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Decemb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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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猝不及防地过了半，录取通知书来得比凌翊想象中快。
他没有选择去遥远的北方，也没有寻找任何一个虞听会喜欢的地方，只是留在了省内，报了省内顶尖学校的金融系。
兰万馨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只是在凌翊结束家教课程的那天给了他一个红包，“拿着吧，上了大学不够再跟奶奶要。”
“谢谢奶奶。”凌翊神色冷寞，拎着书包回了房间。
他依旧每天给虞听发消息，虽然从没得到回复，电话也打不通，但凌翊勉强告诉自己，虞听只是在躲他，这么多东西，总有一天他是要回来的。
虞听不再，凌翊想得紧，忙完了所有客单就不再接稿，笔下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虞听，这些被他做成了合集，偷偷发在了网上。
虞听是知道自己账号的，凌翊相信虞听不是这么无情的人。
画稿没有引来虞听，却实实在在给凌翊招来了一片粉丝，每日都蹲守，凌翊发现热度逐渐高得过分，当即就设置了隐藏。
他想虞听看见，可不想虞听被这么多人看见。
虞听不在的第一个月，凌翊有些浑浑噩噩却也靠手中的画笔撑了下来。
贺文武跟许睿阳不知怎的报了同一个城市的学校，两人时常跑来要找虞听和凌翊。
七月的时候找不到人，兰万馨的理由他们信了，可八月一到，连贺文武都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
“虞听忙什么啊？怎么还不回来？”贺文武并没有顾忌兰万馨在场，直接就问了出来。
凌翊心里咯噔一下，却也只能将苦涩咽下去，他一言不发，兰万馨也不说话，整个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最后还是许睿阳出来打圆场，兰万馨也离开客厅去了厨房，没多久就端着盘水果出来。
她看着兴致不高的样子，“小鱼和燕燕都回家了，回不回来我也不清楚。”这是她为数不多能说的，瞒着这群孩子，她心里也难受。
她的话还是荡起了波澜，凌翊看向她，许久才问：“是虞听让你帮忙瞒着吗？”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凌翊心里一阵刺痛，嘴边泛苦，“好。”
八月下旬，凌翊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去学校，兰万馨不好送他，只能千叮万嘱，凌翊一一应下，只是在分开时说：“虞听要是回来了，就告诉我一声吧，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想见他。”
兰万馨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知道虞听不可能在回来，但还是想给这个孙儿留下美好的希望。
“会啊，奶奶会跟你说的。”兰万馨笑得温柔，可凌翊还是品出了一分苦涩。
“走了，奶奶。”
“好，路上小心。”
凌翊提前到了学校，空荡荡的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细致地收拾床铺，打扫卫生，忙活了半天，走出宿舍楼时却发现寂寞感真正地袭来。
陌生的环境，未知的未来，离开的虞听，前两样不足挂齿，可粘上了最后一样却变得格外可怕。
凌翊报学校时很偏爱这所，其实隔壁省有更好的学校，甚至路程跟这所也差不多，但凌翊还是选择留在这，不为什么，只因为这里可以随时申请不住宿。
如果虞听回来了，他可以很快地办理退宿，然后带着虞听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可惜虞听不在。
第二天凌翊的舍友就都来了，白天凌翊看着他们的父母都来帮忙收宿舍，便坐在床上安静地看手机，下午才互相认识并且约了晚饭。
