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白 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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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话出口的那一刻，宝珠立即后悔，后悔自己说了实话。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正常交流了，那些人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其实是把她当做一个精神病，一个傻子。
本来，只要可以不看到爸爸，她不介意做一个傻子。
——直到今天哥哥过来。
她好烦，简直要烦死了，心里憋闷的不能呼吸，只想去外面去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哪怕剧毒的也无妨。
可她思来想去，这个人竟然是自己现在唯一的希望。
于是，她紧张地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宋京垂眸沉默了许久，久到宝珠已经不再抱希望时，他忽然抬起了眼。
盯了他这么久，宝珠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会像块石头或者木头，没什么表情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内双的眼睛上面长着又长又密的睫毛。偏偏一点也不翘，像屋檐一样遮住他的眼眸，且他又经常半垂着眼，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让人更加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情绪。
这一刻，他沉黑的眸子看着她，里面一片平静。
“好，我带你走。”他的语调同样没什么起伏，“只一点，我冒着风险带走你，到了我家，你要听我的话。”
。
宝珠跟着他回了家，依旧是深夜的小院。
本来还以为答应了他“丧权辱国”的条约，他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可一回到家，他又像上次一样沉默地开始一壶一壶烧水，把热水倒进一个大水桶，然后再爬到倒进卫生间上面的小平台上，把水桶里的热水倒进小水箱，兑成温水让她洗澡。
宝珠洗完澡，院子里房间都没见人，她第一反应是宋京害怕了反悔了，去通知人来接她了，她狠狠把毛巾扔在地上，脸颊气得鼓了起来。
“你在干嘛？”
宋京拿着拖把扫帚下楼，一拐弯就看到宝珠扔毛巾那一幕。
宝珠心虚地弯腰捡起毛巾，清咳两声：“手滑，掉了。”
宋京没说话，他甚至不敢多看她，——她穿的还是上次过来时那件短袖，因为偷偷跑出来只带了三套衣服，没有多余的地方留给睡衣。
宋京挑了件自己的黑色短袖给她，她自己又选了这件当睡衣穿。
宋京无法解释，解释了就会变成两个人的尴尬。
他垂眸看着楼梯，“楼上打扫好了，你住上面。”
宝珠没忘记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我还住上次那间客房就行。”
宋京默了默，答：“那是我的房间。”
这次换宝珠沉默，好在宋京回答完就转身上楼，她也跟着上楼。
楼上虽然被精心打扫过，也看得出很久没有人住过，甚至连灯管也没有，用的还是老式的灯泡，昏黄昏黄的。
和下面布局一样，虽然面积小，也是两室一厅。
不过客厅里只有一张木头学生桌，和一个木板凳。
倒是房间里床上的东西都是新换的，床头柜和衣柜也擦得干干净净。
他其实还有些话要交代，可是房间这么小，两人不可避免的距离比较近，她穿着他的衣服，披着他的浴巾，身上满是他常用的香皂味道，夹杂着他不曾闻过的其他气息，连同水汽在这个小房间里无声发酵。
而现在正值深夜，两人面前就有一张床。
“你先将就着住，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说完就要走。
虽然深夜，但是宝珠还真有些话要和他说，忙问：“你现在要干嘛？”
“洗澡，睡觉。”他回答的简单利落，人已经往楼下走。
说起这个，宝珠有些不好意思，“那个........热水我已经用完了。”
这个时间再去烧水，真的太折腾人。
“没事。”宋京头也不回地答：“我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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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很困，宝珠还是坚持把头发擦干了才睡觉，睡的时候已经凌晨两三点。
本以为会睡到中午，可房间的窗帘不遮光，她一大早醒来，喊了声张姨，想让她来拉上窗帘，随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医院。
她起床下楼，宋京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洗的还是她昨天脱下的脏衣服。
想起昨天换下的内衣裤，宝珠忙说：“我自己来！”
宋京看她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是那眼神分明在问：你会洗？
宝珠只是没洗过，又不是学不会，忙把衣服抢了回来。
被宝珠驱赶，宋京冲了冲手，就去厨房炒菜。
粥已经熬好，原以为大小姐会睡到日上三竿，既然她醒了，那就早些吃。
