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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见故人    ...


  •   新朝三年春,万物复苏。皇帝安江逸力排众议,决意南巡,既为视察江淮民生水患,也为安抚江南人心。随行官员名单冗长,而我晏清,以“参知政事”之名,赫然列于前位。朝中暗流涌动,不乏私议陛下“过于抬举寒门”之声,安江逸只作未闻。

      龙舟沿运河南下,浩荡绵延。过扬州,经镇江,气候愈发温润,两岸桃红柳绿,与北方景致大异。安江逸兴致颇高,常立于船头与我指点江山,论及漕运盐政,有时也谈及江南风物诗词。我多垂首恭听,偶尔应答,目光却总不由自主掠过水面,投向远处模糊的村落与田野。愈近江宁,胸口那股沉寂多年、近乎麻木的钝痛,便如冰层下的暗流,蠢蠢欲动。

      那日午后,龙舟即将驶过江宁水域。河面开阔,远处城池轮廓已隐约可见。我正于舱中整理沿途吏治见闻,忽闻外间脚步杂沓,传令官高呼:“陛下有旨——江宁码头,泊船!”

      心下一凛。圣驾南巡,日程早有定例,江宁并非计划停驻之所。我搁笔出舱,但见龙舟已缓缓向岸边靠拢。安江逸不知何时已立在主舰船头,未着龙袍,只一身靛青云纹常服,玉冠束发,负手远眺江岸。春风拂动他衣袂与额前几缕散发,那挺拔清瘦的背影,恍惚间竟与十多年前琼林宴上,那位青衫磊落、引得满座倾慕的探花郎重叠。只是彼时他眼中是未经世事的明亮飞扬,如今却沉淀了深不见底的幽邃,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脆弱的偏执。

      他察觉我的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江宁……是你的家乡。”

      我垂首:“是。”

      “朕想看看,”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看看是何等山水,养出你这样的…性子。”

      龙舟靠岸,搭起跳板。并未惊动地方官府,只有少量精锐侍卫乔装随行。安江逸率先下船,我落后半步跟着。他没有走向江宁城繁华的街市,反而沿着江堤,走向城西一片略显荒僻的所在。那里,曾是我晏家老宅的故地。

      越往前走,脚步越沉。记忆中的粉墙黛瓦、曲径通幽早已荡然无存。映入眼帘的,是大片衰败的残垣断壁,焦黑的梁木半埋于萋萋荒草之中,偶有野狐松鼠窜过,惊起草丛中的飞虫。唯有靠近角落处,一棵异常高大遒劲的老槐树,虽也半边焦枯,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地抽出新绿,庞大的树冠如华盖般撑开,投下大片阴凉。树下,几个总角孩童正嬉笑着追逐打闹,用树枝划着地上的泥土,对这片废墟的过往一无所知。

      我立在原地,如同被钉住。风穿过断壁,带来草木腐朽与泥土腥气,也带来遥远时光里,那些早已模糊的欢声笑语,父亲严厉却慈爱的叮嘱,母亲温柔的呼唤,还有那场吞噬一切的滔天大火,与之后无尽的冰冷与漂泊……

      安江逸没有走近废墟,他停在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棵老槐树,又侧目看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对于我所经历过的、他无法参与的过往的介怀。

      我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废墟上移开,望向江面。龙舟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提醒着我如今的处境。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一个迟疑的、带着浓厚乡音的呼唤:“阿……阿逢?”

      我浑身一僵,几乎以为幻听。慢慢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葛布长衫、面容憨厚的中年男子,正挎着一篮书籍,站在不远处的土路上,满脸惊疑不定地望过来。他盯着我看了又看,眼中渐渐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猛地扔下书篮,踉跄着跑近几步:“真是你!晏瑜逢!阿逢!你还活着!”

