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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医温白术的吃瓜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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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戌时三刻。
芙蓉河畔已不似重阳夜那般喧闹,秋风吹过,柳枝摇曳,河面零星漂着几盏残破的莲灯。容昭站在约定的老柳树下,身后跟着青黛和两个乔装打扮的暗卫。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披风,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银簪,未施脂粉。月光洒在她脸上,显得眉眼愈发清冷。
“侯爷,时辰到了。”青黛低声道。
容昭颔首,目光扫过四周。河畔寂静,只余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没有“故人”的身影。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正欲转身离开,忽听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回头,只见一个戴着帷帽的黑衣人立在三步之外。那人身形瘦高,帷帽垂下的黑纱遮住了面容,只隐约能看见下颌的轮廓。
“容侯爷。”声音嘶哑,辨不出男女。
容昭握紧袖中的短刃,面色平静:“阁下便是送信之人?”
“是。”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放在地上,“此物赠予侯爷,或许……能解侯爷之困。”
说罢,竟转身便走。
“等等!”容昭上前一步,“阁下是谁?为何要帮我?”
黑衣人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低声道:“侯爷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记住,这盒中之物,每月十五子时服一粒,可暂缓毒性三月。但……治标不治本。”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柳林深处。
容昭看着地上的木盒,迟疑片刻,示意暗卫去追。但不过片刻,暗卫便折返,摇头道:“侯爷,人不见了,轻功极高。”
青黛捡起木盒,打开查看——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二粒碧色药丸,药香清冽,与她平日服用的“朱颜凋”解药气味相似,却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异香。
盒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十个字:
“毒源在南疆,解法在京城。”
容昭盯着那十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毒源在南疆,她早有猜测。可解法在京城……是什么意思?
“侯爷,这药……”青黛欲言又止。
“带回去,让温白术验过再说。”容昭收起木盒,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她心中纷乱,既有得知解法线索的希冀,又有对黑衣人身份的疑虑。那人显然知道她中毒,知道她每月服药,甚至知道……解法所在。
究竟是谁?
是三皇子派来故弄玄虚,还是……真正的知情者?
马车驶回侯府时,已近亥时。
容昭刚下马车,便见府门前停着另一辆青帷马车——是温白术的。
她心中一动,快步进府。
听雪堂内,温白术正优哉游哉地喝茶,见她进来,笑眯眯道:“侯爷可算回来了,等得我茶都凉了三壶。”
“你怎么来了?”容昭在他对面坐下。
“自然是来看好戏。”温白术放下茶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喏,今日最新赔率。”
容昭凑过去一看,只见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裴渡×容昭成亲日期赌局——
押‘永不’:一赔三
押‘明年’:一赔五
押‘后年’:一赔八
押‘三年内’:一赔十二
……”
她瞪大眼睛:“温白术!你拿我和裴渡开赌局?!”
“哎呀,这不是闲着无聊嘛。”温白术嘿嘿一笑,“再说了,全京城都在猜你俩什么时候成亲,我这是顺应民意。”
容昭抢过本子,仔细往下看。只见押注者名单里,竟有不少熟悉的名字——赵徽音押了“明年”,几个相熟的官家小姐押了“后年”,连流光阁的歌姬都凑热闹押了“三年内”。
翻到最后一页,她忽然顿住。
那里有一行刚添上的新注:
“裴渡,押‘明年’,白银五百两。”
字迹遒劲有力,正是裴渡亲笔。
容昭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烫。
“他……什么时候押的?”
“今日下午。”温白术凑过来,压低声音,“裴大人亲自来找我,放了五百两银子,说押‘明年’。侯爷,您说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容昭没说话,只是缓缓合上本子。
“你呢?”她抬眼看向温白术,“你押了什么?”
温白术摸了摸鼻子,干笑道:“我嘛……押了‘永不’。”
“为何?”
“因为侯爷您自己押了‘永不’啊。”温白术摊手,“上回我问您,您亲口说的,‘这辈子不成亲,逍遥快活’。我这不是相信您嘛。”
容昭怔了怔,想起那日温白术确实问过,她当时正为毒发心烦,随口答了句“永不”。
没想到,他竟记下了。
更没想到……裴渡会押“明年”。
“侯爷?”温白术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脸色不大好。”
容昭回过神,将木盒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温白术打开木盒,一闻药香,脸色顿时凝重。他取出一粒药丸,仔细嗅了嗅,又用银针试了试,眉头越皱越紧。
“这药……从哪儿来的?”
