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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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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受伤了，必须处理一下。”林序将药箱放在茶几上，自己则在413对面单膝蹲下，保持着一个不会太有压迫感又便于操作的距离。他戴着手套的双手熟练地打开药箱，取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医用胶带。“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他先处理413额角那道最触目惊心的撕裂伤。伤口的血迹已经半干，粘连着灰尘和几缕黑发。林序用无菌剪刀小心剪去伤口周围的碎发，这个动作让413猛地偏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咕噜声。
“别动。”林序的声音沉静稳定，左手虚虚扶住对方的下颌侧边，隔着手套，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颚骨紧绷的线条，以及传递过来的、混杂着对陌生触碰的抵触和对刺鼻气味的极度烦躁的情绪。没有画面，只有情绪的波纹通过相贴的布料传来。扑面而来的冰川蓝气息萦绕在鼻尖，温暖又镇静地抚平413所有情绪的波动。
林序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尽可能轻而快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碘伏的气味弥漫开来，413立刻闭紧了眼，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手背上那些凝固的伤口因此显得更加狰狞。但他没再大幅度躲闪，只是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林序的动作又快又准，清创、检查有无玻璃碎屑，然后覆盖上无菌纱布用胶带固定。
额头的伤口处理完毕，接着是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林序轻轻托起413的右手腕，对方的手指在他掌心细微地蜷缩了一下。手背和指关节上，新旧血痂覆盖着细密纵横的割伤，有些较深的伤口里，还嵌着些许玻璃碎屑。
“需要把里面的东西清出来，会有点疼。”林序预先告知，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表面，软化血痂。然后用消毒过的尖头镊子，借助落地灯的光线，极其小心地寻找并夹出那些细小的碎片。每一次镊尖探入，即使隔着手套，林序也能感觉到对方手臂肌肉瞬间的绷紧和细微颤抖，以及那传递过来的刺痛感和强忍的闷哼。413的呼吸喷在林序耳边，很重，带着压抑的痛楚和对药水气味持续的不适。
林序全神贯注的为413处理伤口，从清理、消毒、涂抹抗生素软膏、再到用纱布将几处较深的伤口分别包扎起来。处理完右手，又如法炮制处理了左手。整个过程，413虽然一直眉头紧锁，身体因厌恶气味和忍受疼痛而僵硬，却奇异地配合。
“好了。”林序最后检查了一遍包扎的伤口，将用过的医疗废物收拾进专用垃圾袋。药箱浓烈的气味随着盖子合拢而减弱，413紧蹙的眉头这才略微松开，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林序起身，去洗了手，然后回到客厅，尝试按亮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但毫无反应，手机的充电接口也似乎摔坏了。
他摁了摁眉心，看来明天必须得去买个新手机，并且得给中心一个解释。他起身，下意识地朝门口走去，想去楼道看看有没有借邻居电话的微弱可能性。
但他才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几乎瞬间逼近的存在感。
林序倏然回头，413已经站了起来，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那双刚刚因处理伤口而显露出些许疲惫和顺从的眼睛，此刻又充满了警觉死死盯着他。
那不是攻击的意图。
是害怕。
害怕这个“巢穴”的拥有者离开，害怕再次被独自留在充满陌生与敌意的气味世界里。
林序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那强烈的依赖和不容置疑的“禁锢”，让他顿感心头沉重，却也涌起一丝无奈的理解。
“我不会放弃你自己走的。”林序用尽可能平和的声音说完，同时缓缓向后退了半步，远离门口的方向，“只是看看，现在不看了。”
林序重新坐回沙发上，刻意选择了离门较远的位置。413的视线紧紧跟随着他，过了很久，紧绷的气息才一丝丝重新松懈下来。但他没有再退回角落，而是就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沉默又固执的守卫，目光在林序和房门之间缓慢游移。
房间里只剩下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和两人几乎轻不可闻的呼吸声。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而安静的光带。
直到一阵来自胃肠的蠕动声突兀地响起，才打破了僵持。
声音来自413的方向，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警惕的雕塑，但刚才声音让他整个人都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仿佛在不满这来自身体内部的抗议。
林序同样感到腹中空空，摔坏的手机和打翻的晚餐提醒着他，正常的晚餐时间早已过去。他看了一眼413苍白消瘦的脸颊和空荡的病号服，决定还是该开火一趟。
“你需要吃点东西。”林序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稳定，“你营养不良，不能只靠输液和营养剂。”
他走向开放式厨房，动作流畅地打开冰箱上方的照明灯。冰箱内部在他眼中一览无余，如同他生活的其他部分，整齐有序又充满计划性。冷藏室里，几个透明的保鲜盒分门别类地码放着：洗净切好的蔬菜，焯水后分装的鸡胸肉块，煮好的杂粮饭，熬好的高汤冻。这些都是他预先处理好的，为了在忙碌的工作日也能快速吃上健康均衡的饭菜。
他先取出两份杂粮饭和高汤冻，又拿出蔬菜盒。然后，他打开了下面的冷藏抽屉，准备拿一盒昨天买好准备用来做肉丸的瘦猪肉。
而就在他指尖刚碰到那盒鲜红的肉时……
“砰！”
身后传来重物撞上家具的闷响。
林序猛地回头，只见刚才还站在客厅中央的413，此刻竟已急速后退到了最远的墙角，后背紧紧抵着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他高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林序手里的肉馅盒子，瞳孔紧缩，里面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呼吸变得粗重而混乱，喉咙里发出像是被扼住般的“嗬嗬”声脸色惨白。
这不是简单的厌恶或警惕。这是创伤触发的本能恐惧。
林序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他迅速将肉馅盒子塞回抽屉“啪”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那鲜红的颜色和可能的血腥气。然后他举起手套指尖沾了些许凉气的双手，掌心朝向413，声音极缓地说：“好了，看不到了，也没有了，别怕。”
他不敢贸然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用身体挡在冰箱和413之间，试图切断那恐惧的源头。他戴着手套的手也轻轻握紧，即使隔着一层棉布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开的惊恐余波还浓烈得让人窒息。
413的颤抖没有立刻停止，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不再聚焦于林序，而是涣散地投向虚空仿佛看到了某种林序无法想象的景象。随后慢慢地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将脸埋进膝盖，只露出凌乱黑发下那段苍白脆弱的脖颈。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寂静，但先前的僵持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氛围。
林序他望着墙角那个蜷缩成一团，因一盒生肉而崩溃的身影，眉头深深锁起。
今晚，恐怕不止是吃饭的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