      是李守拙。幼年私塾的同窗,父亲挚友之子。家变后,我再未见过任何故人。

      李守拙激动得语无伦次,上下打量着我一身显然并非寻常百姓能穿的锦袍,又敬畏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气派的龙舟和那些虽着常服却气势逼人的“随从”,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天爷!这些年……都说你……没想到!你竟在京城做了大官!我、我就知道!晏叔父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远处槐树下玩耍的孩童都好奇地望过来。安江逸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船舷阴影处,身形被桅杆与帆布半掩,看不清表情。

      我心头纷乱如麻,既为这突如其来的故人重逢而心潮翻涌,又为安江逸在场而倍感煎熬。只能强自镇定,走下跳板,迎上几步,压低声音:“守拙兄,许久不见。”

      李守拙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极大,眼中泛着泪光:“阿逢!真的是你!太好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当年那场火之后,我爹找了你好久,都说你……”他哽咽了一下,又急忙道,“我现在开了间蒙馆,就在前面不远,教几个娃娃识字。你叔父当年最重学问,若是知道……定会欣慰的!”

      我喉咙发紧,鼻端酸涩,几乎说不出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龙舟船舱的方向。舱窗的缝隙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冰冷而专注地投射过来。窗内光线昏暗,只隐约可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暗处,一动不动。我仿佛能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我勉强与李守拙寒暄了几句,问了他家中状况,得知他父亲已过世,母亲尚在,蒙馆勉强维持生计。他热情地邀请我去他的蒙馆坐坐,见见师母和孩子。我婉言谢绝,只说随贵人出行,不便久留。李守拙这才惊觉什么,敬畏地看了看龙舟,不敢再多问,只反复叮嘱:“阿逢,你在外好好的!有空……一定要回来看看!江宁……总归是你的根啊!”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我的根?早已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随着父母的魂魄一同飘散了。

      辞别李守拙,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船上。跳板收起,龙舟缓缓离岸。我立于船尾,望着岸边李守拙依旧在不断挥手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片生满野草的废墟和那棵孤独的老槐树,渐渐缩小,最终模糊在江南迷蒙的水汽里。

      安江逸自始至终,没有再现身。

      当晚,龙舟行至下一处驿站停泊。晚膳时,安江逸便有些神思不属,食欲不振。到了夜里,竟发起高热来。随行的太医诊脉,说是劳顿忧思,外感风邪,开了方子煎药。

      我守在榻边。舱内灯火昏暗,安江逸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额上冷汗涔涔。他睡得极不安稳,时而蹙眉,时而呓语。我拧了湿帕子,替他擦拭额角脖颈。

      忽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睛却未睁开,只迷迷糊糊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反复问:“你要走吗?……是不是要走了?……”

      我怔住,试图抽出手腕,他却攥得更紧。“不走。”我低声回答,用另一只手替他换下额上已然温热的帕子。

      “真的……不走?”他喃喃,眼皮颤动,似乎想睁眼确认。

      “嗯,不走。”

      他忽然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红得骇人,直勾勾地盯着我,全无平日的深沉难测,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恐慌与执拗。他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今日岸上那人……是谁?”

      “幼时私塾的同窗。”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他唤你阿逢。”安江逸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滚烫的热度和刺人的醋意,“晏瑜逢……他叫你阿逢。”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那是我父母取的小名,承载着早已逝去的、平凡却温暖的岁月。

      安江逸却仿佛被这个称呼刺痛了某根最敏感的神经,他撑起身子,靠得极近,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朕呢?朕叫你什么?晏卿?晏爱卿?还是……连名带姓,晏瑜逢?”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即便叫了晏瑜逢……又怎能同他那一声‘阿逢’相比?那是你的过去,你的家乡,你的……根。是朕永远无法触及、也无法给你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气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凉:“朕把他乡,强作你故乡。把朕的身边,强作你归处……晏瑜逢,朕是不是……太贪心了?”

