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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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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用舰艇“暗流”号比“墨刃”号整整小了两圈，舱内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金属墙壁泛着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冷白色，像停尸房的瓷砖；引擎低频的嗡鸣不是透过空气传来，而是直接顺着脚底爬上来，啃啮人的骨头。
又一次短途跃迁结束，舰体传来惯常的轻微痉挛。温翎推开客舱门，打算去公共休息区透口气——那地方只比棺材宽一点，但至少有面观景窗。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一个穿着工程师制服的男人，头发花白得像落了层霜，正埋头保养一台便携式环境检测仪。
是老陈，“暗流”号上资历最老的随船工程师。
“殿下。”老陈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滚出两个恭敬却干瘪的音节。他手上动作没停，精密零件在粗粝的指间翻飞，有种奇特的违和感。
温翎在他斜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些锃亮的小部件上。“陈工，”他问，“还有多久到黄泉锈港？”
“不出意外，一次主跃迁加十几个钟头常规航程。”老陈终于抬起眼皮，混浊的眼珠里映着仪器指示灯幽蓝的光，“这破船跟‘墨刃’没法比，路上得多熬一阵。”
“‘墨刃’……”温翎把这个名字在齿间滚了一圈，声音放得轻，像随口一提，“空港那事儿，听说它伤得不轻？”
老陈鼻腔里哼出一声，属于技术人员的耿直冒了头：“损伤？泊位管道炸了，冷却剂喷得跟瀑布似的，崩出去的碎片够砸穿三层甲板！‘墨刃’当时要是还杵在那儿，核心引擎得直接报废！”他顿了顿，手里的螺丝刀戳了戳仪表盘，“缪部长反应是真快，提前一步让咱们换了船，不然……”
温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提前一步。
他记得太清楚了：他们抵达泊位，他甚至已经站在“墨刃”号的舱门口，指尖离感应区只差几厘米。然后灾难才降临。缪维桢是在意外发生前，就已经决定换船了？
老陈没察觉温翎瞬间褪尽血色的脸，自顾自往下说：“……也真是邪门，偏偏是咱们预定要用的那个能源单元出事。听说那单元前天刚做完全面检修，记录上干干净净，屁毛病没有。联邦这帮孙子，办事越来越没谱了。”
预定单元。全面检修。突然故障。
寒意顺着脊椎一节节爬上来，像毒蛇吐信。太多的“巧合”堆在一起，就成了精心编排的戏码。
温翎强迫自己呼吸，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是挺险，那块金属差点砸着我。多亏缪部拉了一把。”
老陈终于停下手里的活。他抬起头，盯着温翎看了几秒，眼神有点怪。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像生锈的金属在摩擦：“殿下，说句不该说的……您当时站的那位置，按常规疏散路线，压根不该往那头跑。那个紧急气密门，平常根本不用，位置又偏，缪部长怎么就那么笃定地带您往那儿冲呢？”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跟提前知道只有那条路安全似的。”
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提前换船。预定单元精准故障。对非正常逃生路线的熟悉。
所有线索拧成一股冰冷的铁索，勒出一个事实：缪维桢事先知道。他不仅知道，还准备了后手，规避了主要损失，甚至在灾难上演的瞬间，精准无误地选择了唯一能活命的路径。
从逻辑上说，缪维桢作为赛良的外事部长，保护同行的皇子天经地义。但老陈那句话像根淬毒的针，扎进温翎的神经末梢——快得像是预演过。
他需要更多信息。
“暗流”号的资料库对他这个皇子敞开。温翎以了解黄泉锈港近况为由，调阅了近几个月所有与联邦的往来通讯简报，尤其是安全和技术类目。过目不忘是他藏在暗处的筹码之一，此刻派上了用场。
浏览一份关于联邦新型空间站结构材料的简报时，一段描述攫住了他的视线：
【……该合金在极端低温下会呈现显著脆性，但其内置的应力监测系统灵敏度极高，可在结构性崩解前0.5-1秒发出预警……】
0.5到1秒预警。
温翎的呼吸凝滞了。他想起空港那块崩裂的巨型构件——泊位结构的一部分。如果它也配备了类似的监测系统……
画面在脑中重构：缪维桢并非未卜先知。他很可能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提前截获了那个结构即将崩溃的微弱预警。正是这半秒到一秒的宝贵时间，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反应速度，精准锁定了生路。
那么，他是如何截获这本该属于联邦空港内部系统的警报的？
这个疑问带来的寒意比之前更甚。缪维桢与联邦的牵连，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远比赛良国内所以为的，要深入和复杂得多。他不仅在联邦高层周旋，甚至可能……已将触角伸进了某些要害的技术或安全节点。
这解释了缪维桢为何能反应神速，却也抛出了更大的谜团：他既然能提前感知危险，是否也意味着……他事先就知道这场“意外”会发生？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难安。温翎离开资料室，想在舰内走走，理清这团乱麻。经过一处存放备用零件的舱室时，里面传来压低的争吵声。是两名低级随行武官，他们没察觉到温翎的靠近。
“……肯定是联邦那帮杂碎搞的鬼！想给殿下和咱们来个下马威！”
“我看没那么简单。你记得当时部长的脸色吗？冷得吓人，那不是惊讶，是……愤怒。”
“愤怒？”
温翎在记忆中飞快检索——与缪维桢同行的这些日子，那张脸上从未出现过“愤怒”这种生动的表情。只有深潭般的平静，或偶尔掠过的冰冷锐利。
“对，就好像……事情不该是那样发生的一样。”
对话戛然而止，两名武官似乎察觉动静，迅速噤声离开。
