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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光脚丫 ...

  •   下午,纪往在房间里修照片,豆子来给他送杨飞意做的水果冰。

      小老太知道纪往心软,赖着不走,一碗水果冰蹭了半碗,自个吃美了,趴在纪往的地毯上呼呼大睡。

      纪往也不打扰,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坐在桌前修图。

      快五点的时候,杨飞意过来敲门。

      门打开,豆子慢悠悠地走上前,冲着杨飞意摇尾巴。

      “我们家小姑娘在这里睡呢。”杨飞意笑着蹲下来,摸了摸豆子,然后抬头,“我要带豆子去宠物医院买点软骨素和益生菌,顺便把绝育后的几只猫接回来,你跟我一起去吗?”

      纪往回过头望了一眼修到一半的图,发现内心里完全没有继续的想法,不知何时他已经把和杨飞意同行的意愿摆在自己独处之前了。

      从宠物医院出来夕阳垂首,天色逐渐暗下来,空气由燥转凉,豆子欢快多了,在车里一个劲儿地对着远处的海嚎叫。

      纪往不明所以,看向杨飞意,“它怎么了?”

      杨飞意对着后视镜笑笑,和纪往解释,“它想去扒沙子。”

      纪往看向车后排,“想去海边?”

      豆子似是听懂了,闹腾地扑过来,要舔他。

      “好,好。”纪往拿它没办法,哭笑不得地拿手臂挡脸,“那我们去吧。”

      杨飞意握着方向盘弯起眼睛,无有不依地应道:“行,出发喽。”

      车辆转向,趋近橙色的天幕,杨飞意特地选了一条车流稀少的路线,道路的两侧建筑低矮零星,视野开阔无拘束。

      纪往打开车窗,带着凉意的海风扑面而来,氧气呼哧呼哧地灌进肺里。

      杨飞意也打开自己那侧的车窗,一时间车里海风暴走,像是一艘要被吹起来的飞船。

      纪往很喜欢这种感觉,手肘撑在窗边,眼尾嘴角带着放松的弧度。

      再大一点,再大一点…

      纪往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喊,把他这副沉重又焦灼的躯体连根拔起吧。

      天空从轻薄的湛蓝逐渐浓缩为厚重的冷灰,夕阳躲在云层后面,犹如一盏暖色的夜灯,朦胧地照在沙滩上。

      踩在细软的沙子上,豆子跟化了水的跳跳糖似的,一刻不得闲,这边嗅,那边挖,活力十足。

      纪往和杨飞意跟在豆子后面漫步,附近除了两个本地赶海的岛民,没什么人,就给它解了牵绳。

      “手上的伤好些了吗?”杨飞意问。

      纪往的注意力全在脚下,听到杨飞意的话,慢了一拍,反应过来,对他笑笑。

      “好多了。”

      比起之前这些伤口算轻的,虽然突然又发作的自残让纪往措手不及,可他没心力去问之前的心理医生,打算放任自流。

      反正,他现在有了一剂新药。

      鞋子里进了不少沙子,纪往蹲下来,脱掉想倒出来,杨飞意却趁他不在意,抓起鞋带拎在手里。

      “那只也脱给我吧。”说着,杨飞意把自己的鞋子袜子脱了,鞋带系在一起,支棱着两个脚丫给纪往看,“不穿了,这样踩才舒服。”

      纪往犹豫了一秒,而后笑着把袜子塞进鞋里,通通交给杨飞意。

      两双鞋子提在背后,杨飞意转过身,跟着纪往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后退。

      “这边是细沙,踩起来不硌脚。”杨飞意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纪往的表情,觉得他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心里宽慰不少,“豆子很喜欢在这里玩,小时候吃过晚饭会来这边带它玩半小时再回去。”

      纪往望向不远处挖宝藏挖得不亦乐乎的豆子,笑了,“它最近在民宿里闷坏了。”

      “是么。”杨飞意下意识地随着纪往一同笑,边退步,边问道:“那你闷不闷?”

      纪往脚步慢下来,不明白杨飞意的意思,却也老实回答。

      “不闷。”

      杨飞意点点头,表情多了几分安心,把话题重新拉到豆子身上,“它可贪玩了,不叫它回去,它能在这儿玩到睡着。”

      听起来像是抱怨的话,可纪往知道杨飞意很喜欢豆子的调皮劲儿,睫毛软绵绵地挥了一下。

      “它很喜欢你。”

      杨飞意用脚后跟踩着沙子,身形忽高忽低的。

      纪往不时地关注豆子,它又换了个地方。

      “我也很喜欢它。”

      杨飞意笑笑,“之前,你不是说不喜欢它吗?”