宝珠不甚熟练地洗着衣服，听到厨房里“哗啦”一声响，接着一阵热腾腾的油香味就冲了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么新鲜的烟火气，还记得在乡下时，每到吃饭的时间，路上走着就知道两边谁家做什么饭菜。后来搬到庄园，小洋楼里连厨房也没有，都是做好了送到餐厅，重金请的大厨，自然是美味的，却再没有小时候那种热辣鲜烫。
宝珠不自觉咽了口口水，手上揉搓地更加用力。
等她把衣服洗完，又搭到三楼天台上，下来时饭菜已经摆在了茶几上。
宋京家可没什么餐厅，客厅当做餐厅用，两人一人坐一边。
没有人说话，宋京是不爱说话，宝珠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等到她想到昨天没来得及的事情，宋京已经吃完了，对她说：“我出去一趟，你吃完了放着就行。”
其实宋京离开，宝珠吃的更自在。
不知道是昨夜折腾的肚子空空，还是宋京的厨艺真不错，宝珠慢条斯理地吃了不少，最后倒也没真放着，而是把碗盘都送去了厨房。
但是刷碗这种活，就算是寄人篱下，大小姐也做不到。
她漱了漱口，人又开始犯困。
她睡眠轻，有点光就睡不好，倒是客厅里，因为被前面的厨房挡着光，里面一直得开着灯才亮堂些，比卧室还适合，宝珠干脆就在沙发里补起觉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她起来才发现身上盖着小毯子，她一站起来就掉在了地上，她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上，出去就看到卫生间的门开着，宋京正在往墙上钉浴巾架。
宝珠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过来这里时，随口埋怨了一句，说浴巾放在窗台上，总感觉脏脏的，没想到他就记在了心里。
见他嘴里咬着铁钉，扶着铁架子的手上还拿着两样工具，宝珠就想过去帮他，可他不让她过来：“快安好了，这里都是灰，弄脏了又得洗澡。”
虽然是实话，可最后一句实在不算中听，宝珠当然不会非要去，就坐在客厅里等他忙完，再和他说话。
可他按完了浴巾架，又要去楼上安灯管。
这次宝珠要跟着，他倒是没反对，因为需要她帮忙递东西，还得扶着点凳子。
在机场的时候，宝珠就知道他很高，可是以前她对爸爸和哥哥以外的人，很多都是模糊的印象，知道，认识，但是形不成清晰的记忆。
现在看他踩在凳子上，轻松地安灯管，对他的身高有了清晰的认识。
只是......看到他双手举起时，衣服往上窜露出的劲窄腰身，宝珠又觉得这认识未免有些过分清晰了。
宋京给二楼客厅和她的房间全换了灯管，要离开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没拉开的窗和依然亮堂堂的房间，想到自己回来时，大小姐蜷缩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临时决定再加装一层窗帘。
宝珠还以为弄窗帘有多麻烦，可在宋京这里显然小菜一碟，只需要两个钉子，两米的尼龙绳，一个深色床单，再加上二十个小铁夹，窗帘很快完成，虽然拉的时候不太顺畅，可起码遮光的问题完美解决。
“谢谢你啊。”宝珠不是那种不知好的人，真心诚意地说：“你人其实挺好的。”
宋京不为所动，他做这些，不是为了她的称赞。
收起所有工具，他问：“还有什么缺的？我下午出去买。”
宝珠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别的不说，只说她洗澡时就不能理解，怎么可能一个人家里洗发液、护发素、沐浴液和身体乳都没有，就只有一块香皂的？
还有浴巾，居然也只有一条！
她还是用自己换下的衣服擦了擦，免得和宋京公用一条。
更不提洗完澡后没有吹风机，更别提护肤品了，他甚至连洗面奶都没有。
宝珠怀疑他洗脸也只用那一块香皂，或者连香皂也不用。
未免膈应，她决定相信事实一定是后者。
想了想，她说：“我列个单子给你吧。”
宋京去楼下拿来了纸和笔，宝珠坐在那里，几乎想也不想地就开始写，从吹风机，到四条浴巾，三条毛巾，再到品牌都是英文的沐浴液、洗发膏、护发素，只擦脸的护肤品居然有足足六种，后面的香水甚至列了两瓶。
宋京一开始还面无表情，后来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可思议地看向宝珠，这巴掌大的脸要这么多护肤品，堪比他奶奶腌咸菜时的佐料。
“行了。”他阻止她继续奋笔疾书，提醒：“大小姐，我没那么多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宝珠收起之前觉得他人挺好的评价，“可是这些都是日用品。”
“所谓日用品，不是你日常会用到，而是离开它日子就过不去的东西，按着这个要求，把单子重新列一下。”宋京重新定下日用品的标准。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手表，“我不花你的钱，把这个卖了，什么都买的来。”
她阔气地说：“剩下的，就当做这段时间的食宿费，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宋京没接，只问：“谁能证明你的手表是真的？”
宝珠被这匪夷所思的问题震惊到错愕，之后才感觉到羞辱，“当然是真的！”
她怎么可能带假货？！
宋京像局外人一样叙述：“大小姐的手表当然是真的，可大小姐怎么可能沦落到去卖表？现在不仅没证书没购物单，甚至连个包装也没有，谁能保证是真的？”
宝珠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宋京：“所以，现在把你的单子精简到........”他本来想说总额，又想起这位大小姐怕是根本没有概念，“十种。”
宝珠最后不得不忍痛割爱，只留下十种日用品。
宋京拿着单子，出去后没多久回来，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
宝珠一样样拿出来，水杯、毛巾、浴巾、拖鞋.......
