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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并置 ...


  •   凌晨四点零七分,萧屿被一种触觉惊醒。应急灯泛着青绿色的微光,谢知予站在他床沿,手指悬在蚊帐上方,阴影投在萧屿的眼皮上。

      “醒。”谢知予声音压得很低,“暴风雨要来了。”

      萧屿睁开眼。空气粘稠得能攥出水来,是暴雨前的低气压。

      “会操提前,”谢知予转身开台灯,电池快耗尽的钨丝发出滋滋声,“韦教官五点查装备。”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张强的鼾声断断续续,李默的蚊帐里透出一点微光。

      萧屿坐起身,伸手去拿椅背上的迷彩服。

      “腰带松了。”谢知予走过来,手指捏住腰带两端。

      萧屿背对着他。腰带环是冰凉的金属,贴上腹部的瞬间,萧屿打了个颤。谢知予的手探进他腰侧,指尖陷入腰肌的凹陷处。

      “吸气。”

      萧屿吸了口气,腹部收紧。谢知予的手臂环过来,手指调整腰带位置,指腹擦过皮肤。

      金属扣咔哒一声脆响。萧屿低头看,裤腰终于服帖。谢知予的手指在他腰侧最后停留了一秒。

      “谢了。”萧屿转过身。

      谢知予正在整理衣领。萧屿的视线往下,看见谢知予的左脚脚踝处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边缘有些发灰,在迷彩裤脚和作训鞋之间露出短短的一截。

      “你脚……”

      “没事。”谢知予迅速把裤脚往下拉,“旧伤。”

      萧屿盯着那个位置。昨晚拉练时他就觉得奇怪,谢知予的步子比平时慢,右脚落地时有瞬间的迟疑。

      “让我看。”

      “不用。”谢知予去拿搪瓷杯,杯底磕在桌面上,豁口朝右,和萧屿那个朝左的杯子相对。

      萧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膝盖砸在水泥地上。他抓住了谢知予的裤脚。

      “萧屿。”谢知予的声音沉下来。

      萧屿手指往上卷裤脚。绷带露出来了,层层叠叠的缠绕,边缘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痕迹。脚踝骨凸起得很明显,周围有些肿胀,皮肤发亮。

      “积液了。”萧屿声音极低。他想起上周拉练,谢知予背林晓雨时,右脚那声不堪重负的声响。

      谢知予没动,垂着眼看他。

      “医务室有碘伏,”萧屿站起来,“我去拿。”

      “偷的?”

      “借的。”萧屿摸出钥匙,“上周值日,我忘了还。”

      他溜出宿舍,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凌晨四点半的云川一中沉浸在寂静里,只有远处的云川河传来沉闷的呜咽。

      医务室窗户没锁严,留着道两指宽的缝。萧屿从窗缝把手伸进去,摸到插销,咔哒一声。他翻身进去,拿了一瓶碘伏,又顺了一包棉签。

      回宿舍的路上,第一滴雨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珠砸在香樟树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谢知予还坐在床沿。萧屿走过去,拧开碘伏瓶盖。那股气味涌出来——辛辣的,带着铁锈味。

      “脱了。”

      谢知予看着他,慢慢脱下作训鞋,然后是袜子。袜子是深灰色的,脚跟处有个洞。

      脚踝露出来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瓷白色,肿胀处泛着青紫。脚踝骨凸起的地方,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韧带旧伤,”谢知予说,“初三篮球赛,踩别人脚上了。积液是常态,不碍事。”

      萧屿蹲下来,膝盖抵在水泥地上。他把碘伏倒在棉签上,捏着棉签的手有些抖,碘伏滴了一滴在谢知予的脚背上,顺着皮肤往下流。

      “凉。”谢知予说,脚趾蜷缩了一下。

      萧屿用棉签去擦,从脚踝骨上方开始,一圈圈往外涂。谢知予的小腿肌肉绷紧了,手指抓住了床沿的铁栏杆。

      “痛?”萧屿问,呼吸喷在谢知予的脚踝上。

      “还好。”谢知予说,但萧屿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有汗珠渗出来。

      萧屿涂得很慢。他注意到谢知予的脚踝内侧有颗很小的痣,平日被袜子遮住,此刻在碘伏的黄褐色映衬下,像颗墨点。

      “会操,”萧屿突然说,棉签停在一道陈旧的疤痕上,“别上去了。”

      “必须上。”谢知予说,“我是1号。”

      “1号可以换人。”

      “换了人,”谢知予低头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队列就歪了。”

      萧屿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交汇,距离太近,萧屿能数清谢知予的睫毛。

      “傻不傻。”萧屿说,声音哑了。

      “彼此。”谢知予说。

      棉签用完了,萧屿缠绷带的手法很笨拙,但他缠得很紧。

      “太紧了。”谢知予说。

      “松了会晃。”萧屿固执地又加了一圈,“忍着。”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还蹲在谢知予的两腿之间。他猛地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抗议声。谢知予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贴在他肘关节上。

      “四十八分。”谢知予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十二分钟集合。张强该醒了。”

      话音刚落,张强就像被按了开关一样从上铺弹起来:“我操,下雨了?”他扑到窗边,“真下雨了!韦教官不会让我们淋雨会操吧?”

      “会。”李默已经穿戴整齐,“除非打雷。”

      萧屿把碘伏瓶子塞进书包侧袋。谢知予已经穿上了鞋,绷带在裤脚里鼓起一道不明显的棱。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一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能走?”萧屿问。

      “能。”谢知予说,“你走我左边,挡着点。”

      “我凭什么挡?”