      纪往抿着嘴,和杨飞意对视了一眼,随后,松口狡辩道:“我没有不喜欢它,我是,我是怕它不喜欢我。”

      “为什么会这么想?”杨飞意把步子适当地压下来,让纪往不得不把一部分注意力分出来配合他,“狗狗很单纯的,你对它好,它一定会喜欢你。”

      纪往的脚步很窄,几乎首尾相接,险些失去平衡,这让他大脑严防死守的区域失守,短暂地吐露心结。

      “我之前也养过狗。”纪往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我没照顾好它,让它死了。”

      杨飞意脸色一变,隔了几秒,问:“怎么死的?”

      豆子在沙堆里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宝贝,含在嘴里,绕着纪往和杨飞意打圈炫耀,杨飞意没有理会,静静地在后退中等待纪往的回答。

      纪往停下,把手放在豆子嘴边,一颗沾着口水和沙子的小海螺啪嗒一下,落在手心里。

      “真厉害。”纪往蹲下摸了摸豆子的脑袋后,低下头,表情隐匿在夜色里,“被我妈妈从楼上扔下去了。”

      豆子又继续跑到旁边忙活去了,杨飞意驻足,目光钉在纪往脚尖前的那几个圆形的小凹陷。

      “给你。”纪往故意不去看杨飞意,把海螺递给他。

      杨飞意接过,反复斟酌,觉得今晚也许是个难得让纪往打开心扉的机会,追着刚刚的话题不放。

      “你妈妈…不喜欢狗?”

      纪往点头,兀自迈开步子朝海边走,杨飞意跟上。

      “她很严厉。”纪往这样解释,“她不喜欢我心思放在学习之外的事情上,那时候我刚上初中,有段时间成绩不稳定,她觉得是福仔导致的,福仔就是我养的狗狗的名字。我考不好,她会打它,还有…”

      杨飞意没说话,生怕说了什么让纪往缩回壳子里去,甚至连呼吸都不太敢。

      “我妈妈和我爸爸的感情不好。”纪往的声音有些发颤,海风吹动他的T恤领口和袖口,他表情木然地望着深沉的海面,“她不像你爸爸妈妈那样松弛和包容,她很紧绷,很痛苦。”

      纪往的表达很隐晦,但杨飞意知道他的意思,同时心里有关纪往的遗书的拼图更加完整。

      海浪呼哧一下扑到沙滩上,一道白色的水沫在脚边化开,不能再往前走了。

      杨飞意和纪往并肩站着,好长时间谁都没说话,耳边除了浪涛,还有咔哧咔哧的挖沙子声。

      良久,杨飞意的声音沉着,问:“她会打你吗?”

      纪往的心也沉下去,脸颊、胸口和大腿上的陈年伤痕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暗暗感受到一丝躯体化的征兆。

      纪往把手指死死扎在手掌上的伤口处,张开嘴,呼—吸—呼—吸,“小时候会。”

      一个诚实的谎言,他希望杨飞意理解成——长大了之后不会。

      杨飞意没揭穿,抬手搭在纪往的后脑勺上,轻轻拂过,他记得纪往来民宿的第一天晚上,脸上带着伤。

      “不是每个人都会做父母的。”

      杨飞意的声音在风里散开,只有很模糊的几个字节飘进纪往的耳朵里。

      “很多人都不会。”杨飞意喉咙滚动,眉眼凝重地看着灰蒙蒙的海天深处,徐徐道来:“我大学有个同学,他的妈妈很早过世了,从小爸爸一个人带他,对他很疼爱。在十四岁的时候,他爸爸出国工作留他一个人在国内,让保姆照顾他。

      第一年,他爸爸回来了两次,第二年回来了一次。再之后总是说工作忙回不来,就这样一直到上大学。大二的时候他太想他爸爸,瞒着他爸爸订了机票,飞到国外。结果,发现他爸爸在那边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

      纪往缓慢地张开眼,躯体化消失了,一层更大的海浪朝他冲过来。

      杨飞意揽着纪往的腰,带着他后退两步,“他说那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开心,有人能陪在他爸爸身边,这是好事。可他爸爸却并不开心,打了他一巴掌,连夜把他送上了回国的飞机。

      纪往迷惘又不解地看向杨飞意,“为什么?”

