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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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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门开，蒸腾的水汽裹着沐浴露清淡的草本气息涌出一小股。林序擦着头发走出来，发梢滴落的水珠洇湿了肩头的布料。
他几乎是立刻就对上了一道视线。
413还醒着，侧躺在客厅的地铺上，脸朝着浴室的方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是一直在等着他出现。
林序脚步微顿，洗去一身疲惫后，他身上惯常的冰川蓝气息似乎被温热的水流和陌生的洗浴用品暂时混合，形成了某种更复杂的组合。413的鼻翼动了一下，眼神里没有警惕，反而流露出一种类似观察的纯粹好奇。
“早点休息。”林序移开目光，用毛巾继续揉搓头发，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感，但依旧平稳。
413听话地躺着闭上眼睛，只是睫毛还在细微颤动。林序没再多言，转身走进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的台灯亮起，林序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院长的加密工作邮箱，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片刻，开始措辞严谨地书写：
院长：
患者0413于今日傍晚自行脱离中心监护后，意外寻至我的住所。其抵达时额部有撞击伤、手部和其他部位有多处玻璃割伤，现状态暂时稳定。我已为其完成基础清创与包扎，并提供饮食及基本安置。
经过我初步观察，患者在我私人住所内的情绪反应与在中心病房时有显著差异。尽管仍保持沉默与高度警觉，但攻击性行为明显减少，对外界刺激的耐受阈值似乎有所提高。我推测，此环境中可能存有某种于他而言可接受或具有安抚作用的气味源，暂时稳定了他的感官负荷。
为便于观察，我申请明日将一部分样本带至中心，尝试在病房内进行环境复现测试，以验证上述推测。
妥否，请批示。
林序
邮件发送出去，约莫半小时后，回复来了。
小林：
情况特殊，务必确保自身安全，样本明日可带至中心，李橫会配合你进行环境测试。
明天上午我会带人过来一趟，你配合一起将人接回中心。
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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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读完，简短回复：“收到，我的手机意外损坏，但明日会准时到岗。”
合上笔记本电脑，书房里只剩下台灯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整齐的书架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书桌最下方那个抽屉，犹豫了几秒，他还是伸手将它拉开了。
那个陈旧的木质相框躺在里面，背面朝上。他把它翻过来，那张皱巴巴的照片的一角，暗沉发褐的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
有些记忆的碎片并不需要接触，仅仅是这样注视着，那片草地、额角灼热的剧痛，还有那个手里紧紧攥着父母留给他唯一的照片的孩子，一切又像才发生过。其实，更久远之前他还能从这照片上“触摸”到馈赠时的微弱喜悦，但这所有的情绪残留都随着这抹血色被覆盖。
他闭上眼，将那相框重新塞回深处推紧抽屉。
有些东西，连同那段不愿再被“读取”的记忆，一起封存就好。
他起身，关上书房的灯走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提供着模糊的轮廓。但林序依然一眼就看见地铺上那个身影是睁着眼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怎么还不睡？”林序问，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低沉。
没有回答。
413只是看着他，沉默还在黑暗中弥漫。
林序走到墙边，打开了客厅的暖气开关，低低的送风声响起，驱散初深夜里的凉意。
“好好休息。”林序又说了一句，这次更像结束对话的指令。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握住门把手。然而，就在他拧动门把，房门向内开启一条缝隙的刹那，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响动。
林序猛地回头。
413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地铺边缘，距离他不过几步，正望着他，以及他身后那条卧室的门缝。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好奇，只剩下一种近乎直白的，想要靠近的渴望，清晰得让林序心头一紧。
“这是我的房间。”林序挡在门口，语气尽量平和但带着不容商榷的边界感，“我不太习惯别人进去。”
413的嘴唇抿紧了，依旧沉默，但那种渴望并未消退，反而因为被阻隔而显得更加固执，他往前挪了一小步。
林序感到一阵陌生的紧张，这扇门后是他最私密的空间。他不能接受别人，哪怕是一个状态特殊的患者闯入。
“不行。”他摇摇头，声音低沉但清晰。他不再多做解释，向后一步退入房间，然后在413的注视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咔嗒。”
一声清晰的落锁声，从门内传来，切断了内外空间最后的直接联系。
门外的413僵在原地。