一顿饭，几局游戏，四人一下就熟络了起来，凌翊连日来的坏心情也得到了缓解。
晚上，三个舍友都还没睡，一个在跟女朋友打电话，两个在联机打游戏，凌翊安静地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声音居然还睡着了。
临晨三点，枕头边的手机突然振动，凌翊被吵醒了，黑暗中迷迷糊糊地碰了两下手机却接下了一个电话。
“喂，凌翊，喂……”
格外熟悉的声音一下就把凌翊唤醒，他立马撑床坐起，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
“虞听！”该是睡觉的时间，但凌翊完全下意识地喊他。
“凌翊，凌翊……”虞听熟悉的声音听着格外拖沓，凌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可还没等来下一句，电话就挂断了。
“虞听！”凌翊有些崩溃，却没再大喊出声，只是很轻地唤了他的名字，任由眼泪滑落。
“咋啦？”有舍友被吵醒了，凌翊深感愧疚，摇摇头就下了床，“抱歉吵到你了。”
“没事没事。”舍友很大度，翻个身又睡着了。
这个点什么也没有，凌翊晃出了宿舍，想找个地方坐坐，却嫌夜风闹人。
学校的自助便利店旁站了几个醉醺醺的人在吞云吐雾，乍一看以为是什么混混，仔细一听发现他们聊的都是论文跟竞赛。
凌翊犹豫了很久，最后走上前询问，“可以跟你们买盒烟吗？”
那群人似乎很新奇，笑着问：“会抽吗？”
“不会。”凌翊实话实说，那几人笑了笑最后拿出一根烟分给他，还贴心地帮忙点火。
“谢谢。”
“不客气。”几个醉鬼莫名其妙又笑了起来。
凌翊握紧手机离开，在无人的角落一次次回拨电话，一次次被挂断，最后彻底被拉黑。
凌翊被烟熏得不行，可他还是要承认，当尼古丁冲击神经时，他的心真的有好一点。
虞听打来的号码拨不通了，原本的号码也是，凌翊就这样一直试一直试，直到长长的烟只剩下头。
虞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理理我吧。
连日来的失意最终崩溃，凌翊泣不成声。
不是说给七个月的时间吗？怎么时间一到自己就跑了，哪怕不接受也该有判决的必要，为什么头也不回地跑，跑之前还要骗我？
凌翊的委屈找不到人诉说，晚风卷起思绪就跑却不知道是否会传到虞听的耳边。
天蒙蒙亮，凌翊离开了长椅，安静地上床睡觉，指尖还留有尼古丁的气息，睡梦中也忘不掉那双漂亮的丹凤眼。
一通突兀的电话在睡醒后如同一场午夜梦，要不是昨夜风凉，将凌翊吹得头痛，他都快忘了在长椅上抽的烟。
虞听也抽烟来着，但他并不上瘾，只偶尔，后来被凌翊管教过便没再抽了。
凌翊在清醒后又把两个号码都播了一遍，依旧没有人接通。
凌翊放下手机，许久才掀开被子离开。
……
军训，社团，早八。
大学的一切活动把凌翊挤得很满，但他并不喜欢这里，见不到虞听的每一天都让他发慌。
期间接过几次兰万馨的电话，但都只是无聊的家常，父母也都打来电话，对于他的学校尚且满意，于是凌翊的账户里又多了一笔钱。
重新提起画笔时，凌翊发现还有许多人在怀念虞听的画稿，凌翊只当没看见，认认真真地开始学习如何创作漫画，空闲时间都在研究，搞得舍友纷纷说金融系出了个美术生。
凌翊只笑笑不回答，手中的笔却一刻没停，虞听几乎是他创作时的专属练习对象，凌翊心一慌就开始回想他们相处的画面，而这些也被一一记下。
放寒假的时候，凌翊没多带什么东西，但厚厚的画稿带上了。
兰万馨隔了几个月没见到孙子，家中也冷清了许久，再见面两人竟有些尴尬。
“在学校怎么样啊？听说X大的风景很美？”兰万馨主动挑起话题，边给他织围巾边问。
凌翊点点头，“挺好的，舍友都是省内人，学校食堂不错，风景确实好。”不出校就能看见大海，凌翊觉得学校的风景真的很好，或许虞听会喜欢呢？
就当他准备询问起虞听时，兰万馨却叹了口气主动说：“明天燕燕要来。”
“那……”凌翊的心突然空了一拍，可话没说完就被兰万馨浇灭热情。
“小鱼不来，燕燕来收拾东西，他们以后不会住这了。”
残酷的现实让凌翊发懵，却也只能点点头说知道了。
虞燕确实来了，几个月不见，她变得格外憔悴，但看见凌翊还是笑着与他攀谈。
“X大不错啊，要好好上学，好好生活知道吗？”
“嗯。”凌翊心不在焉，等着她提起虞听，可怎么都等不到，最后干脆问道：“虞姨，虞听呢？”
