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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岁岁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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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寒意。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浅灰色的光透过窗户渗进来,落在严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让他眼底的红看起来更刺眼。他靠在手术室对面的墙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画着向日葵的小卡片,指尖的温度早已把卡片焐得发烫,可心脏却像泡在冰水里,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痛。
第八个小时的倒计时即将走完,手术室的红灯依旧亮着,像一颗悬在半空的、不肯熄灭的警示灯。严谨的腿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可他不敢动,生怕自己一挪步,就会错过那扇门打开的瞬间。他一遍遍地摩挲着卡片上的向日葵,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平安,快出来了,再等等,我们就能去海边了……”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红灯突然灭了。
严谨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疲惫和麻木瞬间被恐慌取代。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双手紧紧抓着走廊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门被缓缓推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的口罩还没摘,可严谨已经从他下垂的肩膀和沉重的脚步里,读出了最不愿接受的结果。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满是疲惫和遗憾的脸。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得像砂纸摩擦:“对不起,严先生,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严谨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他冲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肤里,“什么叫尽力了?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要跟我一起去海边,一起过年!你们怎么会尽力了?”
医生的眼神里满是无奈,他轻轻挣开严谨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病人在最后清醒的时候,意识很模糊,却一直攥着这个,让我们务必交给你。”
严谨的目光落在医生摊开的手心里,呼吸瞬间停滞。那是一串旧红绳——是他昨天给慕容平安系在手腕上的平安符红绳,绳结处还留着他当时系的、略显笨拙的结,只是平安符的布袋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红绳,上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淡褐色的痕迹。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红绳,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随即又猛地攥紧。红绳的触感熟悉又陌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慕容平安的体温,可这点温度很快就被他掌心的冷汗浸湿,变得冰凉。
“还有这个。”医生又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边缘已经被揉得发毛,上面还沾着些许水渍,“这是他在术前偷偷写的,我们整理物品时发现的,他说……一定要让你看到。”
严谨接过纸条,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纸条很薄,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他胸口发闷。他缓缓展开纸条,慕容平安虚弱的字迹映入眼帘——那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断断续续,显然是用尽全力写下来的,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手不稳而晕开了墨痕:
“严谨,岁岁平安,这句话,我替你实现了(我会在天上保佑你平安)。”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严谨所有的防线。他盯着纸条上的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岁岁平安”那四个字上,晕开了更多的墨,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小时候在福安寺,慕容平安把平安符塞给他,笑着说“以后我们都要岁岁平安”;想起半年前慕容平安离开时,在纸条上写“我不爱你了”,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承受着病痛;想起昨天在馄饨铺,慕容平安喂他吃馄饨时,轻声说“以后每年除夕,你都来这里吃一碗,就当我陪你了”……原来,从一开始,慕容平安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说的每一句“约定”,都藏着离别的伏笔。
“平安……”严谨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他把纸条和红绳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慕容平安最后的温度,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冰冷的地板透过裤子传来寒意,可他却感觉不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医生看着他崩溃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严先生,节哀。病人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痛苦。”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严谨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抱着那串红绳和一张纸条,无声地哭泣。
走廊里的时钟依旧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可那些曾经漫长到让他煎熬的时间,此刻却变得毫无意义。他想起自己昨天在手术室外,给父亲打电话时卑微的恳求;想起自己一遍遍地说“平安,加油”;想起自己和慕容平安约定的海边日出、花店、除夕的馄饨……所有的期待和憧憬,都在“我们尽力了”这五个字里,碎得彻彻底底。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仿佛还能看到慕容平安躺在手术床上,侧着头对他笑,轻声说“严谨,我很爱你”。可那扇门再也不会打开,那个会对他笑、会喂他吃馄饨、会跟他约定未来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阳光渐渐透过窗户,照亮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却照不进严谨心里的黑暗。他抱着那串红绳和纸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遍遍地重复着慕容平安写在纸条上的话:“岁岁平安……我替你实现了……”
只是,没有了慕容平安的岁岁平安,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严谨压抑的哭声,和时钟依旧不停的“滴答”声,交织成一曲漫长而悲伤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