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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寒夜徘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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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被卖掉后，凌清泓陷入了一种比麻木更深沉的状态。
他不再对任何外界刺激产生反应，无论是每日例行的药物注射，还是裴离偶尔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目光。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被摆弄成什么姿势，就维持什么姿势。
喂他吃饭，他就机械地吞咽；扶他起身，他就僵硬地站立。但他的眼睛始终是空的，映不出任何东西，仿佛灵魂早已逃离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不知飘零到了何处。
然而，在某些被药物影响、意识模糊的深夜，一种更深层的、连“矫正”程序似乎都无法完全抹除的本能，会驱使着他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这是一个格外寒冷的冬夜。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沫，敲打着玻璃窗。公寓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凌清泓却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躺在客房的床上，药物带来的昏沉与某种焦灼的、无法安放的躁动在他体内交战。
黑暗中，他忽然坐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依旧空洞，但里面似乎燃起了一点飘忽不定的、非理性的微光。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客房。
他没有去主卧，也没有去琴房。而是像梦游一般，开始在空旷的客厅里徘徊。他从沙发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餐厅，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家具冰凉的表面，像是在寻找什么失落的东西。
他的脚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茫然的执着。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含混不清的音节，破碎得连不成词句。
“……烬……”
一个模糊的音节逸出唇瓣。
几乎是同时，太阳穴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
凌清泓的身体猛地一颤，徘徊的脚步停顿下来。他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脸上闪过一丝因条件反射而产生的恐惧。那点飘忽的微光在眼中剧烈地闪烁，几乎要熄灭。
他僵在原地，不敢再动，也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那股驱使他的本能并未消失。片刻的僵持后，他又开始移动。这一次，他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更加沉默地、固执地在客厅里绕圈。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绝望的搜寻。
他在找什么？
或许，是那个会在他夜里徘徊时，带着睡意从身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用沙哑的声音问他“怎么了，做噩梦了？”的周烬。
或许，是那个会在他灵感枯竭、焦躁不安时，默默给他倒一杯温水，陪他坐在黑暗中，直到他平静下来的周烬。
或许，仅仅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温暖的影子。
裴离被客厅里细微的、持续不断的脚步声惊醒。他皱着眉，披上睡袍，打开主卧的门。
他看到凌清泓像一抹苍白的游魂，在昏暗的客厅里无声地踱步。赤着的双脚冻得有些发青，单薄的睡衣勾勒出他瘦削得惊人的骨架。他的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仿佛在穿透现实的壁垒，凝视着某个遥不可及的点。
裴离靠在门框上，冷眼旁观。他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触发惩罚程序。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个被他一步步逼到绝境的人，如何在意识的碎片里，徒劳地打捞着早已沉没的过往。
一种混合着掌控欲满足和某种更深沉烦躁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
凌清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他一遍遍地走着，绕着客厅中央那块昂贵的地毯，划着一个又一个无望的圆。寒冷让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微微发抖，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依旧执着地寻找着。
最终，他停在了书房门口。
那里，曾经是周烬工作和思考的核心区域。如今，里面充斥着裴离的文件、电子设备和陌生的气息。
凌清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木质门板，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他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倾听。
过了很久，很久。
他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片麻木的空洞。他转过身，又开始沿着原来的路线，沉默地徘徊起来。
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却找不到终点的机器人。
像一个丢失了最重要拼图、永无止境寻找的梦游者。
裴离终于失去了耐心。这种无声的、绝望的坚持，比任何哭喊和反抗更让他感到不适。他走上前，一把攥住凌清泓冰冷的手腕，强行打断了他机械的步伐。
“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冰冷。
凌清泓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焦点，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的身体因为寒冷和突如其来的力道而微微颤抖。
裴离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烦躁更盛。他猛地将凌清泓拉近，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看清楚，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回不来了。永远。”
凌清泓的瞳孔，在听到“他”这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死寂。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裴离，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属于周烬的脸，眼神像两口枯井。
裴离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松开手，像丢弃一件垃圾般将凌清泓推开。
“回去睡觉。”他命令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厌倦。
凌清泓踉跄了一下，站稳。他没有再看裴离，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拖着僵硬冰冷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昏暗的、没有温度的客房。
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裴离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寒意中。
窗外，风声凄厉。
而那个在寒夜里徘徊的游魂，似乎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