紧张的神色看得虞燕心底发苦，却也只能笑笑说：“小鱼来不了。”
“是来不了还是……不想来。”凌翊苦笑一声，发觉自己真的很失败，怎么会把人逼成这个样子。
虞燕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许久后也笑了一声，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哀求，“对不起啊，翊翊。”
“没事。”
凌翊起身离开了客厅，躲回房间。
凌翊和虞听的房间就在隔壁，他清楚地听到虞燕和兰万馨在收拾东西，声音迷迷糊糊地，但估计都和虞听有关，凌翊不敢听也不想听。
因为他早已没了参与的权利。
虞燕收拾完东西就走了，凌翊听到了车子离开的声音，最终还是靠着房门泣不成声。
“叩叩叩。”很轻的三声，是兰万馨来找他了。
凌翊擦擦眼泪，平复了情绪才开门。
“怎么了奶奶？”浓厚的鼻音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哭成了什么样，凌翊自觉丢人却又没办法。
兰万馨欲言又止最后递出一袋东西，“燕燕拿来的，说是给你的。”不大的袋子被递出，凌翊却像被重新注入了希望一般。
“好，好的。”原本黯然的双眼顿时发亮，一刻都不停地接过东西转身回房。
并没有太多东西，只有一个本子和虞听的手机，凌翊不知怎的，很快就没了喜悦，总觉得这里面不会有他想看见的消息。
手机是关机的状态，不知道为什么开机开了半天，凌翊只得先放在一边，打开了本子。
入目就是虞听熟悉的字，凌翊轻轻触碰了一下，可惜冰凉的纸并不能传递虞听的温度。
虞听写了很多页，有的多有的少，一目十行地看下来也得费不少时间，但凌翊并不准备这么囫囵吞枣。
虞听写的有些乱，凌翊细细地看了一篇，却还是看不懂在写什么，虞听写得很散，什么都要提一嘴。
甚至花了一半的篇幅描述自己很想吃关黎的饭，凌翊看得又难受又想笑。
一颗发苦的糖塞进嘴里，凌翊忍着苦将甜味卷走。
虞听留下的文字没什么章法，似乎只是胡乱地记下几件事，把想说的废话留在纸上，好在凌翊对此不慎在意，看得津津有味。
凌翊花了半个小时就看完了，并没有什么东西，似乎是每天留了些废话，凌翊看不懂真正的意义，只是数了数页数，发现有二十七页，但越到后面字越少，大概是没了耐心。
手机已经开机了，凌翊并不知道虞听到底想让自己看什么，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给虞燕打去电话，这次虞燕是秒接。
“翊翊。”
听到虞燕的声音，凌翊难得有些安定，“虞姨，虞听的手机给我做什么？”
“小鱼给你留了东西，都在相册里，视频多，有些时候什么都没拍到，一录就半天，我没删全给你留着了。”
“哦，好。”凌翊应好，却不知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电话挂断后凌翊点开了相册，发现视频真的很多，好几个G，长的短的都有，其中还夹杂了些照片。
凌翊翻到底，从第一个开始看，而第一个就是半小时的长视频。
凌翊可算是明白为什么虞听的手机那么卡了。
虞听正在拍着太阳，曝光得严重，但凌翊把音量开到最大，很快就传出虞听的声音。
“凌翊，这是我住院的第一天。”
住院？
凌翊有些懵，放空的那一秒，那种无尽的恐惧感再次缠上。
“你还不知道我什么病吧，也对，我没跟你说过。”虞听从容的语气让凌翊害怕，而更让他害怕的是虞听的下一句。
“慢性神经退行性休眠症，你应该都没听过吧，不是什么难受的大病，就是老害我睡觉。”
睡觉，凌翊突然想起本子上，虞听几乎每一天都会说自己又睡了好久，但还是很困很累。
刚刚凌翊还当他是单纯的犯懒嗜睡，现在却屏住了呼吸，任由无数虞听熟睡的画面涌入脑海。
“我已经差不多了，所以医生让我住院，其实我觉得住不住都一样，反正真死了也不会很难受。”
凌翊觉得自己的心脏一阵抽痛，所有未解的未知的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他也再没有埋怨虞听的理由。
“一直没告诉你，但是我也没告诉多少人，知道的只有姑姑，兰奶奶，伍樾，关黎，不过伍樾是我病友他早走了，而关黎是因为伍樾才猜出我有病的，不是我非得跟他说。”
