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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见白头    ...


  •   安江逸在位十八年,崩于一个萧瑟的深秋。

      消息传到江南时,我正在书院新辟的“格物斋”里,给十几个半大孩子讲《离骚》。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的明瓦,斜斜地落在泛黄的书页上,空气中浮动着少年人身上皂角的干净气息和旧书特有的霉尘味道。我正讲到“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声音不高,却刻意放得平缓,试图将屈子那份忧愤哀伤,稀释成这些尚未经历风霜的少年能略略感知的怅惘。

      驿使的马蹄声是在午后未时三刻踏碎了书院的宁静的。那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蹄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书院大门外。管事匆匆进来,附耳低语,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不安。他递上一份盖着加急火漆印的邸报抄件。

      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竟是冰凉的。展开,一目十行。那些熟悉的官方辞令——“龙驭上宾”、“山陵崩”、“哀恸寰宇”——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切割着早已麻木的神经。直到目光落在那异常简短、却石破天惊的遗诏内容上:“……朕以探花入仕,此身终属文墨。殓以探花郎衣冠,勿用冕旒。陵寝……择京郊梅岭僻静处,与……与早逝状元顾公……合冢。”

      “哐当——”

      不是重物坠地,而是我指间那截用来在木板上写注疏的白色粉笔,毫无征兆地、轻飘飘地跌落在地上,却在触地的瞬间,脆生生地断成几截,旋即被我自己无意识踉跄的鞋底碾过,化作一摊刺眼的白色齑粉,混入青砖地面的尘埃里。

      满堂寂然。十几双清澈的眼睛,愕然地、不知所措地望着我。阳光依旧明媚,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死寂中沉重而空洞地搏动,每一下都牵扯着早已沉寂的旧伤,泛起迟来却尖锐的痛楚。

      他到底……还是这么做了。以这种惊世骇俗、足以让史官头疼、让礼部跳脚、让天下议论纷纷的方式,为他的一生,也为那段讳莫如深的过往,画上了一个决绝的、不留余地的句号。探花郎衣冠……与状元合葬……他这是要将自己从那个孤寂的皇位上彻底剥离,回归到他最初、或许也是最想成为的模样——那个琼林宴上与挚友把酒论诗、风华正茂的探花郎。而状元顾言……那位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传闻中与安江逸有着超乎寻常情谊的同年……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他比邻而眠,再无人能置喙。

      那我呢?晏瑜逢这个名字,在这场他精心策划的、属于他与顾言的最终归宿里,又算什么呢?是漫长岁月里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插曲?是帝王生涯中一个特别的、却终究未能改变轨迹的印记?还是……连他自己都未能厘清、最终选择在死亡来临前彻底掩埋的复杂心结?

      我不知道。粉笔的碎末沾在指尖,白得刺目。我缓缓蹲下身,一点一点,将那些粉末拢起,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学生们屏息凝神,无人敢说话,也无人敢动。管事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今日……课就先到这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诸位……且先回吧。”

      学生们如蒙大赦,却又带着满腹惊疑与担忧,悄无声息地收拾书具,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孩子带上了门,将一室陡然变得无比空旷寂寥的阳光留给了我。

      我维持着蹲踞的姿势良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扶着身边的讲桌,极其缓慢地站起来。窗外的秋光依旧很好,天高云淡,书院里的丹桂开到了尾声,香气甜腻得有些发闷。远处太湖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渔歌,缥缈得不真实。

      当夜,我没有留在书院,也没有回城中的居所。我独自一人,驾着一叶早已备好的扁舟,荡入了太湖深处。

      夜很静,无风,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满天清冷的星子和一轮将满未满的秋月。月光是泠泠的银白色,洒在浩渺的水面上,铺开一条碎银粼粼的通道,直通天际。这月光,澄澈,明亮,干净得不染尘埃,像极了记忆深处,很多很多年前,江宁老宅庭院里,那棵梨花盛开时,月色穿过花枝落下的清辉。一样的清冷,一样的……遥远。

