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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七章:它住在管道里? 《邪恶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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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梯间和楼道里,我们一个人也没碰上。
每扇门里都静悄悄的,大概因为正值假期,学生们都像赶着归巢的鸟儿似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那些平时丢在门口的外卖袋子、快递包装也不见踪影,楼道里整洁得好似样板房,连墙壁都干干净净,新鲜的刷墙粉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仿佛在掩盖什么。事实上,意外发生后没几天,学校便迫不及待地对这里进行了修整,就跟不是某个学生在宿舍里自杀,而是电锯杀人狂在整栋楼里大开杀戒似的,而校方要穷尽一切办法摆脱此事带来的阴影似的。
所以说,即便不是假期,大家也都希望远离此地。
“你以前办过类似的案子吗?我是说,出人命的那种。”我问丁诺,这不算什么好话题,但再沉默下去,寂静就要钻进我的皮肤里四处游走了。
“办过,不过只有一起。”丁诺回答,然后不等我问就开始讲,可能出于和我相同的原因,“杀人抛尸,就扔在长汀河里,泡了两天才被人发现,尸体胀得厉害,没等我们赶过去就炸了。”
“炸了?”我喉咙一紧,眼前闪过舍友肿胀变色的脸。如果一直没人发现,她会炸开吗?尸体周围还会有无数苍蝇聚集涌动似的黑气吗?我觉得自己像是身处某个噩梦之中,但却又无比清醒。
乳胶漆强烈的味道此刻让我心怀感激,它多少驱逐了恶心想吐的感觉,把我从可憎的想象中拖拽出来。
“你还好吧?”大概我的脸色够差劲,丁诺看着我,用一只手环住我的肩膀,“都是我,不该给你讲这些有的没的。”
“我自己想问的,你继续说。”我用力摇头,把肩膀挣脱出来,我知道丁诺是好意,但那样只会让我变得更软弱、更无用。
我不需要保护。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丁诺顺从地松开手,又一耸肩,还是说了几句,“有家暴史的杂碎丈夫杀死妻子,半夜抛尸,还以为自己能像辛普森一样逃脱法律制裁。”
“杂碎。”我同意他的评价,几个月前的本地新闻略过脑海,那些大写加粗的标题极尽耸人听闻之能事,但确实,事实本身没什么好说的。
而且,我们走到宿舍门口了。
我从校园卡套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有一瞬间我不记得该往哪边转了,上次拿钥匙开门犹如一百年前的蒙尘旧事,幸亏顺时针没错,门锁也没发出老妇呻吟似的诡异声响,比德芙还丝滑。
直到我推门,门没有开。
不像是门锁的问题,因为准确点形容,门被我推开了一条缝,但又立刻压了回来。我的第一反应是,门的另一边有人在用力顶着,专门等你退后冲刺合身猛撞时突然松手,好叫你一进门就摔个狗吃屎,由他在一旁鼓掌大笑,《小鬼当家》里的笨蛋反派对此应该不陌生。
然后我想起来,门里不应该有人。
也许,是门在作怪,就像某部古早科幻剧里的智者形容的那样,门总是怒气冲冲,概因人来人往,却从不是为它。
“卡住了?”丁诺问,他没看我,而是盯着门扇,嘴角下压,神情紧张。我不由得暗自猜测,他的“阴阳眼”有没有看到跟我想象中的超自然场景。
“不知道,就是推不开。”我说,声音如同混进了铁锈,生涩干哑。
“我来。”丁诺接手了门把,听完我的话,他一定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结果门板像被一脚踹飞似的朝墙上撞去,发出“咣当”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然后毫不减速地反弹回来——砰!
我吓得紧闭双眼,脑子里闪过滑稽的念头:它气坏了,门从来不乐意被人用力推来推去,这下子它总算抓到了报仇的机会,该轮到推门的人类自尝苦果啦!
