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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立冬 ...


  •   韦知珩坐在藤椅里。腰部抵着硬质的竹篾靠背,骨穿后的钝痛还在,髂骨深处一胀一缩。右手垂在扶手上,指甲盖泛着淡紫,边缘泛白。袖口沾着群青颜料,干涸,结成硬壳。左手摊在膝头,掌心朝上,躺着五根头发。整根脱落,发根带着白点,毛囊萎缩。

      韦明远在拆画架。松木边框,表面沉积着群青和赭石的污渍,一圈一圈。他用宽胶带缠住连接处,胶布发出撕裂声,锯齿状的边缘割着指腹。画板被抽出,四开尺寸,表面有未完成的《天窗》底稿,灰色颜料龟裂。松节油瓶用矿泉水瓶分装,液面剩下三分之一,淡黄色。韦明远将其塞进帆布包,瓶子与画框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动。

      苏慧琴在里屋卷棉被。壮锦被面,水波纹图案,深蓝色的纬线在米白色的经线上起伏。被子很重,粗糙,棉线与丝线交织的质感。她将其卷成筒状,用两根红绳捆扎,绳结勒进布料,形成深色的痕。霉味从被芯渗出,地下室的土腥气,混合着樟脑丸的涩,沉在地面高度。

      苏慧琴把棉被推向门口。被子撞击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韦知珩站起身,膝盖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骨髓穿刺后的伤口随体位改变产生牵拉痛。他弯腰去提,手指陷入卷起的被筒,布料粗糙,指甲缝里的紫癜在压力下变形,颜色从紫红变成黑紫。重量坠向地板,他提不动。

      黄烬野从门外走进来。黑色运动短裤裤边磨损,露出白色纤维,右腿弯曲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出右手,手背上有三道新鲜的划痕,横贯掌纹,是前天砸石时留下的,血已经凝固,呈暗红色,边缘嵌着白色的大理石粉末。他抓住棉被的另一端,向上提起。重量转移,韦知珩的手指被甩开,撞在门框上,骨节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走。”黄烬野说。声音哑,粗粝。

      他扛着棉被走向楼梯。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被筒擦过石灰岩墙砖,墙面的返潮透过布料,传来凉意。韦知珩跟在后面,右手扶着墙壁,指腹蹭下白霜,粉末嵌进指甲缝。走到三楼转角,他停住,视野左上方有块固定的黑影,视网膜出血点。他抬脚悬空,膝盖发抖,两秒后才踩实。

      教师家属楼6栋601的门在身后关上,撞击声被楼梯间的回声拉长。韦知珩摸着裤兜,指尖触及一块硬物。石灰岩标本,象牙白,带灰色燧石条带,底面平坦,边缘锋利。他握紧,边缘切入指腹,刺痛。血珠从指尖渗出,与石头上的旧血迹混合。

      黄家别墅在县城新区,贴山而建。铁门虚掩,黄烬野用肩膀顶开,铰链发出断裂般的呻吟。庭院裸露的石灰岩地面被切割机分割成不规则块状,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咯咯的声响。韦知珩的帆布鞋踩上去,鞋底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回声在空荡的厅堂里反射,脚步声多重撞击,形成持续三秒的混响。

      三楼画室空旷。斜顶,落地窗对石山,光线涌入,在地面形成巨大矩形光斑。黄烬野把棉被扔在行军床上,床垫弹簧发出沉闷的呻吟。他弯腰铺展,被子撞击床板,扬起灰尘,在光柱中旋转。霉味更浓了。

      黄烬野从地上捡起两本《中国美术史》,精装本,厚度五厘米。他将书叠放在床头,然后把枕头压上去。白色的棉质枕头,表面有黄烬野的汗渍,形成地图状的渍痕。他调整角度,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枕头边缘,拉扯,使枕头与床垫形成15度夹角。

      “躺。”

      韦知珩走过去。膝盖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他坐在床沿,床垫下沉,中心塌陷,边缘翘起。他向后仰,头落在枕头上,高度垫起,颈椎形成15度仰角。后脑勺触及棉质布料,闻到黄烬野的气味:汗水的酸,血的铁锈,石粉的涩。黄烬野的左手在调整枕头时擦过韦的后颈,手指张开,指腹压在颈椎的棘突上。皮肤接触,温度交换。黄的手掌烫;韦的后颈凉。触感粗糙,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白色的石粉。

      韦明远站在门口。灰衬衫,木工围裙,手指上有松节油和木屑,右手食指侧面有道裂口,渗着组织液。他从裤兜掏出一把钥匙。银色,齿纹新,没有磨损的痕迹,金属表面反射着窗外的光线。他走向黄烬野,步伐平稳,踩在地板的石灰岩粉末上,留下白色的脚印。

