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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处暑后 ...


  •   307寝室的洗手台前,水龙头没关紧。水珠砸在陶瓷上,发出类似秒针走动的声响。韦知珩低头,吐出一口粉红色的泡沫。

      血混着牙膏沫,黏在瓷盆边缘,迟迟不肯滑落。上牙龈又破了。不是疼,是胀,像有颗小石子嵌在牙肉里,随着脉搏一顶一顶。

      他含了口水,仰头。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变成淡红色,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到校服领口。白色布料上洇出几个圆点,边缘模糊。

      他扯下毛巾。这块毛巾用了两个月,边缘起球,擦在脸上有砂纸般的糙感。他按在上唇,用力压。血渗透布料,从白色变成暗红,再变成近黑色。血腥味在鼻腔里沉下去,带着铁锈的甜,又带着腐败的腥。

      手指在抖。肌肉没劲,握不住东西。毛巾变得沉重,吸饱了液体,坠在掌心,温热,黏腻。他把它团成一团,扔进床尾的垃圾桶。塑料桶发出一声闷响。

      垃圾桶里已经有一团纸。是下午擦鼻血用的,揉得紧实,表面干涸成褐色。血毛巾盖上去,两团东西挨着,一湿一干,颜色由深入浅。

      韦知珩盯着看了两秒。

      像地质剖面里不同年代的沉积层。

      湿的是第四纪,干的是寒武纪。

      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铁床架吱呀一声,又停了。韦知珩没抬头,他知道是陆岩。陆岩总是醒着,但很少说话。醒着,却不照别人。

      血还没止住。他换了张纸巾,按在牙龈上。纸巾是廉价的那种,粗糙,纤维硬,压上去有刺痛。血很快浸透第一层,他再叠一张,继续按。指腹能感觉到血的温度,比体温高一点,湿热,透过纸巾传出来。

      “给。”

      一个东西从上方递下来。是陆岩的手,捏着一卷医用胶布,透明,窄条,用得只剩一圈,内圈粘着几根弯弯曲曲的毛发。手悬在韦知珩脸侧,停了三秒。没得到回应,又缩了回去,把胶布放在洗手台边缘。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韦知珩没拿。他继续按着纸巾,血渗得慢了,变成缓慢的渗出,像松节油从瓶盖的裂缝里往外爬。他盯着镜子,镜面布满水渍,钙化物在玻璃表面形成灰白色的地图。他的脸在那些白斑后面,支离破碎,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

      门被撞开。铰链发出断裂般的呻吟。

      另外两个室友冲进来,带着走廊的热气和汗味,还有刚打完球的橡胶味。一个是隔壁班转来的体育生,姓周,个子高,肩膀宽。另一个是本地人,姓梁,戴眼镜,总抱着英语书。

      “我操,什么味?”

      周把书包扔上床,鼻子抽了抽。

      “像铁锈。”

      梁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韦知珩,扫过他手里的纸巾,扫过垃圾桶里那团暗红色的物体。他的动作停住了,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韦知珩把带血的纸巾扔进桶里。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像扔了块石头。血滴在桶底积了一小滩,表面张力维持着不扩散,像一块黑色的镜子,映着天花板的灯管。

      “你……”

      梁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气流的嘶嘶声。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刚关上的门,门板发出震颤。

      “你是不是……”

      “牙龈出血。”韦知珩说。声音从被血润湿的喉咙里挤出来,含糊,带着液体共振的浑浊,“缺维生素。”

      周没说话。他盯着韦知珩的领口,那里有几滴血,已经干涸,呈褐色。他的视线往上移,看到韦知珩的嘴唇——苍白,干裂,下唇中央有一道裂缝,渗着血丝。

      上铺的陆岩坐起身。床架剧烈摇晃,发出金属的呻吟。他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看着下面的僵局。然后伸手,从枕头边摸出一盒薄荷糖,铁盒,绿色包装,扔给韦知珩。

      “含着。”陆岩说,“止血。”

      铁盒砸在韦知珩的床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边。没人去捡。

      梁已经退到了阳台门口,手在背后摸索着推拉门的把手。他的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神,只看到鼻翼在快速翕动。

      “我……我去楼下买水,”他说,声音尖细,“你们……你们要不要带?”

      没人回答。

      周站在原地,没像梁那样后退,但也没靠近。他的脚在地上蹭了蹭,橡胶鞋底摩擦水磨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个,”他挠了挠头,“医务室这会儿还有人,你要不去看看?”

