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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赠玉 ...

  •   正月初五,清晨。
      幽述班众人早早起身,换上整洁的衣裳,头面戏服箱笼重新收拾妥当。程松亭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仪容,确认无误,这才领着众人出发。
      还是那几辆马车,还是那条路。只是这一次,众人的心情与除夕那次截然不同。少了些初入宫闱的惶恐,多了些熟门熟路的从容,但心中依旧是充满欢喜的。
      程笑愿趴在车窗边,看着街景后退。长安街的新年装饰还未撤去,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蒸包子的白汽袅袅升起,融进淡青色的天光里。
      马车驶过皇城前街时,他忍不住又望向那朱红的宫门。今日宫门大开,官员的车轿排成长队,缓缓进入。他们的马车绕到侧门,早有太监等候在那里。
      核验身份,检查箱笼,一切流程与上次无异。只是这次接引的太监换了一个,年纪稍轻,神色冷淡,并不多话。
      程松亭恭敬地递上红包,那太监掂了掂,脸色稍霁,说了句“跟我来”。
      众人默默跟上,又一次踏入这重重宫阙。
      程笑愿走在队伍中间,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宫墙。朝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在琉璃瓦上,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
      队伍穿过一道道宫门,深红的墙壁夹着长长的巷道,仿佛没有尽头。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终于,他们回到了那座熟悉的院子。一切如旧,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
      太监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众人卸下行装,开始收拾。程松亭将大家召集到堂屋,神色凝重。
      “从今日到正月十四,咱们就住在这里。规矩照旧,不许乱走,不许生事。”他环视着众人。
      众人齐声应是。
      程松亭点点头,挥挥手让大家散去。他独自站在堂屋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树,久久不语。
      程笑愿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问:“爹爹,你在想什么?”
      程松亭回过神,看着儿子稚气未脱的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什么。去练功吧。”
      程笑愿应了,转身跑开。程松亭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不知道,这一次入宫,恐怕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了。皇后的旨意来得突然,这背后的缘由,他隐隐有些猜测,却不敢深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转身,也走出堂屋,去督促徒弟们练功。不管前路如何,戏总是要唱的,而且必须唱好。这是他们戏班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把握的东西。
      院中渐渐响起吊嗓子的声音,咿咿呀呀,清亮悠长,穿透晨雾,飘向深宫的天空。
      待到闲暇,程笑愿的心就像窗外枝头那只雀儿似的,扑棱棱地跳个不停,他瞧见爹爹还在堂屋里与几个师兄交代事项,院中其他人也在忙自己的事情,眼珠一转,他蹑手蹑脚溜到程蕊身边,压低声音:“姐姐,我想去茅房。”
      程蕊正将胭脂水粉一样样摆到妆台上,闻言头也没抬:“快去快回,别乱跑。”
      “知道啦!”程笑愿得了这句,如同得了赦令,一闪身便出了房门。
      冬日上午的阳光清冷冷的,照在青石铺就的宫巷里,泛着淡白的光。他如鱼得水般飞快的溜出院门,想着寻他的王连大哥,可刚走出院门,才发觉他根本不知要去何处寻找王连。
      他方觉有些失落,就听一个声音便从侧后方响起,温和沉静,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怎么不高兴?”
      程笑愿猛地抬头,惊喜地转过头。三步开外,王连依旧一身墨色常服,外罩一件深青色斗篷,负手而立,正静静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的身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漾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王连大哥!”程笑愿几乎要跳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你怎么在这!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王连看着他因奔跑和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唇角微弯:“宫中也就这几处景致尚可,闲来走走。倒是你,”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知晓,“听闻你们得了赏识,接了旨,又折返回来了?”
      程笑愿用力点头,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嗯!皇后娘娘下了旨,召我们正月十四再演一场!我们本来都要离京了,结果那天天还没亮圣旨就到了家里。”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依旧写满兴奋的脸上,“能再次入宫献艺,是你们的本事得了青眼。此番打算演什么?”
