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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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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柚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林序正在水池边冲洗着盘子，水流声随着他的动作规律而单调。
隔着手套，水的温度恰好，触感模糊。突然一个念头像水珠一样滑过：手套隔绝了水流的直接触感，也隔绝了碗碟可能残留的微弱情绪信息。那么，对于另一个被过分敏锐的感官所折磨的人来说呢？
他冲洗的动作慢了一拍。
是了，中心有为嗅觉超感患者准备的特制过滤口罩，但是他家里没有，他只有最普通的医用外科口罩。效果虽远比不上特制口罩但聊胜于无，至少能为413减轻一点负担。
他关掉水龙头，将洗净的碗碟沥干，然后摘下湿漉漉的橡胶手套。指尖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残留着被包裹后的闷热感。
他转身看向客厅，413还坐在他指定的沙发上，姿势几乎没变，只是目光一直跟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像向日葵追随光源那样。林序朝他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很快回来，便走向卧室。
手握住卧室门把向下压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沙发上那个身影动了。413的身体微微前倾，脚甚至在地毯上挪动了一小寸，那是一种想要起身跟随的姿态，林序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卧室的门在他身后虚掩，仅仅十几秒，他就拿着一个未拆封的独立包装口罩走了出来。
沙发上，413已经恢复了僵坐的姿势，只是那双眼睛在他重新出现的刹那，亮度增了几分。
林序拆开包装，先是对着自己的口鼻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简单的佩戴动作，然后才将口罩递过去。
“戴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这样你会好受一点。”
413看着他，又看看那白色的物件，迟疑了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接过。他一边看着林序一边照做的动作有些笨拙，试图将挂绳往耳朵上套时甚至有点手忙脚乱。
林序看着他自己勉强将口罩挂好，就主动伸手帮他调整。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过分清晰的眼睛和额角的纱布。
林序转身回去继续收拾厨房。他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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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上，413的目光依旧只落在林序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的背影上，洗碗槽的水声又响了起来，西柚味隐隐飘来，但被口罩削弱了一些。
他的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清净，但林序刚才那个“为他做了什么”的动作，像一小块镇纸，压住了他心底某处持续翻涌的不安。
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书房紧闭的门上。那里面现在一片漆黑。
而刚才在书房里……
空气净化器嗡嗡作响，吐出稳定但呆板的冰川蓝气味，他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去触碰。
就在那时，一缕极其微弱的气味，像一根暗红色的陈旧丝线，从书架的方向飘来。那气味和他手上伤口渗出的新鲜血液有些类似，却又截然不同。更沉，更苦涩，像是铁锈在潮湿的木头里缓慢滋长了多年，带着一种遥远而凝固的悲伤。
他循着那缕气息，目光在排列整齐的书脊上游移，最终停在一个靠在书架中层的木质相框上。
他伸手，将它拿了下来，翻过来查看。
照片里是一个裹在崭新蓝色棉袄里的小孩子，站在一扇旧木门前，门檐下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大红灯笼。天色是灰蒙蒙的，但小孩的脸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嘴角扯得很开。只是那张照片皱巴巴的，应该是曾经被人用力揉搓过又展平，才在纸张上留下无法抚平的伤痕。
他看不懂“新年”，看不懂“笑容”，只能闻到相框本身老木头陈腐的微酸，纸张和油墨单调的化学味，以及……一层很淡的，浸入了纤维中属于林序的气息。这气息不像此刻林序身上散发的那样平稳，而是裹着一层同样暗沉苦涩的调子。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这矛盾的气息和古怪的图像占据，并没注意相框后面的撑脚松脱了，当他将相框放回去想换个角度时，那木框忽地摔落。
“砰。”
记忆中的闷响与现实里厨房关橱柜的声音重叠，让他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看见林序擦干手，从厨房走了出来。
林序的目光扫过他，没在那略显紧绷的肩膀上停留，而是走向浴室，拿出两条干净的毛巾。
“你需要清洁一下，但不能洗澡，你身上的伤口不能沾水。”他的语气像是公事公办，“过来。”
413跟着他走进狭小的浴室，他紧张地观察着这个狭小的空间，林序调好温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然后示意他坐在马桶盖旁的小矮凳上。但林序并不知道，在他打开花洒的一瞬间413的身体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脸抬起来。”
温热的毛巾隔着一层棉布，力道均匀地擦过他的额头、脸颊、下颌，避开了伤口。林序动作很利落，没什么多余停留，就连手掌上的伤口也一样小心擦拭。
林序自始至终垂着眼，413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这是一种他久违的感觉，久到他要从模糊的记忆开始追溯。温度隔着手套传来，明明仅仅只是有一丝温热，却觉得无比温暖。
林序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自己的旧T恤和运动裤，布料都是柔软的纯棉，但相对于413瘦削的身形依然会显得宽大。
他回到浴室，将衣物放在干净的洗手台面上。
“你需要换上这个。”他言简意赅地对413说，同时拿起那件灰色的旧T恤，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从头上套下去的动作。
413看着他，并没有动。
林序知道口头指令无效，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脱掉413身上沾着血的病号服，将T恤的领口撑开，示意413低头。
413迟疑地照做了，林序小心地将衣服从他头顶套下，那股稳定洁净的气息顿时将413笼罩。
如此近的距离，很难避免气息接触，当413的气息洒在脖颈时，林序愣了一下。抬头的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413眼中的自己，就像平静水面的倒影，他此刻的世界里只有自己。
413的鼻头微微动了动，林序立即移开眼神动作很快的抓住413手腕，引导他的手臂穿过袖筒。
穿裤子更麻烦一些。
林序先帮他解开病号服裤腰上那简陋的系带，一点一点将沾着污渍和血的裤子脱了下来。全程林序都很紧张，他要小心别碰到413腿上的伤口，同时也不能让自己碰到413。
虽然他接手过很多患者，但他从来不与他们过度接触，即使他的触觉超感可以帮他更快的了解对方，甚至查看对方的记忆，但他认为这与侵犯别人隐私无异。
他蹲下身，拿起运动裤，演示了如何将脚伸进去。413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当林序托起他的脚踝引导时，他僵硬了片刻，但最终还是顺着那平稳的力道完成了动作，林序随即帮他提起裤腰。
林序直接将换下来的那身蓝白条纹病号服塞进一个黑色的加厚垃圾袋里，紧紧扎好口，放在门边。
整个更衣过程安静而高效，但对413而言，这不仅仅是更换衣物。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在林序气息最浓郁的包裹下，他被动地接受着每一个步骤，却也在透过口罩的每一次呼吸间，在对方的引导下，无声地记忆着“穿”这个动作和那些时不时黏腻的气息与他的关联。
“今晚你睡在客厅。”林序领着他回到客厅，从卧室柜子深处翻出一套折叠起来的备用被褥，被套是浅蓝色的洗得很干净。他在沙发旁宽敞的地板上铺开垫被，抖开被子。
被褥展开时扬起一阵极细微的尘雾，一股混合的气味散发开来：阳光暴晒后残留的暖意；某种无香精洗衣液留下的洁净基底；以及，很淡很淡地交织在其中的，属于林序的气息。
“你先适应一下，”林序直起身，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我要去洗澡，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等我出来再调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