      说完这番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手一松,跌回枕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却渗出了一行清泪,迅速没入鬓发。

      我僵在原地,手中冰凉的帕子无声滑落。看着他昏睡过去却依旧紧蹙的眉头,听着他沉重紊乱的呼吸,心中那堵坚冰筑就的堤防,轰然裂开了一道细缝,某种温热的、酸涩的、近乎疼痛的情绪汹涌而入。

      原来,他都知道。知道我从未真正将京城、将皇宫、将他身边视作归宿。知道我心底那片名为“江宁”、名为“过往”的废墟,从未被填平。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用权势、用地位、用他所能给予的一切荣宠,试图构筑一个能让我停留的幻境。可李守拙一声毫无机心的“阿逢”,便轻易击碎了他所有的努力,暴露出他内心深处,那与我如出一辙的、深不见底的不安与惶惑。

      返京后,安江逸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并未立刻好转,反而缠绵反复,拖成了大病。整整月余,他时而高烧谵语,时而虚弱昏睡,朝政大半委于几位重臣与我。太医院众御医轮番值守,汤药不断,龙体却始终不见大好。人人都道陛下是南巡劳顿,积劳成疾。唯有我知道,那病根,大半在心。

      就在他病势最沉重、精神略有好转的某日,一道旨意自寝宫传出,震惊朝野——重修《氏族志》,厘定天下门第。而新修的草案中,将我出身江宁、早已败落、人丁凋零的晏氏一族,赫然列为“寒门”之首!虽未直接抬入高门士族之列,但此等殊荣,对于一个毫无根基、仅凭帝王宠信骤登高位的寒士而言,无异于平地惊雷,更是将无数双嫉妒猜疑的眼睛,引到了我的身上。

      接到旨意时,我正在政事堂处理公务。传旨太监话音落下,满堂寂然,同僚们目光复杂,有惊愕,有不解,更多的,是掩藏不住的嫉恨与冰冷。我手一抖,朱笔在奏章上划出长长一道红痕。

      我立刻赶往寝宫求见。安江逸半靠在龙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似乎好了些,正由宫人伺候着喝药。见我疾步而入,跪地恳辞,他挥退宫人,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怎么?嫌朕多事?还是觉得……晏氏当不起这‘寒门之首’?”

      “臣不敢!”我额头触地,“陛下厚恩,臣肝脑涂地难报万一。只是此举过于逾制,恐遭物议,有损陛下圣明!臣蒙陛下拔擢,已招致诸多非议,若再……”

      “非议?”安江逸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病中的沙哑与一种压抑已久的暴戾,“朕如今,还在乎什么非议!”他猛地将手中的药碗掷在地上!精致的瓷碗应声碎裂,褐色的药汁泼洒一地,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但仅仅片刻,那骇人的怒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与无力。他颓然向后靠去,抬手遮住眼睛,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像钝刀子一样割在我心上:

      “朕只是……想你高兴。”

      “想让你觉得,留在朕身边,并非全然委屈。想给你一个……能稍稍匹配你、让你不那么难堪的出身。”

      “想让你知道,纵使给不了你故园温情,朕也能给你……旁人给不起的尊荣。”

      他放下手,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龙纹样,喃喃道:“看来……是朕又错了。”

      我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与药汁,看着他苍白病弱却依旧挺直不肯弯曲的脊梁,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绝望的脆弱,心中那座冰封的城池,终于在无声中,彻底坍塌。

      那夜,我没有离开寝宫。宫灯次第熄灭,只余墙角一盏昏暗的长明灯。我主动留了下来,坐在榻边。安江逸起初背对着我,肩背僵硬。许久,他才慢慢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手,将我紧紧搂入怀中。

      那拥抱的力道极大,勒得我骨骼生疼。他将脸埋在我的颈窝,身体微微颤抖,像是一个在无边寒夜里即将溺毙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或许并不牢靠的浮木。他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执拗地确认,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确信的恐慌:

      “还在吗?”

      “在。”

      “真的在?”

      “真的在。”

      “……别走。”

      “不走。”

      我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他因消瘦而格外凸出的脊骨上,一下,又一下,生疏地拍抚着,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却依旧紧紧抱着我,不肯松手。

      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计算着流逝的时光。我们相拥而卧,肌肤相贴,仿佛亲密无间。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道因江宁之行、因一声“阿逢”、因他病中失控的言语而裂开的缝隙,并未因这个拥抱而弥合,反而像瓷器上冰凉的纹路,真实地存在着。我们彼此都看见了那裂痕,却默契地不再提起,只是更紧地依偎,试图用体温去掩盖那底下透出的、刺骨的寒意。

