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来日方长 大概过 ...
-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也可能更久一点,咨询室的门开了。
裴止从里面走出来,在林溪山面前站定:“她让你进去。”
“我可以进去吗?”林溪山抬着头看向裴止,很认真地问。
裴止刚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她早就让我带你来,我一直不肯。今天带你来,是我自己的决定。有些话她跟你说,比我自己说容易。但是我跟她说了,不准说太多。剩下的我自己告诉你。”
让人熟悉的固执的、别扭的倔强。
这很裴止。
“那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林溪山说完后推门走进了咨询室。
谢知意还坐在那把扶手椅上,面前放着两杯刚倒的热水。
她示意林溪山在椅子上坐下后径直开口询问:“裴止让你进来的?”
“对。”
谢知意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林溪山,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观察。
她像是一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人,在斟酌哪些可以说,哪些应该留给裴止自己。
把水杯放到桌子上后,她开门见山道:“我认识裴止三年了。他是我所有患者中最让我头疼的一个。不来复诊,不接电话,开了药不按时吃,问什么都答‘还行’。我做了这么多年心理咨询,遇到过很多难搞的病人,但他是第一次让我觉得自己在跟一堵墙说话的人。”
“但最近一个多月,这堵墙开始松动了。他开始按时吃药,主动约复诊,甚至在咨询的时候愿意说一些之前打死都不肯说的事。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遇到了一个人。”
谢知意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溪山能听出她话里带着的份量。
他在裴止心目中,或许远比他想的还重要。
嗯,挺爽的。
谢知意带有温度的笑了一下:“他还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还有机会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这话太重了。
重的砸的林溪山心脏疼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仓促端起水杯,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有点烫。
谢知意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今天是他主动提出让我跟你谈谈的。林先生,我不能跟你透露咨询的具体内容,那是他的隐私。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需要知道的事情,他明确允许我告诉你这些。”
林溪山郑重道:“愿闻其详。”
“裴止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在青春期形成的。他经历了一些不该由任何年龄的人去经历的事情。那个事件之后,他的身体发展出了一种保护机制——对所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产生强烈的排斥反应。恶心、呕吐、肢体僵硬,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短暂失语。包括失去某种男性的本能反应。”
“这是自主神经系统的条件反射,不受意识控制。”谢知意继续说,“所以当他面对一个自己并不排斥、甚至是有好感的人,身体却做出相反的应激反应时,他会产生非常严重的自我厌恶。”
她看着林溪山,目光里多了一层探询:“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你的大脑告诉你你想靠近这个人,但你的身体却说‘危险’,然后你的胃开始痉挛,你想吐,你浑身发抖。你会觉得自己的身体背叛了自己,会觉得自己很脏,会觉得对方一定也在嫌弃你。”
林溪山握着水杯的指节开始泛白了。
他想起那次在排练室,裴止攥着他的衣角说“别看我”,想起裴止说“我脏”‘我不配’。
他一直以为那是裴止的自卑,却不知道那是裴止身体里住着一个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敌人。
“但他对你的反应是不同的。”谢知意的语气忽然变得明快了一些,“他第一次来跟我提起你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他说,‘他碰我的时候,我不会想吐’。”
林溪山抬起头。
“这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很珍贵。裴止来找我做咨询的时候,已经试过很多种方法了。他曾经强迫自己去接触陌生人,也尝试过吃药压制身体的应激反应,但都没用。”
“他一度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正常的亲密关系了。”谢知意定定看着林溪山,“直到遇到你。”
林溪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近他主动提出要做脱敏训练。从低强度的接触到逐渐增加强度和亲密程度,一步一步让身体的应激反应消退。”谢知意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我带了他三年,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做一个治疗方案,而不是我追着他催。”
“他之前不愿意带你来,是因为他不想让你看到他在治疗时那个样子。”谢知意推了推眼镜,“他这个人把自己的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肯带你来,说明他已经把你放在了比尊严更高的地方。”
林溪山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松开了杯壁。
“那他现在还需要做什么?”林溪山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又能怎么帮他?”
谢知意看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什么。最后她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的治疗方案里有一部分是关于如何向亲密关系中的另一方解释自己的状况。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是一个人的事,它会影响到身边的人。”谢知意说,“我一直建议他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和方式,把这件事告诉你。但他一直逃避。刚才在咨询中,我问他为什么还不告诉你,他说他怕你知道了会觉得他太麻烦,然后走掉。”
林溪山闭上眼睛,过了几秒,他重新睁眼,声音恢复了平稳:“我不会走。”
谢知意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目光柔和下来:“我知道你不会。他其实也知道,但他需要时间来确认这件事。他的信任被辜负过太多次了,所以你给他一点耐心,你需要做的就是等他愿意说之后,听他说完,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林溪山点了点头。
谢知意放下笔记本,靠进椅背里,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我告诉你这些,不算越界。因为这些都是你需要知道的基础信息,就像看药品说明书一样。”
林溪山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好了,”谢知意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下次复诊是两周后,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来。当然,前提是裴止同意。”
“他会同意的。”林溪山也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谢谢您,谢医生。不只是今天的事,还有这几年。”
谢知意收回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话真像是他的监护人说出来——不过从某种程度来说你确实是。不用谢我。他能坚持到现在,靠的是他自己。我只是在旁边递了几次纸巾。”
说完林溪山转身想走,却又被谢知意叫住,这次她压低了声音:“呃,上次他来找我说自己要做脱敏训练的时候,告诉我你们在呃……真刀真枪进行亲密行为的时候,他第一没忍住在你面前产生应激反应了?”
“对,我们之前牵手、拥抱、接吻都没问题,除了那次。”饶是厚脸皮如林溪山,在谈论这种私下的亲密内容的时候也感觉到了一点尴尬,但还是如实回答。
谢知意若有所思:“看来他对你的接受度相当之高啊。啊,既然这样,你们暂时还是回归之前的互帮互助模式,等到我说可以再尝试进行,不然如果多次尝试没有结果,不仅会对他也包括你对这事产生一定抗拒。”
林溪山为了逃离现场,连声答应:“好的好的。”
“下次见。”
“下次见。”
林溪山逃出咨询室的时候,裴止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听见门响,裴止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走廊暗淡的灯光下相遇。
裴止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
“她跟你说了什么?”裴止警惕地问。
“说你很努力。”林溪山走到他面前,停住,“说你主动提出了治疗方案。说你最近表现得很好。”说我们不能上床。
最后一句他理所当然忍住没说出口。
裴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些话是不是被美化了:“她有没有说——”
“没有。”林溪山打断他,“她说剩下的你自己告诉我。”
裴止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放松了一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几秒。
林溪山抱住他,拍了怕他的背:“乖孩子,做得好。”
裴止顺着他抱了一会儿,然后抗拒地开始挣脱。
“不要把我当小孩,我比你还大。”裴止不知道他自己说这话实在很像小孩子在撒娇。
林溪山顺着他张开手:“好好好,不叫乖孩子,应该叫……哥哥。”
最后两个字叫的黏黏糊糊的。
裴止受不了,为了维持酷哥的形象率先往前走:“走了。”
背影多少有些气急败坏,像是炸毛的猫咪。
林溪山没忍住又笑了。
现在不能上床?没关系。
他不急,毕竟他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