那涌动的冰川蓝气息，随着门扉的关闭被骤然隔绝了大半，只余一丝极淡的痕迹从门缝底下渗出。他能“听”到门内隐约的脚步声，能“嗅”到那气息在另一个空间里安稳地存在着，却无法再靠近。
黑暗中，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某种迟来的理解正伴随着强烈的受阻感，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底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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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序轻轻打开卧室门时，413还没有醒。餐桌上，林序留下一杯牛奶，然后带上自己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
查看完李妍以及陈先生，院长和李橫组长已经等在办公室，将要同行的还有小王和两名身着便装但体型精干的警卫，其中一人提着一个银色的小型医疗箱。
一行人低调地离开了中心，坐上了院长的车。
林序坐在副驾，院长将一部崭新的同型号手机递给他：“给你临时备用，以后小心些，他的攻击性评估毕竟是有的。”
“昨天是情况特殊，”林序接过手机，解释道，“病房外的气味环境复杂，他又处于极度应激状态才会这样……”
后座的小王突然插话，试图缓和车内略显凝重的气氛：“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去林老师家呢，林老师是一个人住吧？”
“嗯。”林序应道。
“那林老师没考虑找个伴儿？一个人住多冷清啊！”小王笑道。
林序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只是淡淡笑了笑：“暂时没这个打算。”
车驶入小区，停在楼下。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无人说话，只有器械箱偶尔发出的轻微磕碰声。
林序拿出钥匙，门后的空间里安静得有些诡异，诡异得林序的动作也瞬间顿住了。
紧随其后的院长也察觉到了异常，低声问：“怎么了？”
林序没回答，只是将钥匙插入锁孔，但是门扉纹丝不动，林序又试着加大力气转动，可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家的门，被413从内部被反锁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长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居然会反锁门？”
门内，在众人被阻隔的视线之外，是另一番景象。
客厅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沙发上的靠垫全被拽了下来，散落一地，其中一个被撕开了小口，露出白色的内芯。一包抽纸被彻底肢解，雪白的纸片被撕扯成不规则的大小，碎屑扬得到处都是，像在客厅下了一场雪。原本放在角落的垃圾桶被踢翻，滚到了电视柜旁，空荡荡的塑料袋耷拉在外面，桌椅都有被猛烈碰撞挪位的痕迹。
而造成这一切的“风暴眼”，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后，身体紧绷如铁。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耳朵紧贴着门板，鼻翼紧张的微动。
门外，那些混杂的气味正透过狭窄的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消毒水的刺鼻，陌生的汗液，金属器械的冰冷……
全是那个“地方”的味道，令人窒息，令人憎恶！
413能感觉到，他们在靠近，他们要进来，想要把他拖回那个充满痛苦气味的地方！
恐慌和暴怒瞬间吞噬了残存的理智，就在林序试图用力推门的那一刻，门内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门板上，紧接着是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
门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小王失声道：“林，林老师，他……他不会把你家拆了吧？！”
林序的脸色也白了，他没想到413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他只能尝试对着门缝提高声音：“413？是我，林序。你把门打开，我们谈谈。”
回应他的，是门内又一声更响的撞击，和某种木质家具被拖拽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愤怒和恐惧如同有形的声波穿透门板。
院长眉头紧锁，看向两名警卫。其中一人手已按在了医疗箱上，低声道：“院长，情况不稳定，是否考虑强制措施？我们可以拆锁或者……”
“不行。”林序立刻打断，声音斩钉截铁，“他现在极度抗拒，强行破门带人离开只会让情况彻底失控，后续任何治疗可能都将无法正常进行……”
院长和李橫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无奈，门内持续传来的破坏性声响也印证了林序的判断。
僵持了片刻，院长重重叹了口气，做了决定。
他拍了拍林序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歉意和疲惫：“小林，看来，暂时只能先这样了。把他留在你这里是目前唯一可能避免他彻底崩溃的选择，只是这样就要更加辛苦你了。”
林序看着面前被反锁的家门，听着里面传来的破坏声，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院长的决定，这也是当下最无奈却最符合患者利益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会负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