      “你矮。”谢知予拿起搪瓷杯,“正好挡住我脚踝。”

      萧屿闭了嘴,拿起了自己的口盅。

      更衣室里弥漫着汗味和霉味。张强正在和另一个班的男生抢挂钩。李默站在角落,用酒精棉片擦眼镜。

      萧屿坐在长条凳上,正在系鞋带——谢知予教他的水手结。林晓雨走进来,带进一股雨水和冷空气混合的清新。

      “萧屿,”她递给他一张应急处理单,“帮忙发一下。”

      萧屿接过纸张,指尖碰到她的。他低头看单子,最下面有行手写的字:“脚踝有伤者,建议替换。——校医”

      萧屿猛地抬头看林晓雨。她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带着某种了然。她没有看谢知予的方向,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了。”萧屿低声说。

      “知道什么?”谢知予站在他旁边,正在调整腰带。

      “知道你脚伤了。”

      “她不知道。”谢知予说,“她只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蹲在我面前。”谢知予转过头,眼神很深,“看见我给你系鞋带。”

      萧屿耳根一热。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38码的黑色作训鞋,谢知予的旧鞋,鞋帮处还有早上沾到的碘伏痕迹。

      “会操队列,”林晓雨站在门口拍了拍手,“按学号排。1号谢知予,2号苏雅……54号萧屿,55号王磊。快,rain is getting heavier.”

      雨更大了。砸在更衣室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轰鸣。萧屿跟着人群涌出门,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

      操场上已经积了水,橡胶地面反光。韦教官站在主席台侧面,迷彩服被雨水打湿,颜色变深。他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经过的学生。

      萧屿站在谢知予右边,是他刻意的。谢知予说“走我左边”,但萧屿想,如果教官从左边看过来,他挡不住的。右边更好,他可以借着摆臂的动作,稍微遮挡一下谢知予的右脚。

      “整理着装!”韦教官的声音穿透雨幕。

      萧屿最后检查了一下谢知予的腰带。确实系得很紧,甚至在后腰处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别看我,”谢知予说,“看前面。”

      “我没看。”萧屿否认,但立刻转回了头。

      会操开始的哨声尖锐地刺破雨幕。队伍开始移动。萧屿和谢知予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相碰,又分开。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能感觉到谢知予的步点——落地很轻,但右脚着地时有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一二一,一二一。”

      他们经过主席台时,萧屿的余光瞥见了韦教官。他就站在台侧,手里拿着记分板,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流。他的目光——萧屿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正落在谢知予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谢知予的右脚上。

      那目光停顿了三秒钟。

      萧屿的肩膀绷紧了,他下意识地往右靠了靠,肩膀抵住谢知予的左臂。谢知予似乎察觉到了,手臂肌肉僵硬了一瞬,但没有躲开,反而也靠过来一点,两人的肩胛骨相抵。

      “正步走!”

      抬腿,摆臂,落地。萧屿盯着前方,努力让自己的步点和谢知予完全一致。他们的影子在积水的地面上重叠,被雨水打碎,又重合。

      韦教官的目光移开了。但萧屿知道,那三秒钟的注视已经被储存在某个地方。

      会操结束得很快,因为雨势突然加大。队伍解散,学生们四散奔逃。萧屿和谢知予没有跑,他们沿着操场边缘走,那里有一排香樟树。

      “他看见了。”萧屿说,雨水流进眼睛里。

      “谁?”

      “韦教官。他看见你的脚了。”

      谢知予停下脚步,靠在树干上,右手扶住膝盖,指节发白。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流过那颗泪痣。

      “看见就看见,”谢知予说,“他不能退我。”

      “为什么?”

      “因为1号不能缺。”谢知予转过头,看着他,雨水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帘幕,“也因为54号在右边。缺了1号,54号会暴露在阳光下。”

      萧屿愣住了。他看着谢知予,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谢知予站在那个位置,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挡住射向他的、那些尚未命名的目光。

      “伞。”

      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突然出现在两人头顶。林晓雨站在旁边,一手撑伞,一手拿着两瓶水。

      “医务室刚才派人找我问话,”她说,“问1号的脚怎么回事。我说,训练扭的,不严重。”

      谢知予接过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谢谢。”

      “不用谢,”林晓雨说,把另一瓶递给萧屿,“我只是觉得,既然能互相帮助,就不该被莫须有的东西打断。”

      她收起伞,转身走进雨里。萧屿握着那瓶水,水是温的。

      “她看见了,”萧屿说,“也选择了不说。”

      “嗯。”谢知予直起身,不再扶膝盖,“所以下次你蹲下的时候,记得锁门。”

      “没有下次了。”萧屿说,“你答应我,会操完去医务室重新包扎。”

      “好。”谢知予说,伸出手,在萧屿湿漉漉的头发上揉了一把,动作很快,带着雨水的凉意,“我答应你。”

      他们走回更衣室,身后留下两道并行的水痕,在积水的地面上慢慢扩散,最终交融在一起。塑料凉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更衣室门口,张强正在拧衣服上的水:“我操,这雨说下就下!李默,你那有干毛巾吗?”

      “没有。”李默坐在长条凳上,正在用纸巾擦眼镜,“但我有备用袜子,你要吗?”

      萧屿靠在门框上,看着谢知予弯腰去解鞋带。萧屿摸出口袋里的糖纸,编号0,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

      雨还在下。但在这个湿透的清晨,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形状——就像那个并置的搪瓷杯豁口,一个朝左,一个朝右,终于在某个瞬间,于镜中形成了圆满的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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