“一个黑衣人给的。”容昭将今晚之事简要说了一遍,“他说每月十五服一粒,可暂缓毒性三月。盒底还有张纸条,说解法在京城。”
温白术盯着药丸看了许久,忽然起身:“侯爷稍等,我去拿些东西。”
他匆匆出去,不多时拎着药箱回来,从里面取出几样药材和一套精巧的银质器皿。他将药丸碾碎,分别与几种药材混合,又用银针蘸取少许,在烛火上烧灼。
青烟升起,带着奇异的香气。
温白术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了?”容昭问。
“这药……”温白术声音发颤,“是用‘朱颜凋’的伴生草‘碧血藤’制成的。碧血藤生长在朱颜凋毒株旁,毒性相克,确能暂缓毒发。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容昭,眼中满是担忧:“碧血藤本身也是剧毒,长期服用,虽能压制朱颜凋,却会损伤心脉。最多……只能服三年。三年后,心脉尽断,神仙难救。”
容昭握紧椅子的扶手,指尖深深嵌入木料。
三年。
和她预估的毒发时间,一模一样。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给我这药的人,不是在救我,是在……给我一个选择。”
是继续每月服原来的药,在五年内慢慢毒发身亡。
还是改服这碧血藤丸,换三年相对安稳的日子,然后心脉尽断,猝死。
“侯爷……”青黛已哭出声来。
容昭却笑了。
“至少,多了三年。”她轻声道,“三年,够做很多事了。”
比如,扳倒三皇子。
比如,安排好侯府后事。
比如……陪裴渡,把这场戏演完。
温白术看着她唇边的笑意,眼眶发红:“侯爷,您别这样……我一定想办法,找到真正的解药。南疆那边,我已经托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嗯,我信你。”容昭拍了拍他的手,“这药,我先收着。等十五那日,再做决定。”
她将木盒盖上,收入怀中。药丸隔着木盒传来微凉触感,像一块冰,贴在心口。
“温白术,”她忽然问,“你说裴渡押‘明年’,是什么意思?”
温白术愣了愣,挠头道:“这……或许是裴大人觉得,您俩明年就能修成正果?”
“修成正果?”容昭轻笑,“我一个将死之人,拿什么跟人修成正果?”
“侯爷!”温白术急道,“您别说这种话!我一定会找到解药的,一定!”
容昭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心中涌起暖意。
“好了,不说这个。”她转移话题,“赌局的事,别让裴渡知道我看过。”
“为什么?”
“因为……”容昭顿了顿,“我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做。”
如果他知道她时日无多,还会押“明年”吗?
如果他知道她选了碧血藤丸,只剩三年,还会……对她好吗?
她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
翌日,刑部。
裴渡正在翻阅卷宗,墨七敲门进来,低声道:“大人,查到了。”
“说。”
“赵横这几日频繁出入城西一处私宅,那宅子的主人是南疆来的药材商人,姓苗。”墨七将一份名录放在桌上,“这是宅中出入人员的记录,有个戴帷帽的黑衣人,昨夜亥时进去,一刻钟后离开。”
裴渡眼神一凝:“可看清样貌?”
“没有,帷帽遮得严实。但守夜的门房说,那人身形瘦高,走路无声,像个……江湖人。”
裴渡放下卷宗,指尖在桌上轻叩。
南疆药材商人,戴帷帽的黑衣人,昨夜亥时——正是容昭赴约的时间。
“那苗姓商人,什么来历?”
“表面是做药材生意,但暗地里……与三皇子府上有往来。”墨七压低声音,“属下查到,三皇子南疆的硝石矿,所需药材和补给,都是经此人之手。”
裴渡眸色渐深。
所以,昨夜约见容昭的黑衣人,是三皇子的人?
可若是三皇子的人,为何要给她碧血藤丸?又为何要透露“解法在京城”的线索?
除非……那黑衣人并非真心效忠三皇子。
“继续查。”裴渡起身,“查那苗姓商人的底细,查他与南疆哪些势力有牵连。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派人暗中保护容侯爷,尤其是每月十五前后。若她服药……即刻来报。”
“是。”
墨七退下后,裴渡走到窗边,望向靖安侯府的方向。
他想起昨夜温白术来找他时,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起那本赌局册子上,容昭亲笔写下的“永不”。
也想起自己押下“明年”时,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明知是戏,却入了戏。
明知她时日无多,却贪心地想要更多。
裴渡握紧袖中的玉扣,红宝石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那是她送的护身符,说能保平安。
可她要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平安?