      我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半块沉甸甸的青铜虎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上面的篆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这是当年他执意塞入我手中的,象征着某种交付、某种捆绑,也象征着一段无法言说的关系。另一样,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并不规则的青黑色石碑残块,上面只有半个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字痕。这是很多年前,我从北境某处废弃烽燧的乱石堆里偶然捡到的,并非古物,却莫名觉得像他——坚硬,冷峭,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孤独地立在荒原上。

      我将这两样东西,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金属与石头的冰凉坚硬透过皮肤传来。然后,松开手。

      “咚……咚……”

      两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湖水吞没的落水声响起。虎符与残碑,几乎同时脱离了我的掌心,笔直地沉入墨黑的水中。水面只漾开两圈浅浅的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月光依旧静静地照着,照着空无一物的水面,照着我空荡荡的双手和倒映在水中、同样空荡荡的身影。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所有看得见的羁绊,所有能触摸的信物,所有与那座皇城、与那个人有关的实体牵连,都在这一刻,沉入了这万顷碧波之下,永不见天日。

      我在舟中坐了一夜,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湖面起了淡淡的晨雾,打湿了我的衣衫和鬓发。手脚冰凉,心却奇异般地平静下来,一片空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

      新帝登基,年号“承平”。新帝年轻,却颇有励精图治之志,一面稳定朝局,一面也试图寻访父皇在位时的得力旧臣,尤其是那些因各种原因离朝的能臣干吏,试图为新时代招揽人才。我的名字,自然也在那份长长的名单之上。

      朝廷派来的使者,前后共有三拨。有温和劝说的老臣,有言辞恳切的新贵,也有带着探究与好奇的年轻官员。我一概称病,避而不见。后来索性离开了书院,搬到了太湖更深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渔村里,租了间临水的茅屋,日常不过读书、垂钓、与村中老叟对弈,真正过起了隐士生活。新帝见我态度坚决,久而久之,也就作罢。毕竟,时移世易,朝堂早已不是当年的朝堂,新人辈出,少一个晏清,于大局并无影响。

      只是每年清明前后,无论我在何处,总会独自一人,悄然前往苏州城外一座早已荒废、香火断绝多年的小寺庙。寺庙建在半山腰,残破不堪,唯有后山一片野坟地还算清净。我会在那里,寻一处背风的角落,点燃两份纸钱。纸钱是寻常的黄表纸,并无特别。

      一份,烧给父亲,给母亲,给晏家那些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亡魂。火光跳跃中,我默默念着他们的名字,汇报着一年来的平安,尽管知道他们或许早已听不见。

      另一份,烧给谁,我从未明说。只是看着那苍白的纸钱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成轻飘飘的灰烬,被山风卷起,飘向不知名的远方。心中会默念一个名字,一个早已镌刻在骨血里、却又被理智强行剥离的名字。他永远留在了那座黄金铸造的囚笼里,与另一个他选择的人共眠。这份纸钱,或许微不足道,或许毫无意义,却是我唯一能做的、迟来的祭奠,祭奠那段说不清道不明、始于阴谋与算计、终于死亡与离别的漫长岁月。

      ---

      日子像太湖的水,波澜不兴地流淌着。我在渔村一住就是许多年,从被人称为“先生”,到被人称为“老爷子”。须发渐白,行动也迟缓了许多。那场惊天动地的宫闱旧事,早已被更迭的朝代、新鲜的故事所覆盖,成了偶尔被老学究们在酒后提及、年轻人听得似懂非懂的遥远传说。

      这一年春天,我觉得身体大不如前,便想着将早年置下、一直空置在苏州城内的一处小院略作修葺,或许搬回去住,看病抓药也方便些。小院是我当年用积攒的俸禄和赏赐悄悄买下的,不大,却胜在清静雅致,尤其院子里有一棵年岁不小的梨树,是我特意移栽的。

      工匠们叮叮当当地开工了。一日午后,我正坐在院中梨树下打盹,被一个年轻工匠略显惊慌的呼声吵醒。“老爷子!您快来看!这梁上有个铁盒子!藏得可严实了!”

