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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黄浦江边的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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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最后的交流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全景餐厅。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浦江两岸璀璨夺目的霓虹夜景，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银。厅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美食混合的奢靡气息。
林薇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离那个威廉远点。”
江辰那句冰冷又突兀的警告，像一道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整个晚宴过程，她虽然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跟在江辰身边，扮演着称职的“记录员”和“背景板”，但注意力却无法完全集中。
她时不时会下意识地用目光搜寻威廉·陈的身影。他无疑是晚宴的焦点之一，被许多人围着，谈笑风生，举止依旧优雅从容，看不出任何异常。
「远点？怎么远点？人家是K&R的亚太区老大，这种场合怎么可能完全避开？」林薇在心里默默吐槽，一边又忍不住揣测江辰那句话背后的深意。是纯粹的商业警惕，觉得威廉目的不纯？还是……某种更私人的、她无法理解的情绪？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江辰。他正与一位白发苍苍的学术界泰斗低声交谈，侧脸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硬分明，神情专注而疏离，仿佛晚宴前那个抛出警告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精神分裂吗这是？」林薇愈发困惑，只能将疑问暂时压回心底，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应酬上。
晚宴终于在一种看似热烈实则疲惫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告辞。林薇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漫长的硬仗，脸上的肌肉都笑僵了。
赵秘书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对江辰说了句什么。江辰微微颔首。
然后，他转向林薇，语气平淡：“走吧。”
林薇以为是要回酒店房间了，乖乖跟上。然而，江辰却并没有走向电梯厅，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与酒店相连的、通往滨江观景平台的方向。
林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赵秘书。赵秘书回给她一个“放心跟着”的眼神，自己则停在了原地，显然不打算再跟随。
「嗯？什么情况？」林薇心里嘀咕，只能压下疑惑，加快脚步跟上那个已经走出几步的挺拔背影。
晚宴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身后。一走出餐厅，初夏夜晚微凉而湿润的江风便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咸气息，瞬间吹散了林薇脑中的些许混沌，也让她因为空调而有些发冷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观景平台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游客或情侣凭栏远眺，享受着夜色。与宴会厅内的衣香鬓影不同，这里更显得闲适而放松。
江辰的脚步并没有停下，而是沿着观景平台，朝着更僻静一些的南段走去。他的背影在夜色和远处霓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林薇默默跟在他身后，心里的小鼓敲得越来越响。她实在摸不准这座冰山想干嘛。复盘峰会？批评她今天的表现？还是……继续讨论威廉·陈？
走到一段几乎没什么人的区域，江辰终于停了下来，面向浦西那一片充满历史厚重感的万国建筑博览群，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栏杆上。
江风吹起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侧脸线条。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对岸的灯火，没有说话。
林薇在他身边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学着他的样子扶着栏杆，也看向对岸，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江辰的声音终于低低地响起，融入了夜晚的江风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平和的语调。
“对K&R的提议，你怎么想？”
他居然……主动提了？还用这种近乎征询她意见的语气？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受宠若惊地转过头看向他。他却依旧看着对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侧脸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客观专业的口吻回答：“机会非常诱人。K&R的全球渠道和资源，能极大加速‘光行者’理念的推广和商业化落地，甚至帮助辰星打开新的国际市场。这确实是很多品牌求之不得的跳板。”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但是，风险也同样明显。首先，K&R这样的国际巨头，合作条款必然苛刻，我们很可能在控股权、品牌自主性、决策流程上做出巨大让步，‘光行者’的核心理念能否在合作中保持独立和纯粹，需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其次，”她继续分析，目光也投向远处闪烁的霓虹，“威廉·陈的意图需要仔细评估。他是真的看重‘光行者’的价值，还是更看重它背后的辰星集团，或者……只是想借此机会，在中国市场寻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甚至……挖走核心团队？”她小心翼翼地没有点明“挖人”的对象可能包括自己。
“最后，”她总结道，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与K&R合作，意味着我们将直接卷入更复杂的国际商业博弈和资本游戏中。辰星是否做好了准备？我们的管理体系、人才储备，能否跟上这种级别的合作带来的冲击和变化？”
她一口气说完，感觉像是完成了一场极其重要的答辩，心脏因为紧张和专注而砰砰直跳。她不确定自己的分析是否到位，是否合乎他的心意。
江辰依旧沉默着，只是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极轻地敲击了两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冷静：“你看得很清楚。K&R是很好的跳板，但也可能是吞噬一切的漩涡。威廉这个人，野心很大，手段也不限于商业规则之内。”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林薇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倒映着对岸璀璨的灯火，也倒映着她有些紧张的神情。
“他给出的合作框架，初期一定会极具诱惑力，让你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资本的獠牙，往往藏在最甜蜜的糖果之后。”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冷冽的嘲讽，却又无比现实，“一旦深入合作，条款细节、资源调配、甚至话语权的微妙倾斜，都可能让我们逐渐陷入被动，最终为他人做嫁衣。”
他的分析比林薇更加冷酷，也更加一针见血，彻底撕开了那层包裹着巨大机遇的华丽糖衣，露出了底下可能冰冷残酷的现实。
林薇听得后背微微发凉，同时又一种奇异的被认同感。她的想法，竟然和他不谋而合。
“所以……”她迟疑地开口，“您的意思是，拒绝？”
江辰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广阔的江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缥缈：“不是拒绝。是警惕。”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林薇心头巨震的话：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也是一个很大的陷阱。要不要跳，怎么跳，跳下去之后怎么确保自己能爬上来而不是被吞掉……”
他再次侧过头，目光沉静地、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那里面不再有平时的冰冷和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沉重分量的——
“想清楚。”他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尊重你的判断。”
我尊重你的判断。
这七个字，像一道惊雷，猝然劈落在林薇的心湖最深处！炸得她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说什么？
尊重……她的判断？
将这样一个涉及集团战略层面、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的重大抉择的决策权……很大程度上下放给了她？！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她！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江风拂过，带来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却吹不散此刻笼罩在两人之间那种极其微妙而沉重的气氛。
他看着她那副完全傻掉、不知所措的样子，深邃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他并没有收回这句话，也没有再多做任何解释。
仿佛将如此重大的权力交付给她，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岳，等待着她的回应，或者说，等待着她的……成长。
林薇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鼻子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强烈的热意。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无上信任、以及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哽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所有的言语，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江辰看着她那泛红的眼圈和郑重其事的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了一丝。
他极轻地、几不可查地吁了一口气，转回了头，重新面向波澜壮阔的江面。
“风大了，”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授权从未发生，“回去吧。”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林薇站在原地，望着他挺拔冷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脚下奔流不息的黄浦江，和对岸那片璀璨辉煌、却也暗流汹涌的世界。
手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把沉甸甸的、足以撬动未来的钥匙。
而那个赋予她钥匙的男人，正沉默地走在前方，为她劈开夜色，也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
江风猎猎，吹动了她的发丝和衣角。
她的心跳，如同这脚下奔腾的江水，汹涌澎湃，再也无法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