      自那以后,安江逸的病渐渐好转,但性情似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依旧倚重我,军政大事多与我商议,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几乎时刻要我伴驾。他开始频繁地单独召见一些年轻臣子,多是新科进士或出身清贵、才华洋溢的年轻人。有时我在殿外等候觐见,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他清朗的笑声,谈论诗词歌赋,品评书画古玩,气氛轻松愉悦——那笑声,像极了多年以前,琼林宴上,那个还未被皇权与孤寂彻底侵蚀、意气风发的探花郎。

      我静静地立在廊下,听着那陌生的、畅快的笑声,看着殿内透出的温暖光亮,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能给予的炽热与专注,或许并非独我一份。又或者,是他刻意想要让我明白这一点。

      心口某处,传来细密的、冰凉的刺痛。但我面上毫无波澜,依旧低眉顺目,履行着臣子的本分。

      直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年关将近,政务稍缓。我于值房中整理文书,忽闻门外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晏、晏大人!不好了!陛下……陛下往西苑冷宫那边去了!谁也不让跟,脸色瞧着……瞧着骇人得很!”

      西苑冷宫?那是废弃已久、传闻闹鬼的宫苑,安江逸去那里做什么?我心头一跳,撂下笔,抓起一件厚氅便冲了出去。

      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花被凛冽的北风卷着,扑打在脸上,瞬间化开冰冷的水渍。宫道空旷,灯笼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光线昏黄模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西苑,只见荒草丛生,殿宇倾颓,一片死寂。只有一行新鲜的、凌乱的脚印,歪歪斜斜,通向深处。

      我顺着脚印,一直走到冷宫后院那口早已枯废多年的古井边。

      安江逸就站在那里。他没有披大氅,只穿着单薄的玄色常服,肩头、发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成了一个雪人。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微微低着头,望着黑黢黢、深不见底的井口,嘴角竟噙着一丝恍惚的、诡异的轻笑。

      “陛下!”我急步上前。

      他仿佛没听见,依旧望着井口,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她说……看见你了。”

      “谁?看见臣什么?”我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一个新来的宫女……浣衣局的。”安江逸慢慢转过头,雪花落在他长睫上,迅速融化,像泪滴。“她说,前天晌午,看见你和一位年轻姑娘,在御花园的梅林里说话。”他顿了顿,目光飘忽,“她说……你笑得很开心。是她进宫以来,从未见过的开心模样。”

      我猛然想起!前日我确在去文华殿途中,穿过御花园时,遇见了一位刚入宫不久的女官。她是江宁旧识之女,父亲曾与我父亲有旧,家道中落后送女入宫谋个出路。那姑娘眉眼间,依稀有两分我早逝母亲的影子。偶然遇见,她认出我,上前行礼问安,言辞间提及故乡,不免唏嘘。我念及旧情,也因那两分相似的眉眼而心生感慨,确实多说了几句,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温和神色。仅此而已。

      “那是故人之女,其父……”

      “不必解释。”安江逸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伸出苍白的手,接住一片旋转落下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消失无踪。“朕知道。朕都查过了。”他扯了扯嘴角,“朕只是……刚才坐在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抬起眼,望向我。那眼神空茫一片,什么情绪也没有,却又仿佛盛满了世间所有的疲惫与荒凉。雪花落进他眼中,他也浑然不觉。

      我喉头梗塞,说不出话。默默解下自己身上的墨狐大氅,上前几步,抖落上面的雪,轻轻披在他冰冷的肩上。

      他依旧站着不动,任由我动作。直到我将系带为他系好,他才仿佛忽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一晃,向前倾倒。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他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过来。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他又在发热。

      雪花无声地落在我们身上。他在我耳边,用极轻极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雪里的声音,说:

      “晏瑜逢……”

      “朕累了。”

      我僵立着,手臂环住他颤抖的身体。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很快就将我们方才留下的脚印、将枯井边缘、将这片荒芜冷寂的宫苑,连同怀中这个孤独脆弱的帝王,一同覆盖在一片无差别的、纯净而冰冷的白色之下。

      天地苍茫,唯余风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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