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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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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一,小满后十日。
骨玉藤的种子在第三日发了芽。破土而出的不是寻常的嫩绿,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细如发丝的藤蔓在泥土表面蜿蜒,像无数条苏醒的、寻找宿主的寄生虫。
谢相知每日亲自浇灌。用的不是水,是混了他自己鲜血的药汁。清晨取血,午时浇灌,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祭祀。那些白色的藤蔓在血水中疯狂生长,不过七日,已爬满了小半个庭院,在青石板的缝隙间缠绕攀附,开出细小的、米粒般的白色花苞。
晏无师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藤蔓一日□□近殿门。白色的藤,白色的花苞,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玉石般冷冽的光泽,美丽,却让人脊背发凉。
谢相知浇完今日的最后一瓢血水,洗净手,走回殿内。他在晏无师身侧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腕内侧淡青的血管。
“再有三天,就该开花了。”谢相知轻声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白色的花,像玉,但比玉更温润。等开了,我摘一朵,簪在你发间——一定很好看。”
晏无师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谢相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执剑留下的痕迹。而他的手,苍白,消瘦,腕骨突出,像一折就会断的枯枝。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有话想说。”
谢相知挑眉,眼中笑意更深:“说。”
晏无师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不是晏无师。”
殿内瞬间死寂。
连窗外藤蔓生长的窸窣声都仿佛消失了。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谢相知脸上的笑容淡了,但没有消失。他只是静静看着晏无师,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情绪。
“那你,”他缓缓问,声音依旧温柔,“是谁?”
“江不书。”晏无师——或者说,江不书——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溯零江氏第七子,庶出,生母早逝,父不疼,兄不爱。七岁那年,被选中作为世子的替身,送入苍澜为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真正的晏无师,早在入苍澜的路上,就病死了。”
谢相知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江不书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继续说。”他轻声说。
“车队行至落霞岭时,世子突发高热,三日不退。”江不书的声音很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随行御医束手无策,第四日清晨,咽了气。那时距苍澜都城还有三百里,送亲使团慌了——世子死在半路,是死罪。于是他们想到了我。”
他抬起眼,看向谢相知。
“我与世子同年同月生,身形相似,面容……也有三分像。最重要的是,我是个无关紧要的庶子,死了,无人会在意。”江不书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讽刺,“所以他们给我换上世子的衣袍,戴上世子的玉佩,喂我喝下让人虚弱的药,将我抬进马车——从那一刻起,我就是晏无师了。”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许久,谢相知轻轻笑了。
“很精彩的故事。”他说,指尖抚过江不书的脸颊,“但,然后呢?”
江不书怔住。
“你编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我——你不是晏无师,你是个替身,你的一切都是假的。”谢相知俯身,与他平视,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清晰地映出他苍白的脸,“可那又如何?”
江不书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我认识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溯零世子。”谢相知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认识的,是七岁那年被送进宫里、瑟瑟发抖却强装镇定的孩子。是十一岁那年高烧不退、抓着我的衣角说‘别走’的少年。是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咳血、却咬着牙不肯哭的少年。”
他的指尖停在江不书唇边,轻轻按压。
“是你。”谢相知轻声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从来都是你。至于你叫什么名字,是世子还是替身——重要吗?”
江不书浑身冰凉。
他以为坦白身份,会激怒谢相知,会让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偏执与疯狂都像个笑话——对着一个替身,一个赝品,倾注了所有扭曲的爱。
可谢相知不在乎。
他根本不在乎他是谁。
他只在乎,这个人是“他的”。
“可我不是……”江不书艰难地开口,声音发抖,“我不是你要的那个人……”
“我要的哪个人?”谢相知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一个完美的、高贵的、永远不可能属于我的溯零世子?还是一个残缺的、狼狈的、除了我身边无处可去的……”
他顿了顿,拇指抚过江不书颤抖的唇角。
“江不书?”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江不书心脏。
他什么都知道了。
或许早就知道了。
江不书忽然想起很多细节——谢相知有时会盯着他看很久,眼神深远,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有时又会突然抱紧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别变”;还有那些反复的、近乎偏执的确认:“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他不是晏无师。
知道他只是个替身,一个赝品,一个可以随意取代、也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棋子。
可他依然把他留下了。
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他的退路,折断他的翅膀,将他永远禁锢在身边。
因为对谢相知而言,他是谁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他的”。
“很失望?”谢相知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以为说出真相,我就会放你走?或者至少……会嫌弃你,厌恶你,觉得你不配?”
