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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有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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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树叶,在临大医学院的林荫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周末的校园比往常安静许多,只有偶尔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或是三两个坐在长椅上低声讨论着实验数据。
宋知渡抱着两本厚重的《生物化学原理》和《分子细胞生物学》,低头快步走向图书馆的方向。这个周末他原本计划在那里度过一整天,以完成那份关于酶活性调控的论文,同时也躲避父亲接连不断的骚扰。
自从上周音乐会那晚,他鼓起勇气拒绝了父亲额外的索求后,宋广涛的短信和电话就变得更加频繁和咄咄逼人。
宋知渡不得不关掉了手机的通知功能,只在固定的时间查看消息,然后迅速地删除那些充满辱骂和威胁的文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论文写作上。图书馆是他在这所大学里最感安心的地方,那里有高高的书架和安静的学习区,可以让他暂时忘记现实的烦恼。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最不恰当的时刻安排相遇。
就在他即将走到校门口时,一个熟悉而令人厌恶的身影挡在了面前。宋广涛——他的父亲,正叼着烟,斜倚在校门的石柱上,脸上带着那种宋知渡再熟悉不过的、混合着贪婪与不耐烦的表情。
宋知渡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怀中的书本险些滑落。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抱紧了那些厚重的专业书,仿佛它们能提供某种保护。
“总算等到你了,小子。”宋广涛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打量着他,“躲了我一个星期,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以为这样就能赖掉该给的钱?”
宋知渡感到一阵反胃,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宋广涛,我说过了,这个月真的没有多余的钱。奖学金要下个月才发放,我现在连生活费都很紧张。”
宋广涛嗤笑一声,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少来这套。读着这么好的大学,随便找个家教也能赚不少。你就是不想给老子花钱。”
周围已经有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宋知渡感到脸颊发烫,一种熟悉的羞耻感从心底升起。他从小就习惯了这种场景——父亲在公共场合对他大声呵斥,完全不顾及他的尊严。
“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谈?”他压低声音恳求道,“这里人太多...”
“人多才好!”宋广涛反而提高了音量,“让大家都看看,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是怎么对待自己亲生父亲的!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翅膀硬了,连基本的生活费都不愿意给了?
宋知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戏码已经上演过太多次,他几乎能背出父亲接下来的每一句台词。但今天,在谢澜斯刚刚对他敞开心扉之后,这种羞辱变得格外难以忍受。
“我每个月都有按时给你打钱,”他试图讲道理,“但你总是不到半个月就花光,然后来找我要更多。爸,我也只是个学生,我没有那么多钱...”
“放屁!”宋广涛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宋知渡的手腕,“今天不给钱,你就别想走!”
宋知渡感到父亲粗糙的手掌紧紧箍住自己的手腕,疼痛感让他忍不住蹙眉。他试图挣脱,但宋广涛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放开我!”他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强硬。
“怎么?还敢反抗了?”宋广涛冷笑一声,另一只手伸向宋知渡的口袋,“让我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钱!”
就在这令人难堪的拉扯中,一个冷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宋知渡浑身一僵。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谢澜斯。
他转过头,果然看见谢澜斯站在几步开外,那双雾蓝色的眼睛正锐利地盯着宋广涛抓住他手腕的地方。周末的谢澜斯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臂弯里搭着一件薄外套,看起来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黄棕色的发丝上跳跃,却丝毫没能软化他眼中冰冷的锐气。谢澜斯站得笔直,神情平静,但宋知渡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这是他在实验室面对不合格数据时才会有的状态。
“谢澜斯...”宋知渡下意识地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最不想让谢澜斯看到的,就是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
谢澜斯的目光从宋知渡惊慌的脸上移到宋广涛身上,眼神冷得像冰:“放开他。”
宋广涛上下打量着谢澜斯,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谁啊?我管教自己儿子,关你什么事?”
“我是他的朋友。”谢澜斯向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而在公共场合对他人进行肢体骚扰他人是违法的。”
宋广涛被谢澜斯的气势震慑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赖模样:“呵,朋友?我看是那种‘特别’的朋友吧?怪不得这小子最近硬气了不少,原来是找到靠山了。”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让宋知渡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看谢澜斯的眼睛,只能用力试图挣脱父亲的手:“宋广涛?!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澜斯却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诮:“看来你不仅缺乏基本的法律常识,还活在某个落后的年代。”他拿出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需要我请校园保安来给你普及一下现代社会的行为准则吗?”
校门口的气氛剑拔弩张。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好奇地观望着这场对峙。有人已经拿出手机,似乎是在考虑是否要通知校园保安。
宋知渡从未如此难堪过。他最大的秘密——那个他拼命想要隐藏的不堪家庭——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谢澜斯面前。
而谢澜斯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很可笑?
很可怜?