      “还不知道呢,爹爹还没说,不过我这次多半也不会登台。”程笑愿的说起来有些落寞,不过很快这失落的神情就被转移,他仰着脸,笑容纯粹,字里行间都洋溢着重逢的欢喜,“不过能再见到王连大哥,比什么都好!我就想着,说不定能碰上您,没想到真碰上了!这一定是缘分,对吧?”
      王连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神采飞扬的脸上,那眼神复杂了一瞬,像是透过眼前鲜活的少年,看到了别的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温和。
      “你会登台的。”王连颔首,语气从容。不等程笑愿对此话发表疑惑,他便抬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那玉佩,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造型简洁,是常见的平安如意样式,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圆滑,透着岁月的痕迹。
      “这玉佩……”王连的声音比往常更低缓些,指尖抚摸着那玉,动作极轻,“是件旧物,伴我有些年头了。昨夜你赠了我一枚如意结,这玉佩便当做回礼吧。”
      程笑愿愣住了,看着递到面前的玉佩,又抬眼看看王连。那玉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更是王连贴身之物。
      “王连大哥,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下。”王连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他上前半步,亲自将玉佩系在程笑愿腰间墨绿色的腰带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玉玦和柔软的衣料,动作稳而轻巧。系扣时,他指尖在玉佩上顿了一秒,眼神幽深,仿佛透过这冰凉的玉石,想到了那个温暖却已然模糊的身影。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仔细地将丝绦理顺,让那玉贴妥地垂在少年身侧。
      程笑愿一动也不敢动,眼神四散,不知落在何处才好,待王连为他系好玉佩退后半步,才连忙道谢,“谢谢王连大哥!”大概觉得一句感谢不够有诚意,他又郑重地说,“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王连看着他珍而重之的模样,眼底最后那丝恍惚也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好。”他顿了顿,又道,“此玉盼能佑你平安。台前幕后,皆能顺遂。”
      程笑愿正要再说,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呼唤声,似乎在叫“笑愿”。
      他侧耳听了听,辨认出是大师兄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他脸上顿时露出懊恼和不舍:“哎呀,师兄找我了……定是爹爹发现我溜出来了。”
      “去吧。”王连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沉稳,“既是奉旨入宫,便安心排演。来日方长。”
      “嗯!”程笑愿用力点头,又深深看了王连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刻牢牢记住,“王连大哥,那我先回去了!您也多保重!”说完,他转身朝来路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王独立在院门口,目送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宫巷拐角,直至再也看不见。寒风掠过冰面,带来刺骨的凉意。他身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内侍服饰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垂首肃立。
      “都安排好了?”王连开口,声音里已无半分面对程笑愿时的温和,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冽。
      “是,已按您的意思,递了话过去。”内侍的声音低而平直,“皇后娘娘那边,也透过了风。点戏的旨意,此刻应当已经到了。”
      王连“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程笑愿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淡淡道:“他戴着,倒是合适。”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内侍却似乎听懂了,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王连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了此方小院。
      程笑愿一路小跑回院子,心还在为方才的相遇和收到的珍贵礼物怦怦直跳。手指不时碰碰腰间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踏实。刚迈进院门,就被守在门口的大师兄一把抓住。
      “跑哪儿去了?师父正找你呢!”大师兄压着嗓子,眼里却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快,堂屋,有大事!”
      程笑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怕是溜出去被爹爹发现了。他硬着头皮跟着大师兄走进堂屋,却发现气氛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堂屋里济济一堂,戏班所有人都在,连平日里多在厨房忙活的厨娘都站在门边。程松亭站在主位前,脸上神色极为复杂,混合着震惊与凝重。程蕊站在爹爹身侧,也是满脸惊疑不定。
      见程笑愿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有羡慕,有惊讶,有担忧,也有单纯的为他高兴。
      “笑愿,过来。”程松亭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程笑愿惴惴不安地走上前:“爹爹,我……”
      程松亭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认错,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满屋子人,缓缓道:“刚刚,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亲自来传了口谕。”
      “娘娘钦点了三出戏,正月十四那日上演。”程松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龙凤呈祥》《穆桂英挂帅》,还有《太真外传》。”
      程松亭的目光落在小儿子脸上,顿了片刻,才继续道:“娘娘口谕特意指明,《太真外传》里的杨玉环一角……由你来演。”
      “轰”的一声,仿佛有烟花在程笑愿脑子里炸开。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演《太真外传》的杨贵妃?皇后娘娘……亲点的?