她这会儿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说十种，而不是十个了，因为他真的只看种类，不看要求，宝珠需要的东西他一样不落全都买过来，却全都货不对版。
就像宝珠要的是大牌护肤品，他给她买回来几块钱的儿童面霜。
宝珠是有些不满的，可奈何花的是别人的钱。
更何况宋京一回来，只喝了口水，就转身去厨房，先刷碗，再做饭。
她就更没底气生气了。
在吃完了晚饭，宋京又要烧水的时候，宝珠实在过意不去，“我今天没出汗，不用洗澡的。”
宋京自然不会给自己揽活，“哦”了声，拿上自己的旧浴巾，进卫生间冲凉。
比起大小姐洗澡的时间，他这十分钟就结束的澡最多称之为湿身。
宋京冲下满身香皂沫的时候想，真不知道她比自己矮那么多，为什么会花费这么多时间。
结果一出来，就看到大小姐又穿着他的白T恤，在院子里洗衣服，他眼睛脑袋开始霍霍地疼，“不是给你买了睡衣，怎么又穿我的衣服？”
宝珠理所应当地答：“新买的衣服，尤其是贴身的，要洗过才能穿，不然多脏啊。”
宋京被“贴身的”三个字挑动神经，没再说话。
宝珠还以为他觉得自己在指桑骂槐，毕竟他现在穿的衣服就是下午刚买的。
于是找补：“你们男生没事的，我们女生不一样，皮肤嫩，容易生病。”
宋京的神经，再次被“皮肤嫩”挑了下，有些刻意忘掉的记忆又冲进脑海。
他进去厨房，拧开水管又洗了把脸。
关上水管，就听到宝珠奇怪地小声嘟囔：“不是刚洗过澡吗？怎么又洗脸？”
平时宋京对这种话根本无畏，奈何今天心虚，总想要弥补，刚好一错眼看到地上前几天邻居送的西瓜。
三分钟后，宋京端着切好的西瓜进了客厅。
宝珠喜欢吃甜的，立马冲干净手上洗衣粉的泡沫，走过来.......然后坐在那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宋京被她看的莫名其妙，“看什么？吃啊。”
宝珠更莫名其妙，“就这么.......吃吗？”
不得去了皮，切成一个个小小方块，用叉子或牙签扎着吃？
宋京难得无语，“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吃西瓜的？”
“倒也不是。”宝珠解释：“只是在家的时候都是这样吃的，小时候是妈妈切好，后来是哥哥.......”她顿了顿，继续说：“再后来是张姨她们。不过出去吃饭的时候果盘是带皮的，我觉得这样吃会把脸弄脏，一般就不吃了。”
反正想吃回家就有，也不觉得可惜。
宋京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怕弄脏，就别吃了。”
他伸手拿起一块，大大咬了一口，有些西瓜汁顺着他下巴流下，落在他身前的垃圾桶里，紧接着又是第二口。
宝珠咽了口口水，没忍住，伸手也去拿了块。
一口咬下去，果然又水又甜。
可是吃到最后，不可避免脸上沾了西瓜汁，她偷偷看宋京，发觉他在认真吃瓜，根本没看自己，这才放心，又去拿第二块。
她当然看不到自己脸上沾了个西瓜子，更不知道宋京的嘴角已经很难压。
宋京一个人住，邻居给他的西瓜不大，皮又厚，瓤并不多。
但是宝珠还是觉得很惊奇。
她以前在家里，再稀罕的进口水果，她也只吃上几口就放下，没曾想过自己会吃下半个西瓜。
她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吃，感觉西瓜好像更甜了一样。”
宋京收拾着瓜皮，随口说：“西瓜就该这么吃，这还不算最甜的，用勺子挖着吃更甜。”
宝珠立马说：“那下次，咱们挖着吃。”
宋京侧脸，看到她水水亮亮的眼睛。
明明昨天才从疗养院出来，那时候人还是恹恹的，现在就快乐了起来。
是因为她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痛苦坎坷。
她像是童话里的长辫子公主，可以从象牙塔里逃离，追求新鲜刺激“体验民情”，也可以随时回去过衣食无忧的生活。
而他这样的芸芸众生，注定一生辛苦恣睢，一生求而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白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