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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夜共骑一匹马 ...

  •   九月十四,黄昏。

      天边阴云密布,雷声隐隐。容昭从书房出来时,豆大的雨点已砸落下来。她站在廊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眉头微蹙。

      今日午后,父亲终于将那桩三十年前的秘辛说完。真相比她想象的更沉重——萧承嗣不仅活着,还与她母亲有血脉之亲。而当年英宗那纸传位诏书之所以被隐匿,牵涉的不仅是皇位之争,还有一桩牵扯靖安侯府的旧案。

      雨越下越大,庭院里很快积起水洼。青黛撑伞过来:“侯爷,回屋吧,仔细着凉。”

      容昭却站着不动,目光落在院墙外。裴渡今日一早派人传话,说晚些时候会来侯府商议寒山寺之行。看这天色……

      马蹄声穿透雨幕传来。

      容昭抬眼望去,只见一人一骑穿过雨帘疾驰而来。马是裴渡常骑的那匹墨骊,马上之人披着玄色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雨珠顺着边缘串串滴落。

      他在府门前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门房早得了吩咐,开门迎他进来。

      裴渡解下蓑衣斗笠交给下人,露出里面被雨打湿的月白长衫。他肩头、袖口都深了一片水渍,墨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这般狼狈模样,倒比平日冷肃的样子多了几分烟火气。

      “裴大人怎么冒雨来了?”容昭迎上前。

      “雨来得急,怕晚些更不好走。”裴渡目光扫过她被风吹起的发丝,“侯爷在等臣?”

      容昭没否认,转身往书房走:“进来说话。”

      书房内已点了灯,炭盆也生起来,暖意驱散了雨夜的寒气。裴渡在炭盆旁烘了烘手,才在容昭对面坐下。

      “寒山寺那边,臣派人去探过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简图,“寺在半山,只有一条山路可通。明日若还下雨,路会更难走。”

      容昭看着图上标注的几处:“寺里现在什么情况?”

      “空寺。”裴渡道,“三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大半殿宇,僧人都散了。如今只剩几个老僧守着后山的塔林。若有人要在那里设局,确是绝佳之地。”

      “设局……”容昭手指轻叩桌面,“你说,送令牌的人,会是谁?”

      “两种可能。”裴渡抬眼看她,“一是萧承嗣本人,或他的亲信。二是……有人冒充萧承嗣之名,引侯爷入瓮。”

      容昭想起父亲今日说的话——萧承嗣若真活着,今年该四十二岁。父亲当年见过他,说他“眉目肖似英宗,性情却温润如玉”。

      这样的人,会用什么方式,在三十年后重新出现?

      “令牌是真的。”裴渡道,“臣请宫中老内侍辨认过,确是英宗时期的工艺。上面的‘嗣’字私印,也与皇陵诏书上的相符。”

      “所以,至少令牌是真的。”容昭喃喃,“那么持令之人……”

      窗外雷声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书房照得惨白一瞬。

      紧接着,更大的雨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像要把屋顶掀翻。

      容昭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挟着雨丝灌进来。庭院里已是白茫茫一片,雨水汇成急流,顺着沟渠奔涌。

      “这雨……”她蹙眉,“怕是要下到明日。”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树木折断的声音。紧接着,前院传来仆役惊呼:“不好了!西墙塌了一角!”

      容昭与裴渡对视一眼,快步往外走。

      西墙处,果然塌了个缺口。雨水混着泥土砖石堆积,将通往外街的小门堵死了。管事正指挥着人清理,可雨势太大,一时难以疏通。

      “侯爷,”管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缺口得明日才能修,今夜怕是不成了。”

      容昭点头:“先拿油布遮一遮,别让水灌进库房。”

      她转身看向裴渡:“裴大人,今夜怕是走不成了。”

      裴渡望着茫茫雨幕:“无妨,臣等雨小些再走。”

      可这场雨,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晚膳后,雨势稍缓,却仍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容昭让青黛收拾了东厢客房,裴渡却道:“臣在书房将就一夜便好。”

      “那怎么行。”容昭摇头,“书房夜里冷,你又淋了雨,万一着凉……”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怔了怔。

      这般关切的话,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已说过千百遍。

      裴渡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便听侯爷安排。”

      ————

      亥时,雨又大了。

      容昭躺在榻上,听着窗外滂沱雨声,毫无睡意。父亲今日说的那些话,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回旋——萧承嗣的母亲是南疆圣女,当年随使团入京,与英宗有过一段情。后来圣女病逝,萧承嗣被秘密送出宫,托付给一位江湖高人。

      而那位高人,姓裴。

      正是裴渡的师父。

      所以裴渡说,师命让他护持令之人周全。

      所以父亲说,小心裴。

      不是小心裴渡这个人,是小心……裴渡身后的师门,和那桩牵扯了三十年的恩怨。

      容昭翻身坐起,赤脚下榻,走到窗边。

      雨夜漆黑,只有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投出昏黄的光。她看见东厢还亮着灯,裴渡也没睡。

      犹豫片刻,她披上外衫,推门出去。

      廊下风雨斜侵,很快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快步走到东厢门前,抬手欲敲,门却从里面开了。

      裴渡站在门内,手里拿着本书,显然也没打算睡。见她一身单薄站在雨中,眉头微蹙:“侯爷怎么来了?”

