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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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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塞进后座,易观礼对张叔说:“先去侨区,张叔。”
张叔抬眼瞧了下后视镜,心下了然。
由于和傍晚的高峰期错开,所以车子开得异常平稳。
易观礼将车窗降下一点,清爽的晚风钻进来,将后座两人的头发吹得张牙虎爪,也吹走上车前钟持愉的混乱。
钟持愉看着路边的马车……哦不,是小轿车和街道,没头没尾的又说了一句:“班长,你人真好,还先送我回家。”
张叔心里的小人头狂点:是啊,这么晚了还跑那么远。
易观礼一直在膝盖上转手机,转头在忽明忽灭的路灯下看见对方挂着未干泪痕的脸颊、微红的眼尾和嫣红的嘴唇,也有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其实我是想拐走你的。”
钟持愉听了半天,又把头发搅得乱七八糟:“可是……供房主街就是在侨区的啊?!所以,拐走的落脚点里我家很近对不对?”
没等易观礼说什么,又自顾自说:“对啊,班长真好。”
易观礼:“……”他被噎的手机差点滚下去,刚刚聚餐时那个思维跳脱的糊涂鬼又出来了,一点点青梅汁就让大脑短路,这样第二天会头痛吗?
易观礼点头:“嗯,班长很好。”只是易观礼不好。
张叔:“……”
钟持愉满意极了,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又解锁手机不知道看什么去了。
易观礼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把书包丢到一边,自己挪到了中间,离靠窗的那个糊涂鬼近一点,但是也没把眼睛落向对方的手机界面。
他会不会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算了,他都记得自己的五个梦,那可能会想起今晚吧?随便了,我就是想坐这。
易观礼面无表情盯着前面的交通灯,激的偶尔看后视镜的张叔老实开车。
平时晕车的人,这时头抵在车窗上翻那寥寥无几的图库,翻到最后他自己也撑不住了,头在空中一点一点的。
易观礼:“?”怎么又这样睡,脖子会酸的。
易观礼手机也不转了,打算托着钟持愉的后颈和额头向靠背靠。
他刚一动作,某个糊涂鬼就睁开双眼,凌厉的眼神直接扫向易观礼,丝毫不见方才的脆弱。
两只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中,而后易观礼缓缓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钟持愉看了他几秒,小声嘟囔了句:“抱歉。”才摆好自己的睡姿。
只是这头刚贴着不到十分钟,又在空中钓鱼。
易观礼:“…………”就喜欢这个姿势睡吗?脖子和个弹簧一样,不过劲度系数应该不高。
张叔夜间开超过两个小时的车就想掏芙蓉王抽,但手在摸到口袋的烟盒时还是没拿出来。上次后座有人没抽成,这次长了个心眼。
百无聊赖之际张叔又下意识看后视镜,发现易观礼如临大敌地盯着钓鱼的那个,好像形势一旦不对就要冲上去……杀敌?
张叔对自己无语了,他开的是私家车不是战场指挥车,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不知道路灯掠过去多少个,当易观礼看到巨大的路标上显示潼湖时,心里松了口气,还有半个小时。
这辆车突突行进了半个钟,才在供房主街前熄了火。
钟持愉早在十多分钟前就醒了,一动不动的坐在那,现在望着近在咫尺的主街路标,才说出一句:“谢谢班长,谢谢叔叔。”
怎么一直在说谢谢?易观礼觉得好笑,随后又看着钟持愉左右脑互搏一样左脚右脚左脚地下了车。
“张叔,等我一下。”易观礼任自己的书包歪倒在后座上,自己下了车想去帮人拿行李箱,被婉拒了。
“不用,谢谢。”说完钟持愉把行李箱扛下来,路过那个“供房主街”的路标时停在那。
易观礼:“!”不会见到这个路标又想家想奶奶了吧?那怎么办?半夜不会站奶奶床头确定真实性吧?
钟持愉慢慢凑近那个路标,近到眼睛都快贴上了,他盯着‘供房主街’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行李箱拉杆,刚才还发飘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街角那家五金店的灯还亮着,和记忆里奶奶让他买钉子时的样子重合了。
随即他努力站直身体,右手五指张开,气势十足地一把将额前挡眼的刘海狠狠撩到头顶,试图抓住那点飘逸不羁的灵感,甚至即兴篡改了半阙词,对着夜风抑扬顿挫地吟诵:“老夫撩发少年——”
易观礼:“……?”
可惜“狂”字刚喊出口,一阵夜风精准狙击,瞬间把他那几缕刚被撩上去的头发吹得倒卷狂舞,几根呆毛冲天而起,剩下的糊了满脸,活像被狂风蹂躏过的麦田。
他顶着这头饱受诗词与现实双重打击的乱发,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句含混的尾音:“……嗯,狂。”
易观礼:“……”不能笑不能笑,快忍住啊!易观礼觉得自己胸腔快憋成气球了,一旦钟持愉再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举动,这颗球能炸到天上去。
这个清醒时嘴里只能对易观礼挤出几个简单的字,偶尔回怼或者嘲讽,现在对着路标吟诗作赋,虽然……改了苏轼的词。
钟持愉很快接受了现实,顶着这头狂草般的造型,拉起行李箱继续歪歪扭扭地前行,仿佛刚才那场“文学与气象的惨烈交锋”从未发生。
主街很黑,只有每家每户门窗才透出点光亮和声音来。
易观礼怕这人走着走着去礼貌敲别人的门,问:“您好,请问知道我家在哪里吗?”所以自己快步跟上去,自己可以充当被敲的门。
两人走到家门前,只有一张木椅和两双鞋子躺在水泥地上,钟持愉凑近去看,那是奶奶经常在门口坐的木椅,和下菜园时穿的鞋。
电话前叮嘱奶奶睡觉要关门,此时九点三十四分,确实是奶奶休息的时间点。
钟持愉打开纱门,把书包背到前面来,左摸摸右摸摸,掏了侧格水瓶下,又掏雨伞下,还掏最小格……一无所获。
他又自顾自地拉开大格的链子,几十张卷子和一堆练习册东倒西歪扑了满眼,“班长……我好像找不到钥匙了?”