温翎站在原地，心跳撞着肋骨。
如果缪维桢遭遇的是一场纯粹的意外，他的反应更该是凝重、后怕，而不是“愤怒”。除非，这场意外打乱了他原有的、某种不为人知的计划或预期。
温翎的心情沉入更深的谷底。
他意识到自己陷进了一个远比表面复杂的棋局：敌人或许不止一方，而身边这位心思深沉如海渊的保护者，其真正的立场与目的，依旧笼罩在浓雾之后。缪维桢与联邦的勾结到了哪一步？他保护自己，究竟是为了赛良，还是为了他与瞿北辰之间某种不可言说的秘密协议？
他必须更加谨慎。无论是来自联邦内部未知敌人的杀机，还是缪维桢那深不可测的谋划，都让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温翎思绪纷乱如麻、心神不宁之际，“暗流”号公共休息区内，一阵与周遭压抑氛围格格不入的清脆响动拽回了他的注意力。
“哎呀，这破地方的咖啡机也太死板了，程序设定僵得跟联邦那帮官僚的脑子一样！”
温翎循声望去。餐饮合成器前蹲着个身影，一头利落的银色短发格外扎眼。她穿着非制式的深蓝色工程师外套，袖口胡乱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皮肤上隐约蜿蜒着些奇特的几何纹身。
似乎察觉到目光，她转过头。是张充满年轻锐气的脸，琥珀色的眼睛正因为不满而微微眯起，亮得灼人。
“我说，这位……殿下？”她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近乎失礼，却奇异地不让人生厌，“能劳驾您尊贵的手，帮我按一下这个该死的复位键吗？我得给它动个小手术。”
温翎怔了一瞬。在这艘被低沉嗡鸣和金属冷光统治的舰船上，如此鲜活、甚至带着点莽撞的生命力，实在是个异数。他没说话，依言上前，伸手按在她指定的位置。
“对，就这样！谢啦！”少女——看面容不过二十出头——立刻从随身工具袋里抽出一把精密的激光起子，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她一边利落地拆开面板，一边嘴里不停，“我叫苏茜，暂时算是这艘破船的‘客座’机械师，刚从‘自由工程师行会’调过来救火的。老天，这老古董的电路设计简直是博物馆里扒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错综复杂的线路间跳跃，精准如外科手术，与那散漫随意的语调截然相反。
温翎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忍不住问：“苏茜小姐专精舰船维护？”
“维护？那多没劲。”苏茜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的专业是‘非标准能量场谐振与古代文明遗物逆向工程’。说白了，就是专门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奇奇怪怪的能量源和设备，比如——”她终于停下手，抬起琥珀色的眼睛，冲温翎眨了眨，“黄泉锈港底下埋着的那些玩意儿。”
话音未落，她已“啪”一声合上面板。餐饮合成器发出一声轻快的嗡鸣，屏幕流畅地滚过一排崭新的饮品选项。
“搞定！”苏茜拍拍手，得意地给自己选了杯冒着气泡、颜色诡异得像化学试剂的特调，然后极其自然地也给温翎点了杯散发清新草木香的热饮，“喏，请你。算是答谢你的‘举手之劳’。”
温翎接过那杯热饮。温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淡淡的香气似乎真的松动了紧绷的神经。他打量着眼前自称苏茜的少女，她身上有种未被任何规则驯服的自由气息，像野地里的风。
“你似乎对黄泉锈港很了解？”温翎顺势问，他想从不同管道汲取关于那片土地的信息。
“了解谈不上，”苏茜呷了一大口她那杯可疑的液体，满足地眯起眼，“只是跟着行会的前辈去刨过几次土。那地方……有意思，也够险。表层是联邦和你们赛良在折腾那些重金属矿，但在更深的地方，埋着不少好东西，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她晃了晃杯子，气泡滋滋作响，“这次能量失控，八成又是谁手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不该碰的东西？”温翎追问。
“谁知道呢？也许是某个睡了几万年的古代能量核心，也许是上个文明纪元留下的自动化防御系统，或者更糟的……”苏茜耸耸肩，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纯粹技术狂人才有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光芒，“所以才需要我这样的专家嘛！不然你以为缪部长为什么特意从行会把我借调过来？他那人，可从不做亏本买卖。”
是缪维桢特意请她来的。温翎心中微动。
这意味着，缪维桢对黄泉锈港可能出现的异常状况，早有预料，且准备了专门的对策。
就在这时，苏茜手腕上一个造型奇特的仪器突然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她低头瞥了一眼，眉头一挑。
“哟，说曹操曹操到。部长大人传唤了，估计是快到地方，要开技术简报会。”她三口两口灌完剩下的饮料，空杯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回收口，然后朝温翎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回头见啦，殿下！希望到了锈港，您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不用整天对着缪部长那张冰块脸！”
说完，她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出了休息区，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机油味和某种能量液特有的甜涩气息。
温翎握着那杯渐温的草木茶，望向苏茜消失的通道口，心中五味杂陈。
他低头轻轻呷了一口。清冽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带来片刻虚幻的安宁。而舰船依旧在虚空中前行，引擎低沉嗡鸣，载着他们奔向那片名为“黄泉锈港”的、迷雾重重的未知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