姨也来了这里,专门照料她的起居。
除了偶尔走动的医生护士,这里不像医院,更像是为宝珠自己打造的纯白天堂。
顶着大小姐的身份,不少人都往宝珠身前凑,她心情好了会对她们笑一笑,心情不好连理也不理。只有一次,某个人太过热情把她惹烦了,她把画笔一丢,只说了个“滚”,宋京之后再没在疗养院见过他。
相比于其他人的热络,宋京始终在外围活动,远远地看着她,看她在小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坐在椅子上发呆,或者在画板上涂涂抹抹。
他只在她休息的时候,为她常坐的长凳安装遮阳伞,给她经常看的花草施了肥,为她及时补充画纸和颜料,
却不曾走近过一次,从不接近,从不打扰。
何家强每两三天就要来一次,也只是远远看看,不敢靠近。
不知是余怒未消,亦或是彻底失望,再见到宋京,何家强全然把他当做一般的手下,虽然没有责难,却也再没有之前的看重。
白骐也在得知消息后,急匆匆赶来。
在小花园里见到宝珠时,一瞬间竟红了眼眶。
小心翼翼地,他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珠珠,我这就带你走,咱们离开海城去我那里好不好?”
宝珠漠然地问他:“你女朋友不同意怎么办?”
白骐郑重承诺:“没有女朋友,没有别人。就像咱们小时候在乡下那样,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咱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宝珠脸上丝毫没有感动的神情,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你是在可怜我吗?哥哥。”
白骐脸色一刹间煞白,“珠珠,你明知道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在你身边。”
“可你早就已经舍弃我了。”宝珠淡淡地说:“之前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你明明爱我,却又要娶别的女人。直到这一次我才知道,原来我有精神病,所以你也像爸爸那样,怕我生下有精神病的孩子是吗?爸爸他尚且可以出轨,包养女人,而你娶了我,连这些也做不了。所以,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干脆嫌弃到底,又何必这个时候回来?说这些一时冲动的话?”
她不是傻子,把那天花圃的情形先后想了一遍,渐渐明白过来,却又陷入更大的谜团。可对方既然做出了选择,追问也只是徒增难堪。
可比起难堪,她更不想被可怜。
白骐像被打了一拳,急忙解释:“珠珠,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在何家的产业和她之间,选择了前者。
何家强只有这一个女儿,却不容许她未来的丈夫插手何家的生意。
如今风声越来越紧,许多以前司空见惯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被严令禁止。
何家强能走到这一步,从来最懂得取舍,他早已计划好,再过两年赚够了钱,就急流勇退,带着女儿女婿出国,去过平平淡淡清清白白的富足生活。
他给过白骐选择的机会。
一边是注定由他继承的何家产业,另一边是宝珠。
他甚至劝过白骐,照这样下去,白家那些产业,做过的那些事,迟早有被清算的一天,不如和他们一起走。可白骐太年轻,他自信能通过自己将何家洗白、上市,带领着它腾飞,成为国内甚至国际龙头企业。
他舍不得,丢不下,放不开。
终于得知真相,宝珠笑了下,“哥哥,你走吧,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
白骐怔住:“珠珠,我是真的爱你,只是.......”
他不是真的白少爷,他的所有一切都因为何家强而来。
他经历过小时候寄人篱下患得患失的日子,他不想也不能没有事业,仅仅去做宝珠的丈夫,何家强的女婿,全然依附别人仰人鼻息地过活。
因为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太久,甚至于现在也没有挣脱。
“做为妹妹,我理解你的选择。可做为何宝珠,我实在不能原谅你。”
宝珠爱他,所以看得到他骄傲下隐藏的自卑,懂得他所有的不甘心,更知道他是怎样的努力才终于获得爸爸的认可,可这不代表她能接受他把这一切加注在她的感情上。
在她一直小心翼翼甚至于笨拙地藏着秘密,生怕自己成为破坏这个家的元凶,反复在期望和失望之间徘徊时,却原来,她的爸爸和哥哥,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一直在隔岸观火,一边眼睁睁看着她纠结、痛苦、伤心、难过,一边把她放在秤上量。
白骐走后,宝珠一个人坐了很久后,最后站起来时,抬头看了看天空。
何家强给她打造的天堂,其实也不过是医院一角,连天空也小的令人窒息。
几天后,她找上了宋京,让他带自己走。
宋京对她的逃离并不十分惊讶,只问:“为什么是我?”
“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我爸爸忠心的狗,只有你,勉强还算有个人样。”
。
其实话出口的那一刻,宝珠立即后悔,后悔自己说了实话。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了,那些人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其实是把她当做一个精神病,一个傻子。
本来,只要可以不看到爸爸,她不介意做一个傻子。
——直到今天哥哥过来。
她好烦,简直要烦死了,心里憋闷的不能呼吸,只想去外面去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哪怕剧毒的也无妨。
可她思来想去,这个人竟然是自己现在唯一的希望。
于是,她紧张地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宋京垂眸沉默了许久,久到宝珠已经不再抱希望时,他忽然抬起了眼。
盯了他这么久,宝珠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会像块石头或者木头,没什么表情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内双的眼睛上面长着又长又密的睫毛。偏偏一点也不翘,像屋檐一样遮住他的眼眸,且他又经常半垂着眼,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让人更加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情绪。
这一刻,他沉黑的眸子看着她,里面一片平静。
“好,我带你走。”他的语调同样没什么起伏,“只一点,我冒着风险带走你,到了我家,你要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