      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爹……爹爹,我吗?真的是我吗?不是在说笑吧!”程笑愿的声音都有些飘。
      程松亭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眉头锁得更紧:“君前无戏言,自然是真的。”
      “太好了!!”程笑愿终于忍不住,雀跃起来,少年人的欢喜毫无掩饰地绽放在脸上,“我能演《太真外传》了!还是娘娘亲点的!”他几乎想立刻冲出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也分享给王连大哥。
      “笑愿!”程松亭沉声喝道,将他从狂喜中拉回现实。程笑愿停下动作,看到父亲严肃的面容,高涨的情绪稍稍冷却,但眼底的光彩依然灼热。
      程松亭看着儿子这副单纯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皇后娘娘为何偏偏点了笑愿?论功底,月棠更扎实;论经验,班子里还有其他不错的旦角。笑愿是有灵气,但毕竟只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孩子,若是赏识笑愿,怎会是《太真外传》?它要展现的是一个女子在深宫中一生的浮沉与悲欢,其情感之细腻复杂,命运之苍凉无奈,岂是一个十三四岁尚未真正尝过情爱滋味,也未经多少世事磋磨的孩子能轻易体悟和驾驭的?
      而且,皇后娘娘为何点了《太真外传》这出戏?逢年过节程松亭带着戏班子唱的戏不少,这《太真外传》确实不是最适合出现在如此佳节的戏目。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是福是祸?他看不透这口谕背后的意图,只觉得大事不妙。点名笑愿,真是觉得这少年有可塑之才,还是另有他不敢深想的缘由?
      可皇命难违,口谕已下,再无转圜余地。他只得压下心头翻涌的忧虑,沉声道:“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责任。《太真外传》不比《贵妃醉酒》,其难数倍。从今日起,你须得以《太真外传》为重,勤加练习,不可出错。月棠,”他看向杜月棠,“你经验足,还要劳烦你在空闲时多指导笑愿,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唱腔,务必不要让他出差错。”
      杜月棠敛衽应道:“是,师父。”
      “笑愿,”程松亭看向儿子,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收起你那些玩闹心思。这是御前献艺,娘娘亲点,若有半分差池,丢的不只是你的脸,更是整个幽述班的身家性命。你……可能明白?”
      程笑愿被父亲严肃的语气震慑,挺直了脊背,用力点头:“爹爹,我明白!我一定拼命练!”
      面对他坚定的回答程松亭心下稍安,却也更添忧虑,谁知这一出点名背后又蕴藏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都散了吧,各自准备。笑愿,你随我来。”
      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情散去,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程松亭走到程笑愿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扫过他腰间那枚突兀出现的质地极佳的玉佩,眼神微凝,“这玉从何而来?”
      “是宫中友人相送。”程笑愿诚实的答道。
      “宫中友人?你可知对方是何身份?”程松亭眉头一直不曾解开,闻言心中浮出一二分可能,但又不敢确定。
      “是一侍卫,名叫王连。”
      是吗?
      程松亭心中并不认可这个答案,可以程笑愿的天真,怕是对方说什么他信什么,便不再多问,“今日大家修正都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可要勤加练习。”
      程松亭独自留在堂屋,看着儿子如鸟雀般欢快的背影,又想起那块明显不是一个小小侍卫可以拥有的玉佩。皇后娘娘的点名,是否只是因为欣赏笑愿的灵性?是有其他可能,可他不愿多想。
      而此刻的西厢房里,是与程松亭忧虑完全不同的情形,程笑愿正拉着几个师兄弟,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自己的心情,脸颊上泛着红晕,嘴角的笑意更是止不住。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心里盘算着下次见到王连大哥,一定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皇后娘娘亲点呢!王连大哥一定会为他高兴的!
      沉浸在喜悦里的他全然不知父亲深重的忧虑,也未曾细想这恩典背后的缘由,更不懂腰间这枚玉佩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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