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落秋时节,叶落惊鸿 ...
-
第一:梧桐叶落时的重逢
时间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悄无声息地从冬流向了秋。
城市的天空褪去了冬日那种凛冽的灰白,换上了一层高远而澄澈的蔚蓝。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酝酿一场盛大的告别,原本翠绿的叶子边缘染上了淡淡的焦糖色,在初秋的风里摇摇欲坠。
陆天长高了一些。
他依然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校服,但袖口不再需要卷起,裤脚也刚好遮住脚踝。他的身形不再像冬天时那样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背脊挺得笔直,像路边那些努力扎根的小树。
这一天,陆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写作业。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红色的徽章——那是一枚小小的、别针式的徽章,上面是一个简化的爱心形状,中间嵌着“志愿”两个字。
他站在社区服务中心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烤红薯的甜香和干燥的草木气息。
“陆天?”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天猛地回头,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的纹路里藏着少年特有的羞涩与兴奋。
站在那里的是徐明。
几个月不见,徐明依旧温暖如太阳一般,那件标志性的红马甲依然穿在身上,洗得有些泛旧,却依旧鲜艳。他正提着两大袋米面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徐明哥!”陆天几步跑过去,自然地接过徐明手里的一袋米,“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徐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拍了拍陆天的肩膀:“力气变大了啊,小伙子。今天不是周末吗?不用帮家里干活?”
“家里的活儿我都干完了。”陆天把米袋往肩上一扛,步伐稳健,“而且,我今天是来‘上岗’的。徐明哥,你答应过我的,等我暑假作业写完,表现好了,就让我正式加入咱们的小队。”
徐明看着身边这个少年。他的眼神清亮,不再是冬天那个抱着小猫无助哭泣的孩子了。那里面多了一份坚定,一份想要燃烧自己去照亮别人的渴望。
“好。”徐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件折叠整齐的红马甲,递给陆天,“虽然你还未成年,不能算是正式注册的志愿者,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星火小队’的编外成员。这马甲,你先穿着。”
陆天双手接过那件马甲,像是接过了什么稀世珍宝。他笨拙又急切地穿上,红马甲套在蓝白校服外面,显得有些宽大,但他却觉得无比合身。他低头看了看胸前,又看了看徐明,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走吧,徐明哥。今天我们去谁家?”
“去老槐树巷,找陈婆婆。”徐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她腿脚不好,儿女都在外地,这几天降温,我们得去看看她的暖气和过冬的煤。”
第二:老槐树巷的秘密
老槐树巷是这座城市里被遗忘的角落。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低矮平房。巷子里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旁堆满了杂物。
初秋的阳光透过巷子上方交错的电线和树枝,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婆婆,我们来看您了!”徐明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剧烈的咳嗽。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辨认着门口的人。“是……是小徐啊?快进来,快进来。”
陆天跟在徐明身后走进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屋里很暗,即使是大白天也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陈婆婆的家很小,家具都很旧了。她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
“婆婆,最近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徐明放下东西,熟络地拉起陈婆婆的手,像对待自己的长辈一样。
“吃了,吃了。就是这几天天凉,腿骨头缝里疼,这眼睛也越来越看不清了。”陈婆婆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陆天身上,“这是……”
“这是陆天,我们新来的小志愿者,也是咱们社区的,以后让他常来帮您跑跑腿。”徐明介绍道。
陆天立刻上前一步,学着徐明的样子,声音洪亮却温和:“陈婆婆您好,我是陆天。以后您有什么需要买的菜,或者需要提的水,尽管告诉我。”
陈婆婆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马甲的半大孩子,干枯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好,好,都是好孩子。来,婆婆给你们拿苹果吃。”
说着,她就要往柜子那边挪。陆天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婆婆您坐着别动,我自己来!”
