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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城市慢了一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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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塔的冷光在夜间会自动降亮,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可视照明。
潇忱羽离开中枢区时,肩后的光幕一层层熄灭,像是被人为抹去的记忆。
第一站,是白阈区·E7住宅段。这里住着的人,理论上都与事故无关。
至少在系统记录里是这样。
他站在一栋老式合金楼前,抬头看了一眼门禁编号——E7-042。
这个编号昨晚在一条不起眼的通讯碎片里出现过一次,只出现了半秒,被标记为“无效回执”。
门铃响起时,对方开门的速度比常人快了将近两秒。
“调查署?”
对方的声音平稳,甚至提前一步说出了他的身份。
潇忱羽没立刻回答,只是出示了识别证件。
他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证件的编号上,而是停在证件边缘那道旧磨损上。
——这是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细节。
“昨晚十二点到一点,你在做什么?”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在家。”
回答干脆,没有多余修饰。
“我一个人住。”
“有没有听到异常声响?”
“没有。”
这一次,对方的回答比上一句慢了半拍。
潇忱羽点了点头,像是完全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在转身离开前,他突然补了一句:
“你家的环境监测器,最近维护过吗?”
对方愣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没有。”
“它一直都很稳定。”
潇忱羽没有再问。
离开楼栋后,他在公共走廊停下,调出区域监控的时间轴。
E7-042 的环境监测数据,在事故发生前十分钟,出现过一次手动校准记录。
而手动校准,必须在屋内完成。
第二个调查点,是下层档案库的管理员。
那是个习惯性低头说话的人,说话时总会把句子说完整,像是害怕被误解。
“你确定,那份原始记录是自然损坏?”
潇忱羽盯着他。
“是的,系统老化,很常见。”
管理员立刻回答。
“可那段损坏只覆盖了三分十二秒。”
“精确到秒。”
管理员的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
“……系统有时候就是这样。”
潇忱羽没有反驳,只是把终端轻轻合上。
“你昨晚值夜班?”
“是。”
“整晚都在?”
“是。”
“那你应该记得,”
他语气平静,“你值班记录里,有一段被你自己删除过的访问日志。”
管理员抬头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抬头。
“我没有——”
潇忱羽打断他:“我没说是现在。”
空气静了两秒。
“你知道吗,”
潇忱羽转身前丢下一句话,
“删除记录的人,通常不是为了掩盖一件事。”
“而是为了让另一件事显得更真实。”
他走出档案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所有的线索都还没有“指向一个答案”。
但它们正在指向同一个习惯——过快的开门,提前预判的问题,精确到秒的“自然损坏”,以及,被反复强调的“稳定”
潇忱羽站在街口,风从高塔间穿过。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一起“被制造出来的事故”。
而是一场——所有人都提前学会了该怎么说话的事件。
中央调查署的内部系统有一条默认规则——
被完全排除的人员,其名字不会再次出现在推荐关联里。
除非,有人手动修改了权重。
潇忱羽盯着终端屏幕上那行重新浮现的名字,指尖停在半空,没有立刻点开。
那是一个已经被写进“无关人员结论”的人。
一个在第一次事故复盘里,被所有数据证明“清白”的名字。
他记得当时的复盘会议。
记得楚穆寒坐在他对面,语气冷静而坚定地说:“这个人可以排除。”
那句话,为调查节省了至少两周时间。
潇忱羽最终还是点开了档案。
——权限校正记录:由楚穆寒提交。
时间戳很早,早到几乎可以算作事件尚未发酵之前。
他没有立刻去质疑。
只是把终端合上,站起身。
“你要去哪?”
楚穆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走访。”
潇忱羽回答得很自然,“系统自己推回来的名字。”
楚穆寒沉默了一瞬。
“那个人,之前已经确认无异常。”
“我知道。”
潇忱羽点头,“所以只是再确认一次。”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指向性。
但楚穆寒还是察觉到了。
——不是不信任。
而是调查者本能的不放过。
他们一起抵达那处旧城区。
那是个几乎不再被系统重点覆盖的区域,监控密度低,人流稳定,适合“被忽略”。
门被敲响时,对方显然没想到会是两个人。
“……两位?”
对方下意识看向楚穆寒,像是在确认什么。
潇忱羽注意到了这一眼。
“例行复查。”他开口,把话题接了过去。
屋内的布置很整齐,整齐得不像一个被认定为“无关”的人。
所有可被检查的设备都主动开启,没有抗拒。
“你那天为什么会主动提交环境日志?”潇忱羽问。
“因为我刚好在维护。”
对方回答,“怕被误会。”
“你维护的时间,比事故早了十三分钟。”
潇忱羽翻看记录,“为什么?”
对方迟疑了一下。
“……习惯。”
楚穆寒抬头看了他一眼。
潇忱羽没有追问这个“习惯”。
只是顺势换了个话题。
“你认识楚穆寒?”
“认识。”
回答来得很快,“他之前来过。”
“来做什么?”
“确认一些无关事项。”
这句话说完后,空气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楚穆寒开口了。
“那次只是常规排查。”
“他不在关键路径上。”
潇忱羽点头,像是在认可。
但在离开前,他却突然回头问了一句:“你还记得那天,他问你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吗?”