那怎么不能跟我说呢？凌翊的眼眶上蓄着泪，最后汇成了好大一滴，凌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却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之前答应你说给你七个月的时间，其实我早能答应了，但是答应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得分开。”
不是的，凌翊在心里回答，头很轻地摇晃着。
“所以真的很对不起，这也算是我害了你吧，希望你别太恨我。”虞听说得轻松，但凌翊感受到了他的落寞。
“知道为什么那天你睡得那么晚吗？因为给你喝的水里加了安眠药，那天怕你尝出不对劲才放的糖。”
“嗯……还有什么呢？一下说了这么多话，我都——哈——”
虞听打了个哈欠，很快又一幅萎靡的样子出现在屏幕里，“真的好困。”
半个小时里虞听说了很多话，有时候只看着镜头发呆，他的病房凌翊七七八八看了个全，偶尔还有虞燕的身影。
“拍什么呢？”
“随便拍拍。”
结束时很突然，但凌翊清楚，是因为虞听困了。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触碰而关闭，凌翊缓了很久，心还是一阵一阵地痛，一个无比真实的念头不断告诉他，虞听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干涸的泪痕让皮肤也紧绷绷的，凌翊好久都说不出话，直到兰万馨再次敲响房门，他才用嘶哑的声音回复：“奶奶你吃吧，我不饿。”
房门果然没再叩响，世界安静得跟没有人一样。
视频一段接着一段播放，就算是两个小时的空景，凌翊都照看不误，生怕落下一句虞听的话。
三天，凌翊除了吃饭就是在看视频，偶尔太困睡了过去也得抱着虞听的手机和本子，兰万馨试图将他拉出房门，却被那双发红的眼睛挡了回去。
“翊翊，你也要振作起来。”兰万馨头发花白，似乎虞听走后，身边的人谁都没能好过。
凌翊在年前总算接受了这个消息，而虞燕在除夕赶了过来，没有人提起虞听，他们疏离又温馨地聊天守岁，当新年的烟花炸响，凌翊淡笑着对两位长辈说：“新年快乐。”
好冷清的一年，明明只是少了虞听。
寒假快结束时，凌翊去找了贺文武跟许睿阳，把虞听的事情说完，贺文武哭得倒在地毯上，许睿阳也好半天没说话。
“虞听，虞听怎么……”贺文武抹去眼泪，可怎么都止不住。
凌翊没有回答，也没人回答，凌翊并不准备待太久，离开前许睿阳叫住他，“凌翊，好好……照顾自己。”
“嗯。”
凌翊完全有理由怀疑许睿阳想说的是“好好活着。”
但无论怎样凌翊都会好好活着，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虞听。
……
“关黎的草莓千层蛮好吃的，你用空可以找他尝尝。”
“贺文武跟许睿阳知道就好了，其他同学你可别去说。”
“我最近睡觉睡得好久，医生说正常，可是我觉得记忆力也下降了。”
“还在画画吗？多画点自己喜欢的吧，老是接单多没意思。”
“想吃薄荷糖，要西柚味的。”
“新学校怎么样？什么时候开学？要去北方吗？”
“我拿着别人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你知道吗？”
“前两天让我姑给我做甜橙冰茶，今天总算是喝上了。”
“你还记得伍樾不，他在南城墓园，你要记得替我去看他。”
“凌翊，我好像有点想你。”
“……”
虞听留下的视频被凌翊一遍又一遍地看，他如约地尝了关黎的草莓千层，画完了所有客单便不再接稿，买了薄荷糖，也自己做了一次甜橙冰茶，当然，也亲自去见了伍樾。
大一这年的清明节，凌翊提前就找上了关黎，虽然有些冒昧，但关黎在听到虞听的名字后便不再多说，只是和他约定了时间。
凌翊见过伍樾的次数并不多，但每次都不是什么好印象。在虞听揭开两人的病情后，他总算明白了他挤不进的那层膜里有什么。
“虞听现在在哪呢？”关黎一直都是很恬静的人，虽然和凌翊不熟悉但会想着法子聊上两句。
说到这个凌翊很平静，但眉眼间却是消不散的忧郁，“我不知道。”凌翊想过去问虞燕，但电话拨通还是决定算了，虞听大概不想他知道。
“啊？”关黎大概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淡笑着说，“会再见面的。”
“嗯？”凌翊总觉得听着有些不对。
