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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秋风穿堂 ...

  •   翌日,辰时三刻,城西陈家绸缎庄。

      铺面极大,三开间门脸,里头货架上堆着各色绸缎。晨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几个伙计正搬着新到的苏缎,见有人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忙,显然是得了吩咐,今日有客。

      沈昭跨过门槛,谢临跟在身后半步。两人都换了寻常布衣,只是谢临那张脸实在显眼,清冷冷的,往那儿一站,满屋的绸缎都失了颜色。

      “二位客官,想看什么料子?”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山羊须,眼神精明,“新到的云锦,苏州来的绣缎,还是蜀地的彩锦?”

      沈昭随手撩起一匹月白色的素缎,指尖摩挲过缎面:“这料子软,做里衣不错。谢大夫,你觉得呢?”

      谢临瞥他一眼:“你穿?”

      “给你做。”沈昭笑,“你那些衣服不是青就是灰,跟穿了三年丧似的,换件月白的,衬你。”

      “不必。”谢临转身去看另一边的深青料子,“太浅,沾了血洗不净。”

      掌柜的眼皮跳了跳。

      正说着,后堂帘子一掀,走出来个人。

      是个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一身秋香色对襟长衫,外罩墨绿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子,素净得很。她手里捻着串檀木佛珠,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但不显殷勤,反显从容。

      “二位来了。”妇人开口,声音温润,“昨夜码头风大,没着凉吧?”

      沈昭放下料子,也笑:“陈夫人消息灵通。”

      陈夫人,陈晚棠,临江城陈家现任当家,守寡七年,把陈家产业打理得比丈夫在世时还大三分。她走到柜台后,示意掌柜退下,这才抬眼仔细打量沈昭。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是要透过皮囊,看到骨头里去。

      “像。”她轻声说,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眼睛像你母亲,鼻子和嘴像你父亲。”

      沈昭脸上的笑容淡了三分:“夫人认识我父母?”

      “何止认识。”陈晚棠从柜台下取出个锦盒,打开,里头是几封泛黄的信。她抽出一封,递过来,“你母亲长宁公主,未出阁时,是我的手帕交。”

      沈昭没接。他只是看着信封上那行娟秀的字迹,“晚棠亲启”。

      “晟朝未亡时,我是宫中女官,负责教导公主礼仪。”陈晚棠将信放回盒中,声音平稳,“宫破那日,我本该随公主一同走的。但公主将你托付给我,自己引开了追兵。”

      谢临站在沈昭身侧,能感觉到身边人身体瞬间的紧绷。

      “她让我带你出宫,找个安稳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露面。”陈晚棠继续道,指尖轻轻抚过锦盒边缘,“可我带着你刚出宫门,就遇上了乱军。混乱中你被人抱走,我追了三里地,只捡到你落下的一只虎头鞋。”

      她从怀里取出个小小的荷包,倒出一只褪了色的红色虎头鞋,鞋只有巴掌大,鞋头绣的虎头已经模糊,但针脚还能看出是宫里的手艺。

      沈昭盯着那只鞋,很久没说话。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街市的喧闹。阳光移了一寸,照在柜台一角,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后来我找了你很多年。”陈晚棠收起荷包,抬眼看他,“直到三年前,药王谷传出消息,说温青囊收了个身怀皇室血脉的弟子,我才知道你还活着。”

      “所以你和温青囊有来往?”沈昭问。

      “各取所需。”陈晚棠坦然道,“他要你的血炼药延寿,我要确保你活着。这些年你在药王谷能平安无事,一半是你自己机灵,一半是我暗中打点。”

      沈昭笑了,笑意没到眼底:“那我还得谢谢夫人。”

      “不必谢我。”陈晚棠摇头,“这是我欠你母亲的。她救过我命,不止一次。”

      她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薛凉昨夜见过了?”

      “见过了。”

      “觉得他如何?”

      “刀快,心狠,左手缺根小指。”沈昭淡淡道,“夫人想说什么?”

      陈晚棠捻了捻佛珠:“薛凉那孩子,可怜。七岁没了爹,自己断了手指,在街上讨了三年饭,差点饿死。是清虚子捡了他,给他饭吃,教他武功,把他养成了现在这样。”

      “所以?”谢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夫人想让我们同情他?”

      “不是同情。”陈晚棠看向谢临,目光里有几分审视,“谢大夫,令师谢隐先生,可还安好?”

      谢临眼神微凝:“夫人认识家师?”