      杨飞意把手从纪往的腰上移开,转而抓在他的手腕上,柔声回道:“很长时间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很久之后,他说,对于有些父母来说,孩子就像玩具,有了新的,旧的那个就成了多余的。”

      纪往眉头一蹙,转瞬又松开。

      “这世上,有很多父母并不把孩子当做一个人来对待。”杨飞意把纪往的掌心打开,和自己的贴在一起,“这并不是孩子的错,是他们做的不对。”

      夜色沉沉,房间里关着窗帘,一丝月光未能渗入。

      纪往躺在地上,躯体化发作后,每个毛孔里都散发着混沌的疼痛,意识似一团轻烟漂悬在身体上。

      好疼啊。

      真的好疼。

      身体上的皮肤像是被人一块儿一块儿的剜开,倒翻出来,每一处纹理里都藏着难以忍受的生痛感。

      氧气里好像掺了高浓度的化骨硫酸,随着他的呼吸,一寸一寸地将他的胸肺烧烂。

      纪往睁着眼睛,目之所及却一片猩红,世界变成了一张摇摇欲坠的血盆大口,正垂涎欲滴地等着他断气,然后好一口把他吞入口中,啖肉饮血,碾碎成渣。

      “呜……”

      纪往想大叫,可身体完全无法控制,彷佛被一千根钉子死死钉在地上,拼尽全力也只从唇边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你去死啊!纪往,你活着干什么啊?!!!你跟你爸一样下贱,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儿子,你去死!!!去死!!!”

      “不要脸,你居然骚扰你的同学,你他妈是个男的,恶心死了你!!!”

      纪往听到张特莉的声音,那么歇斯底里,那么不寒而栗,太可怕了。

      纪往挣扎着闭上眼睛,视野寂灭,鬓角处的头发被一股热流打湿,他想捂住耳朵,可手臂上像有千钧的巨石压着,难以挪动分毫。

      “啊!…”

      纪往在心里呐喊,祈祷有人能杀了他,太难受了。

      过了很久,耳边的声音由恨转柔。

      “纪往,你是我儿子啊,我都是为了你才不离婚的啊!”

      “儿子,你疼不疼?”

      “纪往,别怕,妈妈在这呢!”

      “儿子,你是我的命啊!”

      在一片黏着的幽暗中,纪往看到一处灰色的光亮,一个很小很小的自己缩在角落里,光影不明,张特莉蹲在他对面。

      为什么会这样?

      “儿子,妈妈都是为了你啊?”张特莉在哭,很委屈很无助的那种哭腔,纪往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下巴上不断有眼泪掉出来,“我不能离婚,我离婚了,怎么养你啊?儿子,你帮帮我,帮帮我啊……”

      纪往觉得困惑,他看了看那个瑟缩在角落里的自己,模样不过六七岁,怎么帮呢?

      “你去跟你爸说,你让他回家来。”张特莉不依不饶地拽住那个小小的自己的肩膀,又气又急地哀求道:“你是他亲儿子啊,你去说,让他不要在外面睡,要他回来,要他…”

      张特莉的声音变得很小,最后两个字像一声叹息。

      纪往看到那个表情木然,犹如断线木偶的自己,没忍住替他问出声,“要他什么?”

      纪往见张特莉张张嘴,声音还是很小,完全听不清。

      心脏一紧,纪往知道这次再听不清张特莉一定会生气,虚张声势地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要他什么?”

      果然,张特莉变得不耐烦,一把推开了那个自己,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废物,我生你干什么?我的人生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的?!!真是没用,你给我去死,去死!!!”

      纪往看到那个角落里的小人儿哭了,脸颊哭得通红,张开手臂抱住张特莉的腰,“妈妈,别走,抱抱我,妈妈……”

      鬓角更烫了,纪往心疼地追在那个小小的自己身后,安慰道:“没事,没事的,你会长大的。”

      张特莉恶狠狠地又骂了几句,转身走了。

      小纪往被留在原地哭得撕心裂肺,纪往站在他身后泪流满面。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那时的自己,幼稚无知,瘦得像一片纸,睫毛和眼眶里全是泪水,连什么是人生都不知道,却被迫成了张特莉不幸人生的罪魁祸首。

      “你没错。”

      纪往听到背后有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他回头,只见无尽漆黑。

      “什么?”小纪往闻声,朝身后看去。

      纪往不知道那声音是谁的,转过头,他和小纪往对视了一眼,喉咙里如堵了一口炭,沙哑又迟疑地复述道:“他说,你没有错。”

      小纪往愣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好像弄丢了什么宝贝的东西一般,跪在地上哀喊。

      “妈妈,妈妈!……”

      纪往捂住胸口,痛苦如山倒之势压来,他看到小纪往身上的灰色越来越浅,随后化作一阵飞灰。

      纪往张开眼睛,眼前一片昏暗,周遭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痛苦成了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链接。

      “你没错。”

      “你没错。”

      “纪往,你没错。”

      有个声音在纪往的耳边反复说着,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宛如取之不尽的汪洋,不断地朝一个虚空的孔洞里灌入。

      太痛了,也太累了,纪往慢慢闭上眼睛,感觉到轻飘飘的身体逐渐落地,掉入一个温暖又柔软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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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建议阅读时听听中岛美嘉的《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