      我心下诧异。这院子空置多年,偶尔有老仆看管打扫,从未听谁提起梁上藏有东西。我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只见正房屋梁与椽子交接的隐秘凹槽里,果然卡着一个长方形的、黑黢黢的铁盒,约莫一尺来长,半尺宽,表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与蛛网,边缘有些锈蚀。

      铁盒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巧却牢固的铜扣。我示意工匠将其取下,擦净灰尘。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我捧着那有些分量的铁盒,回到梨树下的石桌旁。

      铜扣有些紧,我费了些力气才“咔哒”一声打开。一股陈年灰尘与极淡的、混合着墨香与铁锈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盒内铺着一层早已褪色发脆的暗红色绒布,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本册子,以及几封未曾寄出的信。

      册子是最普通的蓝布封面,没有任何题签。我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体,瞬间撞入眼帘——是安江逸的笔迹!那字迹,早年的风流俊逸中已掺入了帝王的刚劲与孤峭,我绝不会认错。

      这不是奏章,不是诏书,而是一本……手札。或者说,是一本极其私密的日记。记录的时间跨度很长,断断续续,从他还是皇子时,一直到……他去世前几年。

      我屏住呼吸,一页页翻看。里面记载的多是些琐碎心事,朝政烦恼,读书感悟,对已故状元顾言的追忆与愧疚……以及,大量关于“他”的片段。

      “……今日廷议,他又与朕争执。眉眼冷峭,字字如刀。可朕偏偏爱看他这模样,胜过满朝唯唯诺诺。”
      “……南巡江宁,见废墟荒草,心如刀绞。非为晏家,乃为他眼中那一瞬的空茫刺痛。朕纵富有四海,竟补不上他心中那一角残缺。”
      “……病中昏沉,总觉他要走。抓住他手腕,那腕骨纤细,却凉得朕心惊。他说‘不走’,朕却不敢信。”
      “……昨夜又梦见他穿嫁衣模样,红裳如火,立于梅下,对朕嫣然一笑。醒来惊起,对镜自照,鬓边竟已星霜点点。原来自他离去,岁月于朕,早已是荒芜的冬天。”
      “……将晏氏列为寒门之首,明知他会推拒,会不安,朕仍一意孤行。非为补偿,实为烙印。纵使他日史笔如铁,后人翻看《氏族志》,也需记得,有晏瑜逢此人,曾与朕之天下,有过深切关联。”
      “……近来常召年轻臣子闲谈,观其神采飞扬,依稀可见当年琼林宴上光景。偶尔瞥见他在殿外垂首静候的身影,心中绞痛,却偏要做出欢笑模样。朕知此法拙劣伤人,然除此之外,竟不知如何确认……他是否还会为朕心绪波动分毫。”
      “……雪夜枯井边,冷极,亦清醒极。看他慌急寻来,解氅相披,心中既暖且痛。暖的是他终究来了,痛的是彼此间隔阂已深,如这井中寒冰。那句‘累了’,是真的。十八载帝王,爱不得,恨不得,忘不得,放不得……如何不累?”
      “……朕大限将至矣。身后事已安排妥当,与顾言合葬,既全少年知己之情,亦绝后世对他之揣测纷扰。他性子冷清,喜静,江南水土养人,望他余生……平安喜乐,勿再为往事所困。只是……只是偶尔,若能想起朕一星半点,不论爱憎,于朕便是泉下甘霖了。”

      字字句句,如惊雷,如冰锥,轰然炸响在我早已沉寂的心湖,又刺入骨髓最深处。纸页因年岁久远而泛黄发脆,许多处的墨迹,因书写时力透纸背,或因后来可能被水滴(泪水?)洇染,而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深色痕迹,像干涸了太久的泪痕。

      我从未想过,在那深宫重帷之后,在帝王威严莫测的面具之下,他竟独自一人,背负着如此汹涌、如此沉重、如此……无望的情感。他的猜疑,他的试探,他的伤害,他的蛮横,他的孤注一掷,甚至他最后看似决绝的“放手”与“成全”……原来背后,都藏着这样一份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却又因身份而扭曲变形的深情。