————
三日后,流光阁。
容昭正在听曲,赵徽音急匆匆跑进来,拉着她就往外走。
“怎么了这是?”容昭被她拽得踉跄。
“温太医那儿出事了!”赵徽音压低声音,“他的赌局册子被人偷了,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你亲口说‘永不嫁裴渡’,裴大人却押了‘明年’,是在痴心妄想……”
容昭脚步一顿。
“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赵徽音急道,“现在好些人都在笑话裴大人,说他堂堂刑部尚书,竟被个纨绔侯爷耍得团团转……”
容昭脸色沉了下来。
“温白术呢?”
“在他府上,都快急哭了。”赵徽音叹气,“他说册子一直锁在药箱里,今早发现不见了,肯定是昨晚遭了贼。”
容昭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温白术府上,果然一片狼藉。
药箱被撬开,药材撒了一地。温白术正蹲在地上收拾,见容昭进来,哭丧着脸道:“侯爷,我对不住您……册子丢了,现在满城风雨……”
“丢了就丢了。”容昭弯腰帮他捡药材,“倒是你,没丢别的要紧东西吧?”
“那倒没有。”温白术摇头,“贼人好像就是冲着册子来的,其他贵重药材都没动。”
容昭眸光微闪。
只偷赌局册子,不偷药材……这贼,目的很明确。
就是要让裴渡难堪,让她和裴渡的关系变得更微妙。
“是三皇子。”她轻声道。
温白术和赵徽音同时看向她。
“只有三皇子,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容昭将捡起的药材放回药箱,“他奈何不了裴渡,就只好用这种法子,挑拨离间,看我们笑话。”
“那现在怎么办?”赵徽音问。
容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既然他想看笑话,我就让他看个够。”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坚定。
“昭昭,你去哪儿?”赵徽音追上来。
“去刑部。”容昭头也不回,“找裴大人,喝茶。”
————
刑部门前,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见容昭的马车停下,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容昭下车,一身红衣如火,发间簪着裴渡送的那支白玉簪,在阳光下流转光华。她目不斜视,径自走进刑部大门。
守卫想拦,她笑吟吟道:“本侯爷找裴大人,有要事相商。怎么,刑部不欢迎?”
守卫面面相觑,终究没敢拦。
容昭一路畅通无阻,走到裴渡办公的堂屋前,推门而入。
裴渡正在伏案疾书,闻声抬头,见是她,微微一怔。
“侯爷怎么来了?”
“来给裴大人送茶。”容昭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壶茶,两个茶杯,“上好的雨前龙井,裴大人尝尝?”
裴渡看着她熟练地斟茶,眸光微深。
“外头的传言,侯爷听说了?”
“听说了。”容昭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所以特来解释——那‘永不’二字,是我随口说的,当不得真。”
裴渡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她:“那侯爷心中,何以为真?”
容昭与他对视,忽然笑了。
“我心里啊……”她拖长声音,凑近些,压低音量,“觉得裴大人押‘明年’,很有眼光。”
裴渡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茶水荡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微烫。
“侯爷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容昭坐直身子,笑容明媚,“这场赌局,我改主意了。温白术那儿,我重新押——就押‘明年’,跟裴大人一样。”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白银一千两,押‘明年’。裴大人,咱们……赌一把?”
裴渡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看她含笑的眼睛,许久,才缓缓道:
“好。”
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银票旁。
是那枚玉扣,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臣的赌注。”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若侯爷赢了,这玉扣,物归原主。若臣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玉扣,请侯爷永远收着。”
容昭看着那枚玉扣,又看看裴渡认真的眉眼,心头忽然一酸。
她抬手,轻轻握住玉扣。
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他的体温。
“裴渡,”她轻声问,“你就不怕……输吗?”
裴渡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裴渡看着她,墨色眼眸中映出她的倒影,“臣押的,从来不是赌局。”
而是她。
是她能活下去。
是他们,能有明年。
容昭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她抽回手,将玉扣收好,站起身。
“茶凉了,我该走了。”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裴大人,十五那日……有空吗?”
裴渡一怔:“有。”
“那陪我出趟城吧。”容昭笑了笑,“去个地方,见个人。”
“好。”
容昭点点头,推门离开。
门外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抬手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