      韦明远把钥匙塞进黄烬野的右手。金属接触掌心,凉意透过皮肤。齿纹硌进掌纹,压在那块硬币大小的紫癜上,钝痛。黄烬野握住,指关节发白,指甲在金属表面留下划痕。他将钥匙插进运动短裤的口袋,与一块桉叶糖放在一起,金属与糖纸摩擦,发出沙沙声。

      苏慧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钢化玻璃,杯壁厚实,边缘有一圈磨损痕迹。杯子里盛着玉米须水,淡黄色,接近透明,几根须根沉在底部。液体表面升腾着白色的雾气,温度很高,烫。她把杯子放在床头的水泥地上,杯底与石灰岩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水汽在杯壁凝结成水珠,顺着弧度滑落,在地面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苏慧琴转身走向织机旁的竹篮。篮子里放着织到一半的壮锦,水波纹,边缘的线头松散。她拿起竹梭,穿过纬线,咔嗒一声。她没有回头,但在织到第七根纬线时,她的手指停顿,食指悬停在一根经线上方,线头在指间颤抖,未挑线。

      黄烬野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文具盒。打开,露出里面排列的铅笔,十二支,2B,黄色六角形笔杆。他拿出一支,笔杆上有牙印,参差不齐。他拿起削笔刀,金属外壳,生锈,刀片露出三毫米。他开始削第一支铅笔。刀片刮过木质,发出沙沙声。木屑卷曲着落下,堆积在膝盖上,颜色淡黄,质地松软。

      韦知珩躺在15度角的枕头上。视野倒转,看着天花板。斜顶的木质横梁在视野中变形,边缘模糊。他闻到玉米须水的气味,淡甜,混合着黄烬野削铅笔产生的木质涩味。血腥味从鼻腔涌出,上牙龈又破了,是胀,像有颗小石子嵌在牙肉里。血没有流出来,因为体位垫高,血液向后倒流,刺激咽部,形成铁锈的甜腥,沉积在舌根。

      黄烬野削完第一支铅笔。笔尖呈完美的圆锥形,石墨芯尖锐。他将铅笔放在床沿,与韦知珩垂在身侧的右手平行。然后拿起第二支,继续削。刀片刮出毛刺,木屑不再卷曲,而是断裂的碎片,飞溅到床单上,与韦知珩袖口掉落的群青颜料混合,形成黄蓝相间的碎屑层。

      韦知珩的右手在床单上移动,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上的紫癜在灯光下呈现出肿胀的紫色。他的指尖触及黄烬野刚削好的铅笔,六角形笔杆,木质纹理清晰。他没有握住,只是触碰,感受木质的凉意和石墨的滑腻。黄烬野削笔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刀刃悬停在半空,距离第二支铅笔的笔杆三毫米。手指悬停,关节僵硬,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

      窗外,绿岑山的石灰岩在下午光线中呈现灰白色。远处传来石材厂切割机的尖啸,频率高,刺破空气,但在别墅内被回声扭曲,变成低沉的嗡鸣。韦知珩闭上眼睛,听到血液在耳膜上撞击,湍急的低频噪音,与黄烬野削铅笔的沙沙声错拍,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奏。

      黄烬野削完第二支铅笔。他放下刀,拿起第一支削好的,塞进韦知珩的右手。强行将笔杆压进韦的指缝。六角形笔杆硌着掌心的紫癜,钝痛。韦知珩的手指在接触到铅笔的瞬间痉挛,肌肉收紧,指甲在笔杆上留下划痕,木屑嵌进指甲缝,与之前的石墨屑混合。他握紧,指节发白。

      玉米须水在杯子里冷却。杯壁的水珠停止滑落,温度从烫变成温,再变成凉。黄烬野拿起杯子,递到韦知珩嘴边。杯沿触及下唇的唇红缘,干燥,有裂缝,触碰时刺痛。液体倾斜,流入口腔,温度低,淡甜,接近无味。韦知珩吞咽,喉结滚动,水流过食道,在胸腔里留下一道凉痕。

      黄烬野收回手,将杯子放在地上。他继续削第三支铅笔。沙沙声继续。韦知珩握着那支铅笔,悬在胸前,笔尖指向天花板,没有落下。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带着酮症的甜腐,烂苹果混合着铁锈,沉积在15度角垫高的枕头上方,形成一层更重的空气。

      韦明远和苏慧琴已经离开。门在楼下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回声在空荡的别墅内滚动。黄烬野削完第三支铅笔,将三支配对的铅笔排在床沿。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走到窗边,背对着韦知珩,看着窗外的石灰岩山。

      韦知珩躺在15度角的枕头上,右手握着铅笔,左手垂在床单上,掌心向上,指甲盖泛着淡紫。他盯着天花板,视野里的黑影扩散,吞掉了斜顶的横梁。他眨眨眼,天花板恢复成石灰岩的质感,苍白的,褶皱的。

      削铅笔的沙沙声在空旷的画室里回响,持续不断。第四支铅笔开始,刀片刮过木质,木屑堆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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