      他一直都知道我要什么,也给过我他所能给的一切——除了我最想要的自由与纯粹。而他想要的,或许仅仅是我的停留,我的在意,我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能为他再泛起一丝真实的波澜。我们像两个在黑暗迷宫中互相追逐又互相伤害的困兽,用最错误的方式,表达着最真实的情感,最终双双伤痕累累,天各一方。

      夕阳西下,暮色如同打翻的砚台,浓稠的墨色迅速吞噬着天边最后一缕橘红的光。我抱着那只冰冷的铁盒,独自坐在廊下,一动不动。梨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横过庭院,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河。远处村落里,隐隐传来孩童们嬉戏时清脆的、无忧无虑的歌声,唱的是一首流传很广的古老童谣:

      “状元郎,探花郎,金銮殿上美名扬。”
      “你写诗,我作赋,合成一个尚书郎。”
      “尚书郎,忙又忙,为谁辛苦为谁忙?”
      “为君王,为家邦,青史留名万古长……”

      稚嫩的歌声飘忽不定,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我想起来了。

      不是琼林宴的盛况,不是朝堂上的针锋相对,不是江宁废墟前的沉默,也不是雪夜枯井边的寒冷。

      是很多年前,一个同样寒冷的、大雪初霁的冬夜。在养心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我因处理紧急军报,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他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一言不发,伸出手,将我的双手拢入他宽大温热的掌心。他的手并不细腻,甚至有些薄茧,却异常温暖。他就那样握着,慢慢地、仔细地揉搓着,直到我冰冷的指尖逐渐恢复知觉。

      阁内极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积雪映着月光,一片皎洁。

      他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憧憬的柔和:

      “等我们都老了,这皇位坐腻了,朝政也理清了……朕就学那范蠡,挂冠而去。我们到江南去,在太湖边上,买一处小院子,不要太大,但要有个院子,能种花,能看水。就我们两个人……你说好不好?”

      那时我是怎么回答的?我不记得了。或许只是沉默,或许曾含糊地应了一声。那场景太过虚幻,像一个美丽的、却一触即碎的泡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我连一丝相信的勇气都没有。

      而如今……

      小院犹在。是我当年冥冥之中,依着他随口描绘的愿景置办的。不大,临水,有个院子,种了一棵梨树。

      梨花年年开,洁白如雪,纷纷扬扬。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从遥远的京城,派人千里迢迢捎来最新贡上的、带着北方清冽气息的明前茶。

      也不会再有人,在梨花盛开的时候,于树下悄悄埋下几坛新酿的酒,红笺上写着“待归共饮”,然后眼巴巴地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归人”。

      最后一抹天光,终于彻底湮灭在远山的轮廓之后。庭院陷入沉沉的黑暗,只有屋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勉强勾勒出梨树模糊的枝桠轮廓。

      夜风起来了,拂过庭院,穿过梨树的枝桠,发出轻微的、呜咽般的声响,像一声来自遥远时空的、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我抱着那只承载了十八年隐秘心事的铁盒,在廊下的黑暗中,坐了许久许久。

      然后,我轻轻地、几乎是耳语般地,对着这片空荡的、只有风声回应的庭院,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微,却清晰地回荡在我自己的耳畔,也仿佛要穿透这沉沉夜幕,抵达某个再也无法触及的彼岸:

      “安江逸……”

      我停顿了一下,感受着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过时,带来的那份迟到了太多年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我好像……”

      夜风更疾了些,吹落几片早已枯萎、却还固执挂在枝头的梨树残叶,飘飘悠悠,落在我的脚边。

      “有点想你了。”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唯有怀中铁盒冰冷的触感,和心底那片终于彻底融化、却已无处流淌的春水,无声地证明着,有些情感,从未真正死去,只是在漫长的时光与误解中,沉睡得太久,太久。久到当它终于醒来时,早已物是人非,天人永隔。

      我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合上了铁盒的盖子。

      “咔哒。”

      一声轻响,锁住了十八年的相思,也锁住了后半生所有的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见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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