而关黎却保持着一贯的笑容说：“很多年以后，我们都会再见的。”
凌翊难得笑了笑。
伍樾在墓碑上的照片是一张年轻的笑脸，关黎照常在一旁放上自己亲手栽种的玫瑰花，他并不着急跟伍樾说话，只是轻轻介绍了凌翊就退开了。
他示意凌翊上前，自己走到了后边。
墓园里站满了人，他们是最特别的。
娇艳欲滴的玫瑰花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就像伍樾那张肆意发笑的脸应该出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年轻人身上，而不是被印刻在石碑上。
“伍樾你好，我是凌翊，是虞听的……或许我算是他的爱人吧，算了什么都行，反正现在他也不会和我计较。”
“第一次见你对你印象不大好，你和虞听太熟悉了，我完全插不进去，大概是嫉妒心作祟，在这给你道个歉。”
“虞听给我留下的视频里让我每年都要来，这是我们见面的第一年，未来我也每年都会来。麻烦你在那边帮我照顾照顾虞听吧。”
凌翊说完便站起，关黎不知道什么时候红的眼睛，小声地让他先走便自行坐到了墓碑边。
凌翊点点头便离开了，剩下的时间，确实该由这对有情人一同度过。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关黎正抵着伍樾的照片，嘴巴小幅度地动着，大概是些私密的话。
前十九年的人生，凌翊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先离开自己的人不是父母不是奶奶，而是和自己一样大恋人。
而更难以置信的是，他走得悄无声息，连最后的安眠地都不肯透露。
虞听，你怎么总是这样呢？
凌翊打开了手机，随手点开了一段视频，视频里虞听已经睡着了，却忘记关掉摄像头。
看着那张消瘦的脸，凌翊还是舍不得怪他，只能嫌自己笨，连喜欢的人都找不到。
虞听，你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花的，不然我带着什么去见你。
凌翊对着屏幕最后在心里说了句话。
轻风吹过，这是虞听离开后的第一个春天。
凌翊依然记得虞听说过甜橙冰茶只有在夏天才好喝，既然这样，他一定要赶在夏天到来前找到虞听。
……
虞听的家乡是旧城区，墓园不少，凌翊便在每个节假日都前去。
他放弃了询问虞燕的念头，毕竟自己的恋人就该自己去寻找。
他在大学学的是金融，可不到一年他便决定了成为一名漫画家，至于学业，能兼顾就兼顾，没办法就退学。
虞听留下的手机是他自己的，凌翊无意把手机壳拆开，却发现里面有张银行卡，而上面还贴了张便利贴，写了两个字“画费”。
似乎在这条路上，虞听一直在支持他。
凌翊很轻地笑了一下，却没想到眼睛这么快就发胀，泪水蓄满眼眶居然只要这么几秒钟。
“虞听，我真的好笨啊，什么都发现不了，什么都找不到，你会不会特别失望。”
没有回应，整个屋子寂静无声，凌翊终于还是抱着那小小的手机，缩在床上大哭了一场。
他真的很笨。
发现不了虞听异常的睡眠。
看不出虞听的纵容是离别的信号。
找不到虞听送不上夏天的第一壶甜橙冰茶。
“虞听，再等等我吧。”
“我太笨了。”
……
新人漫画家December凭借首作《睡醒再说》刷新了平台最高记录，依靠独特的剧情，完美的主角，幽默的对话，密集的爽点，快速成为平台的现象级爆款。
虽是主攻男性频道的作品，但又因为主角团过于标志的长相与各有特点的人设而吸引了一大波女性漫友。
—天啊，D大是怎么想出这种神人剧情的，橙子居然给怪物打分！！！啥意思，看不起人家呗。
—这个小橙橙简直就是萌物来的，怎么做到边打怪边吐槽队友菜的（已被萌晕！）
—啊啊啊啊啊啊啊！妈妈我吃到最香的冷脸萌啦！！！
—没人觉得小珈超飒吗？她从怪物身后走出来那段看得我毛骨悚然！m(._.)m
—喂喂喂，我们大菜包尚早就没有人权了吗？放心吧尚尚，把脸捂好妈妈爱你一辈子。
……
开始创作这部漫画时凌翊大二，彻底完结也就大学毕业了。
他并没有退学，而是一边上学一边完成了这部作品。
虞听给的“画费”他一分没动，而依靠漫画赚到的钱，凌翊全都打进了这张卡里。
编辑：又有个访谈，你接不？
这几年有不少记者找上来，但凌翊从未答应过，这次也一样，他正准备拒绝，却收到了编辑的另一条消息。
编辑：你看看吧，我觉得这次可以接下。
然后一张图片就弹了过来。
