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沉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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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窗户，在课桌上切出金色的菱形。
许清坐在座位上整理笔记，心思却还停留在美术教室里，停留在那句轻得像羽毛的“阴影处的蓝紫色，用得不错”。
她偷偷抬起头，望向教室后方那个角落。周砚已经回来了，正低头看书，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翻书的手指修长而稳定。
“喂，回神了。”林薇薇用笔轻轻戳了戳许清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许清脸一热，连忙收回视线。
“没、没什么。”
林薇薇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去，了然地点点头。
“哦——在看高冷男神啊。”
“不是……”
许清想辩解，但林薇薇已经站起身，一副看我表演的表情。
“等着，我去刺探刺探敌情。”
林薇薇眨眨眼，轻快地朝教室后方走去。
许清想拉住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确实好奇，好奇周砚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好奇他那句突如其来的评价意味着什么，更好奇他那个看似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究竟装着什么。
林薇薇走到周砚桌旁，很自然地靠在窗台上。
周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也没有表现出被打扰的不悦。
“周砚，美术课作业你画完了吗？”
林薇薇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大一点，像是故意让前排的许清也能听到。
“嗯。”周砚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书上。
“我还没想好怎么画呢。”林薇薇继续说，语气轻松自然，“晨光这个主题好抽象啊，你是怎么理解的？”
周砚翻过一页书，停顿了几秒才回答。
“光与影的交界。”
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许清能清楚地听到每个字。
那声音比想象中要温和一些，虽然依旧简洁，但没有拒人千里的冷硬。
“光与影的交界……”林薇薇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所以你画的是黎明时分？那种半明半暗的感觉？”
“可以这么理解。”周砚说。他合上书，终于正眼看向林薇薇，“你也对美术感兴趣？”
这个问题让林薇薇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谈不上感兴趣，就是觉得好玩。不过我们宿舍新来的许清画得可好了，今天美术课老师都夸她来着。”
许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看到了。”周砚说，语气依然平淡。
“看到了？”林薇薇挑眉，“你注意到她的画了？不容易啊，周大学神居然会注意别人的画。”
周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
“她转学来的？”
“嗯，从城西那边。”林薇薇靠在窗台上，阳光把她半边身子染成金色，“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害羞。不过画画的时候特别专注，整个人都在发光似的。”
许清的脸颊开始发烫。林薇薇的描述让她既害羞又有些微妙的开心。
“专注是好事。”周砚说，又翻开书，“任何事都需要专注。”
“说得对。”林薇薇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有校园艺术节，咱们班得出作品，你参加吗？”
“不。”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林薇薇也不失望，反而笑起来，“不过杨帆说他想参加，画建筑素描。许清应该也会参加吧，她画得那么好。”
周砚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排许清的背影，又迅速收回。
“随她。”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了。林薇薇也不纠缠，说了句“那你继续看书吧”就准备离开。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周砚忽然开口：
“她为什么转学？”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连林薇薇都愣了一下。她回过头，看到周砚依然低着头看书，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问的。
“这个……我不太清楚。”林薇薇实话实说，“她没说，我也没多问。不过应该是想换个环境吧，三中毕竟比城西那边好很多。”
周砚“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薇薇回到座位时，许清正假装认真写作业，但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听到了？”林薇薇坐下，凑近小声问。
许清点点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居然会问起你转学的原因，”林薇薇若有所思，“真稀奇。周砚平时对别人的事完全不关心的。”
“也许……就是随口一问。”许清说，心里却泛起涟漪。
“也许吧。”林薇薇耸耸肩，但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不过你知道吗，我认识周砚两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新同学的事。”
许清握笔的手紧了紧。她看向窗外，梧桐树叶在秋风中轻轻摇曳，阳光在叶片上跳跃，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相约去食堂或者回家。许清整理好书本，抬头看见周砚已经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总是第一个走。”林薇薇说，也背起书包，“走吧，吃饭去。今晚有小炒肉，去晚了就没了。”
她们走到教室门口时，正好遇见杨帆从办公室回来。
“一起吃饭？”杨帆笑着问，目光落在许清脸上。
“好啊。”林薇薇替许清回答，挽起她的胳膊，“走吧走吧，饿死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青春的喧嚣。打好饭后，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杨帆很自然地坐在许清对面，林薇薇则坐在她旁边。
“今天美术课怎么样？”杨帆问许清，“适应吗？”
“挺好的。”许清点头，“老师很专业。”
“我看到你的画了，”杨帆说，眼神真诚，“真的很棒。特别是光影的处理，很有感觉。”
许清的脸又红了。
“谢谢……你画得也很好，我看到你画的教学楼了。”
“你们俩商业互吹呢？”林薇薇插嘴，咬了一口小炒肉，“不过说真的，许清，你应该参加艺术节。咱们班每年都垫底，今年靠你翻身了。”
“我……我不行的。”许清连忙摇头。
“怎么不行？你画得那么好。”杨帆鼓励道，“而且参加艺术节能加综合素质分，对以后也有帮助。”
许清犹豫了。她想起原来学校的经历，想起那些被踩在脚下的画，心里隐隐作痛。
“我考虑考虑。”她最终这么说。
饭后，杨帆要去图书馆还书，林薇薇和许清慢慢走回宿舍。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桂花香，校园里的桂花终于开了。
“许清，”林薇薇忽然说，“你觉得周砚这个人怎么样？”
许清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林薇薇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你看，他明明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今天居然会问起你转学的事。而且他还注意到了你的画，这在他身上简直是个奇迹。”