趁着徐明帮陈婆婆检查暖气管道的功夫,陆天在屋里转了一圈。他发现陈婆婆的窗户纸破了一个洞,秋风正呼呼地往里灌。墙角堆着一些未剥的玉米棒子,那是陈婆婆夏天在自家小院里种的,大概是准备晒干了磨面吃。
陆天心里一动。他走到窗边,从书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胶带,踮起脚尖,仔细地把那个破洞封好。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个角落里的玉米。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拿起一个玉米棒子,开始熟练地剥起来。
“陆天,你在干嘛?”徐明检查完管道走过来,看到陆天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玉米皮间穿梭,剥下来的玉米须已经堆了一小堆。
“帮婆婆剥玉米啊。”陆天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灰,“我看这玉米再不剥,受潮了就不好了。我在家常帮我爸剥,快着呢。”
徐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有阻止,而是默默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陆天对面,拿起另一个玉米:“那我也来。咱们比赛,看谁剥得快。”
“好啊!”陆天嘿嘿一笑,手下的动作更快了。
陈婆婆坐在一旁的旧沙发上,看着这两个一高一矮的背影。窗外的秋风还在呼啸,卷起落叶沙沙作响,但屋子里却因为这两个人的存在,变得格外温暖。她的眼眶湿润了,轻轻拍着腿,哼起了不知名的老歌。
第三: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剥完玉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徐明看了看时间,眉头微微皱起:“坏了,今天要去给李大爷送助餐,时间有点赶。陆天,你能先帮陈婆婆把垃圾倒了,然后自己回家吗?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吧徐明哥!交给我了!”陆天拍着胸脯保证道。
徐明匆匆离开后,陆天帮陈婆婆把剥好的玉米粒装进袋子里,又把垃圾提在手里。
“婆婆,我走了啊。明天我再来看您。”陆天站在门口换鞋。
“哎,好,慢点走啊。”陈婆婆摸索着站起来,想要送送他。
“您别动,外面黑。”陆天连忙制止她。
就在陆天转身要关上门的一瞬间,他听到陈婆婆在屋里自言自语:“要是能再看一眼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就好了,不知道今年结的枣子甜不甜……”
陆天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向陈婆婆。老人正扶着门框,仰着头,努力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而向往。徐明哥提过,陈婆婆患了白内障,因为家里积蓄不多,一直拖着没做手术,现在视力已经非常差了,几乎看不清东西。
院子里的枣树……
陆天放下垃圾袋,跑回院子里。借着巷口路灯微弱的光,他看到院子角落里确实有一棵老枣树。树上挂满了青红色的枣子,在风中摇曳。
陆天想了想,从墙角找来一根长竹竿。他小心翼翼地站在树下,踮起脚尖,挑那些红透了的枣子打。
“啪嗒,啪嗒。”
红枣掉落在铺满落叶的地上。陆天捡起一颗,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甜,汁水四溢。
他捡了满满一兜最红最大的枣子,重新跑回屋里。
“婆婆!您看!”陆天把枣子捧到陈婆婆面前。
陈婆婆愣了一下,颤抖着伸出手,在那堆枣子里摸索。她拿起一颗,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闻到了,闻到了……是枣子的香味。”陈婆婆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谢谢你啊,小天。我这眼睛看不见,好久都没尝过这味儿了。”
陆天看着陈婆婆激动的样子,心里却有些酸涩。他想,光有枣子的香味是不够的。
“婆婆,我给您读报纸吧!”陆天突然说道,“徐明哥说,您以前最喜欢听新闻了。”
“好,好啊。”陈婆婆擦干眼泪,笑着点头。
陆天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借来的作文书,又从桌上拿起一份旧报纸。他坐在陈婆婆身边,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读了起来。
他读新闻,读天气,读笑话,最后,他翻开作文书,读了一篇关于秋天的散文。
“……秋天,是金色的季节。落叶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阳光像蜂蜜一样甜……”
陆天的声音清澈透亮,回荡在狭小的屋子里。陈婆婆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仿佛真的透过陆天的声音,看到了那个色彩斑斓的世界。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璀璨。陆天读得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哑了,但他一直读到陈婆婆呼吸变得平稳,睡着了为止。
第四:红马甲的重量
离开陈婆婆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桶。陆天提着空了的垃圾袋,走在回家的路上。
风吹在身上,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但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那件宽大的红马甲穿在身上,似乎有了某种神奇的重量。
这种重量,不是衣服本身的布料,而是一种责任,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路过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时,陆天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老爷爷,正费力地推着一辆满载落叶的三轮车爬坡。车轮在落叶上打滑,老爷爷咬着牙,青筋暴起,车子却纹丝不动。
“爷爷,我来帮您!”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陆天扔下手里的垃圾袋,冲了上去。
他双手抵住三轮车的后斗,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推。
“嘿!走!”