对方愣住了。
“……不记得。”
“没关系。”
潇忱羽语气很轻,“我记得。”
回程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先开口。
直到进入高架通道,楚穆寒才说:“你在怀疑我吗?”
这不是质问。
更像是一次确认。
潇忱羽停下脚步。
“我在怀疑的是——”
他看向前方,“那次我们都太快了。”
楚穆寒没有反驳。
“如果真相需要时间,”
他低声说,“那我不希望你把时间算在我身上。”
潇忱羽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楚穆寒不是在回避调查。
他是在提前替某个结果承担代价。
“我没有把你算在对立面。”
潇忱羽说,“只是……我不想有一天回头的时候,发现你替我挡了我本该面对的东西。”
楚穆寒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查。”
他说,“一起。”
调查没有立刻得出结果。
那间旧城区的房子被反复复查过,设备日志、环境残留、权限调用路径,都没有再跳出新的异常。就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玻璃,看上去干净,却总让人怀疑是不是擦得太过用力了。
潇忱羽在数据室里待到很晚。
屏幕上的时间轴被拉得很长,他一段一段地拖动,把几次看似无关的记录并排放在一起。那些记录各自都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教科书级别的正常”,可一旦排列在同一条线上,节奏就变得奇怪起来——太整齐了。
整齐到不像是事故,更像是被人刻意收拢过的边缘。
他把这一行时间戳复制出来,标了一个极轻的灰色标记,没有提交,也没有共享。
这种标记只给自己看。
身后的门被推开时,他没有回头。
“还没走?”
楚穆寒的声音低低的。
“马上。”
潇忱羽应了一声,却没有真的关掉终端。
楚穆寒站在他身后,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看了一眼屏幕。
“你在比对外城医疗调度的延迟?”
“嗯。”
“那次延迟被判定为系统拥堵。”
“我知道。”
潇忱羽语气平稳,“但它和实验部那份‘特殊审批’的生效时间,重叠了十一分钟。”
楚穆寒没有立刻回应。
十一分钟不算长,在系统层面甚至可以被忽略。可正是这种“可以忽略”,才最容易被利用。
“你觉得这是人为?”他问。
“我不知道。”
潇忱羽摇头,“我只是觉得,这十一分钟不该这么干净。”
楚穆寒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人为,那对方的目标不是制造事故。”他说,“而是占用通道。”
潇忱羽终于回头看他。
“占用通道,才能让真正的东西通过。”
他们对视了一眼。
这是一种不需要继续解释的共识。
第二天的调查被迫转向了另一条看似普通的线索。
中央管理局接到一份来自外城的医疗纠纷申诉。流程很常规,按理说只需要交由基层处理。但问题在于,那家医疗点的调度权限,曾短暂地被提升过一次。
提升理由合理:应急备用。
提升时间短暂:不到二十分钟。
提升结束后,一切恢复原样。
没有造成任何直接后果。
可潇忱羽还是去了。
他没有以调查员的身份出现,只是作为“回访人员”,坐在那间略显陈旧的接诊室里,听负责人解释当晚的情况。
“那天确实有点乱。”
对方说,“系统反应慢,我们就走了备用流程。”
“备用流程是谁批准的?”
“系统自动。”
“系统不会自动提高权限。”
潇忱羽语气温和,“它只会自动申请。”
负责人愣了一下。
“那……可能是上级临时批的?”
“哪位上级?”
对方沉默了。
这种沉默并不慌乱,更像是真的记不清。
潇忱羽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普通到如果不反复出现,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与此同时,楚穆寒在中央内部做着另一件事。
他调阅了一批已结案的低风险任务。
这些任务时间跨度很大,涉及的部门不同,负责人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曾短暂地改变过内部资源的流向。
改变幅度极小。
持续时间极短。
每一次都在规则允许的边缘。
就像有人在一张完整的网里,悄无声息地挪动了几根线。
不至于破网。
但足以改变方向。
他把这些任务编号整理出来,没有立刻上报。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上报,就意味着这条线索会被迅速“规范化”,变成一条可控的流程调查。
而现在,它还不适合被照亮。
晚上,两人在食堂碰到。
没有刻意约,却坐到了同一张桌子。
“外城那边怎么样?”楚穆寒问。
“没抓到人。”
潇忱羽实话实说,“但我不觉得是白跑。”
“我这边也是。”
他们同时停了一下,又同时笑了。
这种笑意很轻,带着一点疲惫。
“你有没有觉得,”
潇忱羽低声说,“这件事不像是要赢。”
楚穆寒抬眼。
“更像是在拖时间。”
“拖时间,让更多的东西慢慢就位。”潇忱羽接下去。
楚穆寒没有否认。
他只是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那我们就陪他们慢慢走。”
暗处的棋局已经开始移动。
不是轰鸣,不是坍塌,而是一连串被合理解释的“调整”。
没有人受伤,没有系统报警,甚至没有明显的受益者。
可正是这种看似无害的连续行为,正在一点一点,把中央推向一个它尚未察觉的结构性失衡。
而此时,没有人知道——这只是赤羽劫最早、最温和的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