      “二十年前在宫里见过几次。”陈晚棠笑了笑,“那时候谢先生还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一手金针渡穴的功夫,连先帝都称赞。可惜宫变后他就失踪了,再没消息。”

      “师父云游四海,不问世事。”谢临语气平淡。

      “是吗。”陈晚棠不置可否,只是从柜台下又取出个长条木匣,推过来,“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她当年料到会有这一天,提前放在我这里。”

      木匣打开,里头是一把剑。

      不是渡尘剑那样的软剑,是一把三尺青锋,剑鞘乌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沈昭抽出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靠近剑格处刻着两个小字,“长宁”。

      是他母亲的佩剑。

      “你母亲说,若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剑给你。”陈晚棠轻声道,“她还说,若你问起当年的事,就告诉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你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下毒的人,是现在的国师,清虚子。”

      沈昭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父亲发现了清虚子的秘密。”陈晚棠压低了声音,“他在炼制一种邪物,需要皇室血脉做引。你父亲暗中调查,准备揭发他,却被先一步灭口。清虚子怕事情败露,便勾结外敌,献计破宫,借乱军之手屠尽皇室,掩盖真相。”

      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所以,”沈昭慢慢收剑归鞘,“薛凉效忠的,是他的杀父仇人。”

      “他知道。”陈晚棠说,“他一直都知道。但他需要国师府的权势报仇,报当年砍断他手指的那些人的仇。至于清虚子,他说要留到最后,亲手了结。”

      疯子。

      沈昭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一个知道自己认贼作父,还心甘情愿当了十几年刀的疯子。

      “三日后水月庵那批女子,”陈晚棠继续说,“其中有三个是清虚子点名要的。她们的生辰八字极阴,是炼制那邪物的关键。薛凉会亲自押送,你要救人,就得对上他。”

      “夫人为何告诉我这些?”沈昭抬眼。

      “因为我也要救人。”陈晚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过来,“那批女子里,有我一个侄女。她爹是我堂兄,当年为了护我出宫,死在乱军刀下。我欠他一条命,得还。”

      纸条上写着个名字:陈月如。生辰八字,十六岁。

      沈昭收起纸条:“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陈晚棠看着他,眼神锐利起来,“沈昭,你母亲当年拼死护你出来,不是让你苟且偷生的。你得活着,活得比谁都好,才对得起她流的血。”

      说完,她转身往后堂走,走到帘子前又停下:“对了,薛凉那孩子,你若对上他,留他一命。”

      “为何?”

      “他父亲薛铮,”陈晚棠回头,眼里有很淡的悲悯,“当年是为了救你母亲才战死的。你母亲欠薛家一条命,你也欠。”

      帘子落下,人影消失。

      铺子里重归寂静。

      沈昭握着那把长宁剑,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格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谢临就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沈昭吐出一口气,把剑系在腰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谢临:“谢大夫。”

      “嗯?”

      “刚才那匹月白料子,我觉得还是给你做件外衫合适。”沈昭一脸认真,“你穿青的灰的虽然也好看,但总得换换,就像你药箱里不能只有黄连,总得备点甘草。”

      谢临抬眸看他:“备甘草做什么?”

      “中和一下你的脾气。”沈昭笑,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省得你哪天扎针手重,把我扎成刺猬。”

      “你现在就像。”谢临淡淡丢下一句,先一步迈出门槛。

      秋日的阳光正好,街市上人来人往。沈昭几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有风过,街边酒楼的旗幡被吹得猎猎作响,二楼临窗处,几个姑娘正倚着栏杆往下望。

      其中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手里捏着块绣花手帕,目光在街上一扫,忽然停在谢临身上。她怔了怔,随即抿唇一笑,将手帕团了团,轻轻抛下来。

      帕子带着淡香,打着旋儿落在谢临肩头。谢临脚步未停,甚至没抬眼,只抬手将那帕子拂落,像拂去一片落叶。

      动作自然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

      沈昭在旁边瞧着,心里啧了一声。也是,长成谢临这样,走街上被姑娘丢帕子砸香囊怕是常事。他偏头打量谢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睫毛长得过分,日光一照,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

      是张极清俊的脸,但眼神却冷,看人时像初冬的湖面,不起波澜。

      “看什么?”谢临忽然开口。

      “看你好看。”沈昭答得坦荡,“这么好看一张脸,板着多可惜。”

      谢临瞥他一眼:“你也不差。”

      沈昭挑眉:“真的?”

      “假的。”

      “……”沈昭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谢大夫,你夸人跟骂人似的。”

      “实话而已。”谢临语气平淡,“你长得也就…能看。”

      沈昭也不恼,反而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你多看两眼,看久了说不定就觉得好看了。”

      谢临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两人离得近,沈昭能清楚看见他眼中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

      “沈昭。”谢临叫他名字,声音不高。

      “嗯?”

      “脸皮厚是病,得治。”

      “那你给我治治?”

      “诊金很贵。”

      “赊账行不行?”