在陆天的助力下,三轮车终于动了。老爷爷惊讶地回头,看到是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少年,连忙喊道:“哎哟,谢谢你啊小伙子!不用推,爷爷自己能行!”
“没事,马上就上去了!”陆天咬紧牙关,脸憋得通红。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三轮车翻过了那个陡坡,平稳地停在了路边。
陆天累得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水。他抹了一把脸,嘿嘿笑了:“爷爷,您这车真沉。”
环卫工老爷爷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孩子,心里一阵感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瓶,里面装着白开水,递给陆天:“孩子,喝口水。歇歇。”
陆天接过水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但流进心里却是热的。
“爷爷,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啊?”陆天问道。
“这落叶啊,一天不扫就堆成山了。明天早上大家上班,路得干干净净的。”老爷爷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里透着朴实的光,“我这一把老骨头,也干不了别的了,能给大伙儿出点力,心里高兴。”
陆天看着老爷爷满是皱纹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马甲。
他突然明白了徐明哥常说的那句话:“志愿者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选择。”
无论是徐明哥帮助他救小猫,还是他现在帮助陈婆婆剥玉米、帮助老爷爷推三轮车,这都是一种爱的传递。就像那个初秋的暖阳,虽然不如夏日炽热,却能一点点融化人与人之间的坚冰。
“爷爷,我帮您一起扫吧!”陆天把水瓶递还给老爷爷,撸起了袖子。
“那哪行啊,你还是个孩子,还要上学呢。”老爷爷连连摆手。
“没事,我作业都写完了!而且,我是志愿者嘛!”陆天指了指胸前的徽章,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路灯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漫天飞舞的落叶中忙碌着。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最美的秋夜交响曲。
第五章:未完的约定
当陆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推开门,家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爸爸还没回来,妹妹正坐在桌边写作业,妈妈正在厨房里热菜。
“哥,你怎么才回来?徐明哥哥呢?”妹妹看到陆天,立刻放下了笔。
“徐明哥有事忙去了,我在帮社区干活呢。”陆天脱下那件红马甲,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生怕弄皱了。
妈妈端着菜走出来,心疼地看着陆天满身的灰尘和汗水:“怎么弄得这么脏?快去洗洗,饭给你留着呢。”
“妈,我今天特开心。”陆天一边洗手,一边兴奋地比划着,“我帮陈婆婆剥了玉米,还给她读了书。她看不见,我就是她的眼睛。后来我又帮环卫工爷爷推三轮车……”
陆天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天的经历,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妈妈看着儿子,眼眶微微湿润。她还记得冬天的时候,儿子抱着一只流浪猫在门口哭泣,那时候他是那么无助,那么让人心疼。而现在,他已经学会了去爱,去付出,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
“哥,我也想当志愿者。”妹妹眨巴着大眼睛,“等我病好了,我也要像你和徐明哥哥一样。”
陆天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好,等你身体彻底好了,哥带你一起去。咱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只稚嫩的小手钩在一起,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吃完饭,陆天趴在桌子上写日记。
他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穿上红马甲。以前我觉得,英雄是拯救世界的超人。但今天我明白了,英雄也可以是帮老人提一袋米的徐明哥,是帮陈婆婆读报纸的我,是那个在寒风中推着三轮车的环卫工爷爷。
秋天到了,叶子落了,但新的种子正在泥土里孕育。我也要像一颗种子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用我的爱心,长出枝叶,为需要的人遮风挡雨。
徐明哥说,爱心是会传染的。我信了。
写完最后一行字,陆天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窗外,那轮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洒满大地。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穿着红马甲的身影匆匆走过,那是这座城市里最温暖的光。
陆天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嘴角带着微笑进入了梦乡。在梦里,他看到了那只被救助的小猫,看到了陈婆婆清澈的眼睛,看到了满世界的红马甲,像一团团火焰,温暖了整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