凌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这个访谈节目凌翊曾在社交平台看过，而他们对访谈的准备也格外充分，凌翊难得认真的看完，最后给了编辑回复。
December：接。
……
前来采访的主持人是刚刚大学毕业房嘉，本来这样重要的幕前工作是轮不到她的，但December对访谈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和写出那份采访准备的人聊。
采访开始前，凌翊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准备，今天会面临的问题他大都能猜到，而这个节目也并没有提前告知他任何问题。
“D大你好，我是今天的主持人房嘉，同时也是你的超级漫迷哦。”房嘉有些紧张，对着面无表情的凌翊只能强装镇定。
好在凌翊并没有表面上那么难相处，在意识到访谈开始后便调整了状态，很正式地做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December。”
“今天我们主要就是聊聊你的作品《睡醒再说》，关于主角们不打怪赚取时间就会沉睡的设定你是如何想到的？”
“或许你知道一种特殊的神经类疾病吗？慢性神经退行性休眠症，没有解药，患者从得病起便开始生命的倒计时。它就是我的灵感来源。”凌翊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脆弱。
房嘉有些懵，但还是按着准备往下问：“那么为什么要设置沉睡后依靠爱便能重生？依照我对剧情的了解，其实主角叶橙是没有爱情线的，这完全可以摒弃。”
“没错，叶橙足够强大，所以并不需要依靠爱，但其他人需要。当自身能力不足时，爱是兜底的保护罩。”
“……”
“很多漫友都说叶橙这个角色主角光环过强，你怎么看呢？”这是有些犀利的问题，但房嘉并没有选择避开。
还在凌翊很坦然地点点头承认，“叶橙这个角色必然受我偏爱，他跟其他角色不一样。我对他的感情很特别，所以我不希望他受伤，不想让他失败，所有角色剧情都要服务于他。大家所认为的主角光环不过都是我对他的溺爱。”
他说话的神情实在是温柔，房嘉有些呆住，彻底被他吸引，情不自禁道：“这个角色有原型吗？”
而这次，凌翊却没有大方地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后说：“这个问题不要放出去。”
意识到越界，房嘉立马点点头，重新调动氛围，继续下一个问题。
“有漫友扒出来一个叫Fish的账号，根据画风推断那是你早期的账号，而上面似乎就有叶橙的初版画稿？”
凌翊沉默了一阵才承认，“是的，Fish是我曾经的账号，但那并不是叶橙的初版画稿，只是随心之作。”
Fish自从不接单后就停更了，而所有跟虞听有关的作品都被凌翊设置了隐藏，只是没想到都这样了还会被扒出来。
整场访谈都很轻松，一直到最后房嘉问最后一个问题，“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未来的打算？
这个问题并没有出现在凌翊的题库里，于是他沉默地思考了一会才回答，“目前没有太明确的作品规划，或许可以期待。”
中规中矩的答案，没意思也不出错，两人终于结束了这场采访。
房嘉简单地对接了一下工作却发现凌翊并没有离开，怕招待不周立马前去招呼。
“D大你还有什么事吗？”
凌翊看着眼前的主持人问道：“我看了你对我的作品分析，有一点很吸引我。”
“啊？什么？”房嘉有些激动，本以为采访偶像就是天花板了，结果偶像还要亲自夸自己。
“你对叶橙的角色分析是‘他没有感情线的辅助，却充盈得像拥有感情，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中有着一个爱人。’看完后我反思了很久，发现确实如此。”
“你刚刚猜测叶橙是否有原型，我的回答是有，也希望你保守秘密。”
房嘉格外激动，可看着凌翊面无表情的脸并不敢表现出来。
“叶橙的原型是我的……爱人。不可避免的，总会把部分感情强塞在里面，而我自己却没有意识到，很感谢你告诉我。”
“不、不用谢。”房嘉认真道。
房嘉甚至想坚定地告诉凌翊她会好好保守秘密的，但凌翊似乎没有太在意，很快就离开了。
访谈节目告一段落，一直到播出的那天才又翻起水花。