“也许……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呢？”许清轻声说，“只是不善于表达。”
林薇薇侧头看她：“你好像挺理解他的嘛。”
“不是理解，”许清摇头，“就是感觉……他可能不是真的冷漠，只是有自己的世界。”
“自己的世界啊……”林薇薇重复着，若有所思，“你说得对。杨帆也说，周砚其实人很好，就是活得太清醒了，清醒到懒得应付那些他觉得没意义的事。”
“没意义的事？”许清不解。
“比如闲聊啊，社交啊，那些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在他眼里可能都是浪费时间。”林薇薇解释，“所以他只做他认为有意义的事：学习，看书，还有……偶尔关心一下新同学？”
最后那句话带着调侃的语气，许清知道她在开玩笑，但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
回到宿舍，周婷和赵小雨正在讨论数学题。许清放下书包，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操场，夕阳下，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身影在金色的光线中跳跃。
她想起周砚今天说的话——“光与影的交界”。
也许每个人都是光与影的交界处，明亮的一面展现给世界，阴暗的一面留给自己。周砚是这样，她自己也是这样。
“许清，要洗澡吗？热水快没了。”赵小雨在卫生间门口喊。
“来了。”许清应了一声，收回思绪。
晚上熄灯前，许清打开铁盒子，借着台灯的光看着里面的画。一张张翻过去，最后停在一张未完成的画上——那是她转学前一天画的，画的是老房子的屋檐，雨水从瓦片上滴落，在空气中划出透明的轨迹。
她拿起铅笔，在画纸角落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光与影的交界处，是新的开始。”
写完，她把画纸小心地放回盒子，合上盖子。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月光洒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秋天真的深了。
许清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砚那双深墨色的眼睛，平静，清澈，像秋日的深潭。
也许明天，她会鼓起勇气和他说句话。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新的地方，在这个光与影交界的季节里，她已经开始慢慢扎根，慢慢生长。
而那个高冷男神的世界，似乎也并不像表面那样，完全无法接近。
夜渐深，许清在桂花隐约的香气中，沉沉睡去。
梦里，有光，有影，有一双深墨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静静注视着一幅画，画上有蓝紫色的阴影，有陶罐和苹果，有整个秋天的温柔。
差不多凌晨三点的时候，下起了大雨。
雷声很大，吵的人睡不着，许清在梦中微微皱眉。下床的林薇薇好像被吵醒了，翻来覆去的，弄的床吱呀吱呀的响。
然后林薇薇爬上了许清的床，在她的旁边躺下。
许清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怎么啦？薇薇。”
林薇薇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地摸出手机，老式的按键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她侧过身，把屏幕凑到许清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给你看个秘密。”
许清眯着眼适应光线，屏幕上显示着通讯录，光标停在一个备注为“A”的联系人上。
“这是谁？”许清轻声问。
“你猜。”林薇薇眼睛亮晶晶的，“提示：网恋。”
许清有些惊讶，“网恋？你们没见过面吗？”
“还没呢。”林薇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是隔壁市一中的，打游戏认识的。声音特别好听——哎呀，我跟你说这个干嘛。”
她快速按着键盘，发了条“被雷吵醒了，你睡了吗”过去，然后把手机抱在胸前，整个人沉浸在某种甜蜜的期待里。
窗外的雨势渐弱，雷声远去，只剩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玻璃。
安静了一会儿，许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里。
“薇薇……周砚他，这样他不会憋的慌嘛？”
“哪样？”林薇薇转过脸。
“就是……不太说话，不太和人交往的样子。”
林薇薇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其实也不是一直这样。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他还挺正常的，会参加集体活动，也会笑。后来……好像是高一下学期吧，他就慢慢变了。”
“为什么？”
“不知道。”林薇薇摇摇头，“没人知道为什么。杨帆跟他初中就是同学，他说周砚家里好像……挺复杂的。但具体什么情况，周砚自己不说，我们也不好问。”
许清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像背景音乐。
“不过他成绩一直那么好，老师也从来不说他什么。”林薇薇继续说，“有时候觉得他活得挺通透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不为无关的事分心。但有时候又觉得……他把自己关得太紧了。”
“关得太紧？”
“嗯。”林薇薇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就像今天，他居然会主动问起你的事。这说明他其实是在观察周围的人的，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而已。”
许清没有说话。她想起周砚那双眼睛，想起他说话时那种平静而专注的神情。
“你想了解他？”
林薇薇忽然侧过脸，在手机荧光中看着许清。
许清的脸微微发热。
“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是喜欢的第一步哦。”林薇薇笑起来，但又很快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不过许清，周砚他……可能不太适合。”
“为什么这么说？”
“不是说他不好。”林薇薇斟酌着词语，“只是他那个世界，好像很难进去。杨帆跟他认识这么多年，都觉得看不透他。你要是对他有好感，可能会很辛苦。”
许清沉默了。她知道林薇薇说得对，可心里那点小小的好奇和悸动，像春雨后的嫩芽，倔强地想要破土而出。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林薇薇赶紧翻过身去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回了？”许清问。
“嗯。”林薇薇把手机递给许清看，“他说他也被雷吵醒了，正在听雨。”
屏幕上简短的对话，却透着一种深夜独有的亲昵。
许清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周砚……有喜欢的人吗？”
林薇薇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
“你这个问题问得真直接。”
“我就随口一问。”许清有些窘迫。
“据我所知，没有。”林薇薇收起手机，认真想了想，“从来没见他跟哪个女生走得近。倒是有不少女生喜欢他，但都碰了一鼻子灰。久而久之，大家就只敢远观，不敢靠近了。”
雨声渐渐停了，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鸟鸣，天快亮了。
“睡吧。”林薇薇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早起呢。”
她爬下床回到自己的铺位，留下许清一个人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许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变化。
雨后的天空应该很干净吧，她想。晨光中的校园，光与影的交界处，会不会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明天，至少要说一句“早上好”。
就算只是作为同学，也应该有的问候。
她也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心里微微的悸动算仰慕还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