      “概不赊欠。”

      两人一路斗嘴走到街角面摊。还是那家,老板娘认得他们,笑着招呼:“两位又来啦?还是阳春面?”

      “两碗,多加葱花。”沈昭坐下,又补一句,“一碗不要香菜。”

      老板娘应了声,转身去下面。谢临坐在他对面,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根银针和一小瓶药油。他抽了根针,对着阳光看了看针尖,又收回去。

      “你随身带这个?”沈昭问。

      “习惯。”谢临将布包收好,“师父教的,医者不能离针。”

      沈昭想起陈晚棠说的那些话,谢临的师父谢隐,前朝太医院院判,宫变后失踪。他犹豫片刻,还是没问出口。有些事,谢临若想说,自然会告诉他。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沈昭掰开筷子,忽然说:“刚才那姑娘手帕绣的是并蒂莲。”

      谢临“嗯”了一声,低头挑面。

      “你以前常被人丢帕子?”

      “偶尔。”

      “都怎么处理?”

      “扔了。”

      沈昭笑:“人家姑娘一片心意。”

      “我对不认识的人没心意。”谢临语气平淡,“接了不回应才是麻烦。”

      这倒是实话。沈昭想起自己以前也遇过几次这种事,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捡起来还回去,总得把话说清楚,免得耽误人家。

      他吃了几口面,又抬头看谢临。谢临吃相很斯文,不疾不徐,但速度不慢,一碗面转眼去了半碗。阳光照在他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是双拿针的手,也是双…很好看的手。

      沈昭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谢临抬眼:“又看什么?”

      “看你手好看。”沈昭实话实说,“适合拿针,也适合拿剑。”

      谢临放下筷子,伸手在他面前摊开:“想摸?”

      沈昭:“……”

      他真就伸手碰了碰谢临的指尖。触感微凉,皮肤细腻,但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拿针磨出来的。

      “怎么样?”谢临问。

      “挺好。”沈昭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就是凉了点,该多穿件衣服。”

      谢临没说话,只是收回手,端起碗喝了口汤。耳根似乎……有点红。

      沈昭看见了,但没戳破。

      两人吃完面,付了钱,沿着街慢慢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沈昭停步看了会儿。摊主是个老头,手法娴熟,舀起一勺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勾勒,转眼就画出一只展翅的仙鹤。

      “来一个?”老头笑问。

      沈昭看向谢临:“要什么?”

      “不要。”谢临转身要走。

      沈昭却已经摸出铜钱:“来只兔子。”

      糖浆在石板上流淌,渐渐成型。沈昭站在旁边看,忽然听见身后巷子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声音很熟,是萧澈和柳知微。

      他下意识转头,瞥见巷子深处,萧澈正把柳知微抵在墙上,低头吻他。不是浅尝辄止,是那种带着占有欲的、深入的吻。柳知微背靠着墙,手抓着萧澈的衣襟,指尖微微发白,却没推开。

      萧澈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搂着柳知微的腰,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把这些日子压抑的情绪都发泄出来。柳知微仰着头承受,睫毛颤得厉害,脸颊绯红。

      过了好一会儿,萧澈才松开些,额头抵着柳知微的额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柳知微轻轻点头,抬手摸了摸萧澈的脸。

      沈昭收回视线,糖画已经好了。他接过兔子,转身发现谢临也看见了巷子里那一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走吧。”谢临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沈昭咬了口糖兔子,甜得齁人,但味道不错。

      “萧指挥使和柳先生,”他忽然开口,“感情挺好。”

      谢临“嗯”了一声。

      “你以前见过他们这样?”

      “没有。”

      “那你怎么不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谢临侧头看他,“喜欢一个人,想亲近,很正常。”

      沈昭怔了怔,随即笑:“谢大夫看得通透。”

      “是你想得太多。”

      “可能吧。”沈昭三两口吃完糖画,把竹签扔进路边筐里,“我就是觉得,萧指挥使看着那么冷一个人,在柳先生面前倒是……”

      “怎么了?”

      “像变了个人。”沈昭想了想,“不过也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谁不是这样。”

      谢临没接话。两人走到客栈门口,正要进去,沈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说诊金很贵,到底多贵?”

      谢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怎么,真想治脸皮厚?”

      “问问。”沈昭笑,“万一哪天我真病了,也好有个准备。”

      谢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用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这个数。”他说。

      沈昭愣了:“什么?”

      “诊金。”谢临收回手,转身进了客栈,“你付不起。”

      沈昭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被点过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笑了笑,跟了进去。

      阳光从客栈天井照下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秋风穿堂而过,带来远处江面的水汽,还有街上隐约的人声。

      沈昭跟在谢临身后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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