—不是，这人是D大！！！？？？你不应该是个抠脚大汉吗？怎么一股青春男大味扑鼻而来！
—好帅，这哪个明星？
—姐妹，这是漫画家December啦！
—买噶，怎么感觉一聊到叶橙D大就怪怪的？
—我去，终于承认Fish是你账号了，主持人立大功［大拇指］［大拇指］
—天，好帅的脸，好权威的画。
—溺爱。难怪我说叶橙这么爽呢，原来连D大也最爱他，希望我们的小橙橙一直幸福啊！
……
浪花越翻越高，凌翊却完全置身事外，在家中整理画稿，筹备下一部作品。
期间也接到了贺文武跟许睿阳的电话，他们都看到了凌翊的采访，贺文武之前甚至还是《睡醒再说》的重视粉丝，突然发现大大在身边，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太不厚道了，我朋友圈发了多少你的漫画，你居然都不告诉我。”
凌翊确实看过他的朋友圈，但实在没想过告诉他。
“现在不就知道了。”
“行吧行吧，看到你现在这样我觉得还挺好的。”
“嗯，我也觉得。”
……
虞听是在大三那年被凌翊找到的。
在旧城区一个邻山的墓园，很安静的一块地方，虞听悄悄地躲在角落。
很长一段时间凌翊都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明明问虞燕只需要几分钟，可他却偏要多走几步路来耽误见面。
找到虞听的那天并不在一个好季节，冬天，虞听并不喜欢，因为冷。
而触碰到墓碑的那一刻，凌翊的感觉也是冷，他很轻地笑了一声，似乎这也是对虞听的一种触碰。
一样的温度嘛，怎么不算呢？
过于牵强的自我安慰在与虞听对视后变成了委屈的泪水，凌翊控制不住自己，抖着手给虞听擦灰。
黑色的外套上全是黄色的沙土，可这一刻凌翊却格外开心。
他浪费了两个个夏天，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虞听，你看……”凌翊话还没说完就笑起来了，还没笑出声又流下了眼泪。
“你躲在哪我都能找到你。”滚烫的泪水如同炙热的心，因虞听而温暖而鲜活。
“以后，我来陪你。”凌翊虔诚而又认真地对着虞听说，随后俯身在冰凉的墓碑上印上一问。
炽热又真实。
凌翊从不食言，许诺虞听后就马不停蹄地搬家了，他在这座山附近买了一套房子，旧城区，房子多得很，更何况是靠近墓园的位置。
屋主人好奇多问了一句，“小伙子怎么挑我这房子买？”
“离我爱人近。”凌翊很认真地说。
反倒是屋主人不明不白地讪笑一声走了。
虞燕在凌翊搬家后就得知了消息，前来凌翊新家做客还说：“其实没必要再买房子，可以住我们家里。”
凌翊听了只是摇摇头，然后指着窗外说：“不一样，这儿近。”虞燕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发现凌翊这套房子能看见墓园，甚至能找到虞听。
别人都嫌晦气嫌阴气重，他却非要闯，只是为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
虞燕突然后悔没有在两人初生情愫时就斩断，于是只能抱歉地对凌翊说：“总感觉害了你啊。”
“怎么会？我很感谢虞听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以后我也会陪着他。”
虞燕笑不出来，难受地流泪，“当时……小鱼和我说不用告诉你他的墓地，我说为什么，他和我说……你会去找他的，如果没去，那就算了。”
是吗？
凌翊傻傻地笑了一下，原来是因为这样，不是为了躲着我和我划清界限，只是为了确保我的真心。
送走虞燕，凌翊心里依旧甜蜜得睡不着。
他又一次随机播放虞听留下的视频，对他来说这就是解药，哪怕是什么声音都没有的空镜头他也能浪费几个小时来看。
今夜运气不佳，随手一点就是个空视频，凌翊靠在床上，只有月光陪着他看。
许是太过静谧，凌翊没等到出声就要睡着了。
而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虞听有些别扭的，“凌翊，我也很喜欢你。”
不知是迟到的告白还是梦。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Decem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