好在虚惊一场,丁诺伸手一撑,就把门板给抵住了。
他皱起眉头,下意识“喂”了一声,表达不满,仿佛对方是个做出不合时宜恶作剧的顽童。
不管恶作剧与否,门板都未执意冲刺,也并没长出一张嘴来咬他一口,这大概算个好兆头。
坏兆头则是,门开的瞬间,有一股风从屋里吹出来,扑在我们脸上,冷冰冰的,尘土气息中还混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
当然,可能只是门扇带动气流。
当然,也可能不是。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进门之前,我问丁诺,我自己的后脖子和手臂上都窜起了鸡皮疙瘩。《邪恶力量》里温家哥俩是怎么说的来着?亡灵缠绕之所,温度总会降低。
幸好嘴里没有白气呼出来,不然我铁定转身就跑,头都不回。
“有点死气沉沉。”丁诺的形容大概比喻义和字面义都有,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离奇的直觉告诉我,他是想确认我真的站在他旁边,而不是个鬼魂或者幻觉什么的。确认无误后,他问我:“你呢,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我吐出三个字就卡壳了,实在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我此时此刻的感觉,于是只好实话实说,“唉,说不上来。”
丁诺向前一步,跨进门里,然后退回门框外,停顿一秒,然后抓住我的手,大步走进了宿舍。
宿舍保持着我半夜逃离时的模样,窗帘拉着,我睡的那张床被褥凌乱,一角拖在地上,枕头被拗成古怪的造型,在黑暗中好似一只蹲坐在床头的小动物。
“我能把窗帘拉开吗?”我问丁诺,这屋里急需阳光,我相信不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嗯,去吧。”丁诺松开我的手,又把我往一边轻推了推,“靠着你的床那边走,慢一点。”
我原本还没觉得这几步路能有什么危险的,但丁诺观察房间的神态让我有点不自在,他的目光几乎不在某一处做太久停留,头部时不时微微摆动,好像一直在追随着空气里某种看不到的东西似的。
这个想法凭空冒出来,让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按照丁诺的指示,沿着我的床边,一步一步挪到窗户那儿,脏得发灰的蓝色窗帘后有阳光透进来,在靠墙的地面投下一道窄窄的金边,看着很叫人安心。不过拉窗帘时我吓了一跳,突然的光线变化让床边的枕头看上去像动起来了似的。有一瞬间,我还以为它要朝我扑过来呢。
好在宿舍亮起来之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其实细究起来,刚才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只是人在黑暗中总是难免自己吓唬自己。
尽管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我还是多余看了一眼自己的枕头,它静静地伏在那儿,枕巾皱巴巴的,上面甚至还有脑袋枕过的凹窝儿。我悄悄松了口气,刚才也不知道从哪个角度看的,居然会觉得它像小动物。
“没事吧?”丁诺把我刚才的举动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认为我幼稚或胆小,如果不是我言过其实的话,他似乎比我还紧张。
“对了,刚才进门的时候,你那是干嘛?”我忍不住问,“驱鬼仪式?”
丁诺笑了笑,不过并没多少笑意:“屋里面要冷一点,在门口感觉更明显。”
“有吗?我怎么、怎么没觉得。”我搓搓手臂,手指头凉得跟冰柱似的,多亏阳光让人开始暖和起来,我不由得庆幸自己是拉开窗帘之后才问的这个问题。
丁诺不置可否地笑笑,走向屋子中央,停下来,抬头往上看。
他头顶正上方再往前十公分,就是舍友上吊的通风管道格栅板,也是最让她父母无法释怀的地方,他们甚至为此不止一次去找校方理论过——只是用几根螺丝固定在管道口的格栅板,怎么能撑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而那几条老旧的金属甚至没有变形。怎么可能?
可无论多荒诞,发生的就是发生了,无从改变。
校方粉刷了墙壁,却留着这块格栅板没有修整,大概也是不想显得太过心虚、留人口实吧。
“在这儿。”丁诺抬手指了指头顶。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看到了天花板,我咽了口唾沫,勉强压住心底的不安,问:“你看到什么了?”
“苍蝇。”丁诺说,顿了顿,补充,“不多,估计往通风管道里去了。”
“它、它不会,就住在管道里吧?”这个“它”指的不是苍蝇,对此我俩都心知肚明。只是丁诺云淡风轻地接受了这种假设,而我想象着死去的舍友抻长身体钻进通风管道,夜半时分再钻出来,像伽椰子一样手脚并用爬到我的床上……无论真假,我都不会再住进这里了,绝不。
“是真是假,看一看就知道了。”丁诺说着把书桌旁的椅子拖了过来,我吓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干嘛你,别开玩笑了!”
“不会有事的。”丁诺一只脚已经踩到椅子上了,但我抓着他不松手,于是他只好歪过身子跟我解释,用手掌盖住我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听我说,人去世后,并不严格按照我们平时说的那样‘人死魂消’,有时候……会有一些残留,就跟蜡烛烧完之后的烛泪一样,大部分都不至于害人,最多被烫一下,仅此而已。这种事因人而异,天生敏感的人注意到的几率更大一些,但通常不过是电话那头的杂音、屋子里莫名其妙的气流、温度轻微降低之类的,只要别去理会,过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消散的。”
“那小部分时候呢?”我问,心想,与其形容成烧化的烛泪,不如说是鞋底粘上的屎,哪怕在路沿上蹭掉,在沙土里反复摩擦过,也能膈应你很久,因为那玩意儿附带精神伤害,而内心深处你也知道,永远没办法彻底清除掉鞋底的痕迹。
丁诺默然片刻,似乎在决定要不要认真回答,最后他叹了口气,把脚从椅子上挪下来:“像我刚才说的,天生敏感的人偶尔会捕捉到死者的‘残留信号’,这跟人的敏感程度有关。”
他看着我:“你本身就算比较敏感,而且,你还是个小说家,对吧?”
“我不……”我条件反射想要反驳,侦探故事只是个尝试,我还连一本小说都没发表过呢。
再说了,我真的很敏感吗?
但丁诺抬起一只手截住我的话,点点头,示意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比起别人来,你的想象力更丰富,感情更细腻,共情能力也更强,所以,更容易接收到普通人接收不到的‘信号’。”
我嘟囔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丁诺对我的评价让我的脸颊微微发烧,尽管他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夸我。
他没在意我的古怪反应,继续说了下去,严肃的神情里隐藏着一丝忧虑:“对那些‘信号’来说,你就像信号增强器,它们会……以你为食,赖你为生。”
“像福灵!”我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