“谢澜斯,求你...”他低声说,声音中带着绝望,“别管这件事了,我能处理。”
谢澜斯看了他一眼,雾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并没有离开,反而向前又迈了一步,直接站在了宋知渡和宋广涛之间。
“宋先生,是吗?”谢澜斯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据我所知,知渡每个月都会按时给你寄生活费。作为一个成年人,如果你有额外的经济需求,应该考虑的是如何自力更生,而不是骚扰还在求学的儿子。”
宋广涛被这番话激怒了,他放开宋知渡,转而指向谢澜斯:“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穿着名牌衣服,拿着最新款手机,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当这件事发生在我朋友的校园里,影响了他的学习和生活时,它就不再仅仅是‘家务事’了。”谢澜斯毫不退让,“如果你现在不离开,我保证你会收到校方的正式警告。医学院对骚扰学生的行为一向是零容忍的,我想你不会愿意体验一下被禁止进入校园的滋味。”
宋知渡站在谢澜斯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站出来保护过他。母亲早逝后,他一直是独自面对父亲的酗酒和索取。
而此刻,谢澜斯就像一堵坚固的墙,将他与那些伤害隔离开来。
他注意到谢澜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了拳头,这是他极少见到的——谢澜斯情绪波动的表现。这个细微的发现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好得很!”宋广涛冷笑着,目光在谢澜斯和宋知渡之间来回扫视,“宋知渡,你真是长本事了,找个有钱的相好来对付你老子是吧?我倒要看看,他能护你到几时!”
说完这句恶毒的话,宋广涛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
校门口重新恢复了宁静,围观的学生们也渐渐散去。阳光依旧明媚,鸟鸣依旧悦耳,但宋知渡却感觉整个世界都不同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谢澜斯。他的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的不适,心里的羞耻和难堪更加折磨人。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的尊严,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对不起...”他终于轻声说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谢澜斯转过身,雾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为什么要道歉?”
“让你看到这么...难堪的场面。”宋知渡苦涩地说,“还有我父亲说的那些话...”
谢澜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宋知渡意想不到的举动——他轻轻抬起宋知渡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听着,”谢澜斯的声音异常柔和,“你没有什么好羞愧的。该感到羞愧的人是他,不是你。”
宋知渡望着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发现其中没有他预想中的怜悯或轻视,只有真诚的关切和理解。这一刻,他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我一直不想让你知道...”他哽咽着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有这样的父亲...”
谢澜斯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宋知渡:“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一面。比如我和我母亲的关系。”
“但那不一样...”
“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谢澜斯松开了手,但他的目光依然温暖地停留在宋知渡脸上,“都是家庭带来的伤痛。区别只在于,我选择用对抗来保护自己,而你...”他停顿了一下,“你选择了沉默地承受。”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宋知渡的心事。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谢澜斯会如此理解他的处境。
“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他轻声说,用纸巾擦拭着眼角。
谢澜斯微微摇头:“你不必总是这么坚强,知渡。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也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宋知渡心中那扇紧闭的门。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出那个他一直隐瞒的秘密。
“我父亲他一直这样,”他开始说道,声音还有些颤抖,“我上大学的所有费用都是靠奖学金和打工赚来的,但他总觉得我有什么特别多的收入来源...”
谢澜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的目光专注而温和,让宋知渡感到安心。
“有时候我觉得很累,”宋知渡继续说着,仿佛要把积压在心中多年的话全都倾吐出来,“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拼命学习,想要有一个好的未来,但他总是这样出现,提醒我永远无法摆脱过去...”
谢澜斯沉默地听着宋知渡的倾诉,那双雾蓝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当宋知渡说完后,他轻轻开口:
“我母亲曾经说过,音乐中最动人的部分往往来自于生命中的伤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她说,那些伤痕会变成我们灵魂的纹理,让我们的生命更加深邃。”
宋知渡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谢澜斯。这是谢澜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引用母亲的话。
“我以前觉得这只是艺术家式的多愁善感,”谢澜斯继续说,“但现在我开始明白她的意思了。”他的目光落在宋知渡脸上,“你的坚韧,你的敏感,你对音乐的独特理解——所有这些让我欣赏的特质,都与你经历过的伤痛有关。”
宋知渡感到心脏微微发颤。谢澜斯的话不像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早已看清的事实。
“我不会说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空话,”谢澜斯的声音坚定起来,“但我可以保证,从现在开始,你不需要独自面对这些。”
这句话的份量让宋知渡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谢澜斯,看着那双雾蓝色眼睛中闪烁的坚定光芒,突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句客套的安慰。
“为什么...”他轻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澜斯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了一个几不可见的温柔弧度:“因为我发现,有些旋律,只有特定的耳朵才能听懂。而你的耳朵,恰好能听懂我的。”
这句隐晦的告白在春日的微风中轻轻飘荡,像是一个美丽的秘密,只等待被理解。
宋知渡望着谢澜斯,望着那双不再冰冷的雾蓝色眼睛,突然觉得一直压在肩头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也许,他不必永远独自承担一切;也许,他真的可以学着依赖这个看似冷淡实则温柔的人。
“走吧,”谢澜斯轻声说,向他伸出手,“我陪你去图书馆。”
宋知渡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了那只手。掌心相触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个年轻的身影并肩走向图书馆的方向,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交织在一起,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
对宋知渡来说,这个原本充满羞耻和痛苦的周末早晨,因为一个人的出现和一句“你不必独自面对”,突然变得不再那么难熬。而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时的安慰,而是一个承诺,一个他终于可以开始相信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