他低头,吻了吻江不书颤抖的眼睫。
“傻。”谢相知低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童,“我若是要一个完美的世子,当年就不会把你从那些人手里抢过来。我若是在乎身份地位,就不会在你咳血的时候整夜守着,不会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抱着哄,更不会——”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江不书脚踝上那圈黑色的刺青。
“不会用这种方式,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江不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认命。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退路。
无论他是晏无师,还是江不书,无论他是世子,还是替身——在谢相知眼里,都只是“他的”。
一个可以随意雕琢、随意塑造、随意占有,也随意……毁掉的物件。
谢相知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别哭了。”他低声哄着,“你叫什么名字,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捧起江不书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无师。”谢相知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一个人的无师。”
江不书看着他,看着那双疯狂却虔诚的眼睛,看着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看着胸口那些细密的、与他一模一样的刺青。
忽然觉得,也许谢相知说得对。
也许他真的是“无师”。
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自我的人。
一个只为谢相知而存在的、活着的影子。
“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满足,像孩童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玩具。他将江不书拥入怀中,下巴搁在他发顶,轻轻摩挲。
“乖。”他轻声说,“等骨玉藤开了花,我们就在花架下拜堂。没有宾客,没有礼乐,只有我们俩,和这些见证一切的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然后,你就永远是我的妻子了。”
江不书浑身一颤。
妻子。
不是世子,不是质子,甚至不是“人”。
是妻子。
一个属于谢相知的、永远不得解脱的囚徒。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谢相知肩头。
布料柔软的触感,混合着沉水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他这些年来最熟悉的味道。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
从七岁那年被推进那辆马车开始,就注定的命。
永远活在别人的名字里。
永远做别人的影子。
永远……不得自由。
窗外,夏日的阳光正盛。
白色的骨玉藤在庭院里疯狂生长,细小的花苞在藤蔓间若隐若现,像无数只半睁的、冷漠的眼。
它们静静看着殿内相拥的两人。
看着这场扭曲的、永无止境的占有。
看着那个没有名字的人,如何一点一点,被磨去最后一点自我。
然后,开出洁白如玉、却浸透鲜血的花。
永不凋谢。
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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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骨玉藤开花了。
确实是白色的花,像玉,但比玉更温润。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美得不像凡间之物。
谢相知摘了最大的一朵,轻轻簪在江不书发间。
“好看。”他端详着,眼中满是痴迷,“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江不师垂着眼,没有说话。
谢相知也不在意。他牵起他的手,走到庭院中央的花架下。藤蔓在头顶缠绕成拱形,白色的花朵如瀑布般垂落,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就这里吧。”谢相知轻声说,跪了下来。
他拉着江不师也跪下,两人面对着面,膝下是柔软的泥土,头顶是洁白的花海。
“天地为证,百花为媒。”谢相知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我谢相知,今日娶江不师为妻。生同衾,死同穴,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他顿了顿,看向江不师。
“该你了。”
江不师看着他,看着那双疯狂却虔诚的眼睛,看着发间那朵洁白如玉的花,看着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泥土。
许久,他缓缓开口:
“我江不师……今日嫁与谢相知为妻。”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生同衾,死同穴。”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谢相知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刺痛了江不师的眼睛。他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花瓣簌簌落下,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场无声的、洁白的雪。
江不师闭上眼,任由那个吻将自己淹没。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至少,他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一个只属于谢相知的、永远不得解脱的名字。
无师。
永远的无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