易观礼刚憋了个胸腔的气球又涨了起来,谁会把钥匙放在水瓶下雨伞下啊?视线触及到对方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两条眉毛皱成一条时,气球又泄了气。
“那你记得放在哪里了吗?书包有夹层吗?”易观礼走到他面前,含着点糊涂鬼看不懂的笑容问。
“我……忘记了,对不起。但是我记得奶奶说重要东西要放好。”钟持愉好像在思考重要东西放在哪里才对,但是还是把手拿开让易观礼来。
“哦,那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夹层?”易观礼把那堆将书包塞的满满当当的练习册和试卷扒拉一些拿到左手上,右手去里面翻找。
等易观礼手再伸出来时,掌心躺着一把银色的钥匙和……钥匙孔上的一张糖纸。
易观礼指着那个深蓝色糖纸问他:“这是什么?”
钟持愉接过钥匙,又看了眼糖纸,眼神里明晃晃是对班长智商或者眼神的怀疑:“谢谢班长,这个是糖壳纸你看不出吗?”
“你为什么要留着?很特别吗?还是说是给糖的人特别?”那个咖啡糖是易观礼看钟持愉上课犯困,然后把糖推过去给他的,易观礼摸到夹层里貌似还有好几颗咖啡糖。
他挑糖时,就觉得这个牌子的咖啡糖够提神,包装也简洁有特色。
但是糖纸这种东西,易观礼都是顺手丢进书桌旁的垃圾袋再打包丢教室的垃圾桶的。
易观礼一次性问了一连串问题,但是眼睛却紧紧锁定在钟持愉的脸上,泄了气胸腔好像被别的什么点燃了,烧到了心口。理智告诉易观礼这是不对的,趁着同桌反应延迟问这么……私人的事,可嘴先给那几个问题开了个闸。
钟持愉又捏起那个糖纸,直接塞进口袋里,答非所问:“啧,这是那个……哦,易观礼给的。我是打算丢垃圾桶的。”
明明连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都要用那么久才分辨的人,脱口而出了这么个名字,连钟持愉都觉得奇怪。
易观礼一愣,又问:“那我……又是谁?”
“你是班长啊。”钟持愉语气更奇怪了,班长比自己还笨吗?不应该吧,他都能看清打车界面的。
易观礼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自己现在还套着个班长的身份,他又问:“那易观礼是谁?”
钟持愉没理他,转头将钥匙送进锁孔里,“是我同桌吧?可能吧?”
那也没有什么的,但钟持愉隐约觉得这个不能让本人知道,他又转过去用嘱咐奶奶的口吻嘱咐班长:“你别告诉他好不好?”
易观礼:“!!!”他看着钟持愉说这句话时虎牙时隐时现,怎么办?小说没说过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啊!他是第一次遇见有人藏着自己给的不值一文的糖纸,放在那个据说很重要的位置,还被这个人下意识隐瞒……
“好……我不和他说,这件事只有我们两知道。”可是我已经知道了!易观礼觉得自己心口可能已经被烧焦了,拿出来外焦里嫩能趁热吃。
为什么?明明记忆里可能连的是任务时的,怎么会知道易观礼这个人?喝上头的人不仅逻辑混乱,连记忆也是丢洗衣机转成一团吗?
在钟持愉快推开门时,易观礼拦住了他:“你喝点温水行不行?”
钟持愉没问理由,点点头:“行。”
门被轻轻推开,客厅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里面的厨房和房间都是黑洞洞一片。
钟持愉边笑边嘀咕了一句:“奶奶还给我留灯了耶!”
易观礼弯了弯眉眼,低声说:“是啊,奶奶真好。”
钟持愉听到这句话,又笑了。他将行李箱小心地提起来跨过门槛推在客厅角落,又把自己的鞋脱在门口,趿拉一双拖鞋去桌子倒水。
冷水兑热水地喝了一整杯后,钟持愉将杯子在空中对着易观礼倒了倒:瞧!喝完了。
易观礼在门口给他比了两个大拇指。
钟持愉把杯子搁在桌上,没发出磕碰声。他歪歪扭扭走到门口,低声说:“谢谢班长!你快回家吧,晚了家里担心。”
“好哦,那我回家了,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易观礼退了两步,挥了挥手,接着他也等来对方挥手,挥得乱七八糟。
在即将关门时,钟持愉瞄了眼门口,发现班长还在,他又补了一句:“班长,今天的事千万别告诉……易观礼,很丢脸的。”说完轻轻合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