      韦知珩摇头。他弯腰,去捡那个铁盒,动作牵扯到腰部,髂骨深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根针在里面转。他捡起铁盒,金属冰凉,表面有凹痕。他打开盖子,薄荷的气味冲出来,辛辣,刺激,暂时盖过了血腥味。

      他含了一颗糖,把铁盒放在床头。糖块在舌尖滚动,硬,棱角刮擦口腔黏膜,带来清晰的刺痛。血还在慢慢渗,但他不再擦了,任由它混着唾液,在口腔里形成一股咸甜交织的液体。

      梁已经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的灯光切进来,在地面形成一道明亮的细线,把房间切成两半。周也爬上了上铺,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只有陆岩还坐在床上,看着韦知珩,看着垃圾桶里那两团暗红色的物体。

      “睡吧。”韦知珩说。声音含混,因为糖块堵在腮帮子里。

      陆岩没动。他盯着那团血纸巾,看了很久,然后躺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起伏了几下,然后静止。

      韦知珩躺在床上,头垫高,这是黄烬野教他的姿势。血腥味在口腔里萦绕,薄荷的清凉压不住那股铁锈的甜。他右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块石灰岩标本,边缘锋利,切入指腹,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石头冰凉,像他此刻的体温。他握紧它,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门开关的撞击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有人走过307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快步离开。

      他闭着眼睛,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渗透出去,像血渗入纸巾,像松节油渗入画布,无法挽回。

      走廊尽头,声控灯坏了。钨丝断了,悬着个黑色的炭化点,在天花板投下晃动的阴影。光线昏暗,只有应急出口的指示灯发出绿光,悬在暗处。

      黄烬野站在阴影里。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肩膀宽阔,右手插在裤兜,左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烟丝从卷口漏出几根。

      他本来只是想出来透口气,但站在楼梯口,没动。

      几个身影从2栋的方向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话,脚步匆忙。是高一的学生,刚下晚自习,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他们看到黄烬野,声音戛然而止。

      黄烬野没动。他靠在墙边,背抵着石灰岩墙砖,墙面的返潮透过背心布料,传来凉意。他看着那几个学生,眼神没有焦点,散着,落在他们身后的墙上,或者更远的黑暗里。

      领头的学生停下脚步。他认得黄烬野,体育班的,在食堂见过他。他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墙根,发出轻微的声响。

      “说。”

      黄烬野开口。声音很低,从胸腔挤出来,带着运动后声带充血的沙哑。不是问句,是陈述。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空气粘稠。领头的那个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说什么?”

      “你们说的。”

      黄烬野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一米五。他没有抬高声音,但那个音量在寂静的走廊里刚好能让人听清。

      “再说一遍。”

      沉默。

      黄烬野的呼吸声沉重,粗粝,在空气中形成微微的震颤。他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垂在身侧,掌心向上,手指自然蜷曲。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白天训练时杠铃片蹭的,血已经凝固,呈暗红色,像一条蜈蚣。

      领头的学生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道疤,又看着黄烬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反光,黑漆漆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身后的两个学生已经贴在了墙上,后背抵着石灰岩,肩膀缩紧。

      “2栋……”领头的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有人说……有人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说是……出血……”

      声音越来越小,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黄烬野没说话。他抬起右手,那只带疤的手,悬在领头学生的脸侧,停在距离皮肤十厘米的地方。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洗不掉的,从母亲工厂带出来的。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了很久。

      血腥味——也许是韦知珩身上的,也许是自己手上的——在空气中弥漫,混着走廊里潮湿的霉味。他没有展示任何证据,没有拿出手机,没有威胁,只是沉默地悬着手,让那种压迫感沉下来,漫过几个学生的脚踝,漫过膝盖,直到淹没胸口。

      领头的学生低下头。他的视线落在黄烬野的右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淡淡的勒痕,是之前背人时留下的,已经发青。

      他咽了口唾沫。

      “我们不说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我们乱说的……”

      黄烬野收回手,插回裤兜。他侧身,让出通道,但身体仍然挡在楼梯口的大部分空间,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缺口。

      几个学生侧身挤过去,肩膀擦过墙壁,校服布料摩擦石灰岩,发出沙沙声。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急促,凌乱,几乎是跑下去的,在空旷的楼道里形成回响,然后消失。

      黄烬野站在原地,没动。他抬头看向三楼,307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在做什么。

      他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看着掌心——那里有一块紫癜,硬币大小,中心紫得发黑,是前几天输血时留下的针孔瘀青。他用拇指按压那块瘀斑,用力,直到疼痛变得尖锐,像针扎。

      他没有上楼。他转身,走回1栋的方向,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在寂静的走廊里形成稳定的节奏。他的影子被应急灯的绿光拉长,投在墙上,体积巨大,边缘模糊,移动缓慢。

      307寝室里,韦知珩睁开眼睛。他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那种一重一轻的节奏,他认得。

      他松开握着石头的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压痕,白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刺眼。血终于止住了,口腔里只剩下薄荷的凉和铁锈的涩,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像地下河的水,腥甜,冰冷。

      他侧过身,面向墙壁。垃圾桶里,那两团带血的物体静静地躺着,暗红色的,团状,像地层中暴露的化石,记录着这个处暑后的夜晚,血液渗出的速度和流言停止的温度。

      陆岩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不知道是梦话还是叹息。

      窗外的桂西河在远处流淌,声音沉闷,像地下河改道时泥沙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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