      “睡不着。”容昭走进屋,带进一身水汽,“裴大人不也没睡?”

      “雨声太吵。”裴渡关上门,取了条干布递给她,“擦擦头发。”

      容昭接过,随意擦了擦,在桌边坐下。桌上摊着那幅寒山寺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

      “还在想明日的事?”她问。

      “嗯。”裴渡在她对面坐下,“臣总觉得……明日之约,不会简单。”

      “若是陷阱呢?”容昭看着他,“若那人不是萧承嗣,而是三皇子设的局呢?”

      “那便破局。”裴渡语气平静,“臣既然陪侯爷去,自会护侯爷周全。”

      容昭看着他沉稳的眉眼,忽然问:“裴渡,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渡指尖微顿。

      “师父他……”他沉默片刻,“是个很矛盾的人。一生忠于英宗,却不得不看着英宗的江山落入他人之手。想护住萧承嗣,却又无能为力。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臣身上,让臣若有一日见到‘嗣’字令,便完成他未竟之事。”

      “未竟之事是什么?”

      “护持令之人,查明当年真相,还萧承嗣一个公道。”裴渡抬眼,“但师父也说,若持令之人所行不义,臣可自行决断。”

      容昭心头一紧:“那你觉得……萧承嗣会是义,还是不义?”

      裴渡看着她,缓缓摇头:“臣不知。所以明日,臣要亲眼看看。”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雷声滚滚而来。

      容瑟忽然觉得冷,裹紧了外衫。裴渡起身,从柜中取了条薄毯递给她:“侯爷若冷,先披着。炭盆里的炭快烧完了,臣去叫人多拿些来。”

      他转身欲走,容昭却拉住他的衣袖。

      “别去。”她声音有些发颤,“就这样……坐一会儿。”

      裴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烛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重新坐下,将薄毯披在她肩上,又添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侯爷在怕什么?”

      容昭捧着茶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怕明日见到的人,不是我期待的样子。”她低声说,“怕真相太残忍,我承受不起。怕我做的选择……会害了我在乎的人。”

      裴渡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侯爷,”他声音很轻,“无论明日见到谁,无论真相如何,臣都在。”

      掌心温热传来,一点点驱散她指尖的寒意。

      容昭抬头看他,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温柔的光。

      “裴渡,”她轻声问,“若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裴渡怔了怔,随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臣知道,侯爷若有隐瞒,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他顿了顿,“就像臣也有隐瞒一样。”

      容昭看着他,忽然笑了,眼中却有泪光。

      这个傻子。

      总是这样,轻易就原谅她,相信她。

      可她呢?

      她能这样相信他吗?

      雨声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轻响。窗外透进朦胧天光,竟已是凌晨。

      容昭趴在桌上,眼皮越来越沉。连日来的疲惫,父亲病重的担忧,明日之约的焦虑,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她撑不住,渐渐合上眼。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抱起她。

      她困得睁不开眼,只隐约闻到熟悉的沉水香,感觉到温热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

      是裴渡。

      他将她抱回卧房,轻轻放在榻上,拉过锦被盖好。又坐在床边看了她片刻,才起身准备离开。

      容昭却在这时睁开眼,拉住他的衣袖。

      “别走。”她声音含糊,“陪陪我。”

      裴渡身形一顿,回头看她。

      她半睁着眼,眼中满是困倦和依赖,像只怕被抛弃的小兽。

      他心头一软,重新坐下,握住她的手:“臣不走,侯爷睡吧。”

      容昭这才安心闭上眼,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窗外雨声细碎,像催眠的曲子。

      裴渡坐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目光复杂。

      他知道她有很多秘密,很多不得已。

      就像他一样。

      可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守着她,让她好好睡一觉。

      天亮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寅时三刻,雨停了。

      容昭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她发现自己躺在榻上,锦被盖得严严实实,而裴渡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他的手还握着她的,一夜未松。

      她轻轻抽出手,他却立刻醒了。

      “侯爷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嗯。”容昭坐起身,“你……就这样坐了一夜?”

      “无妨。”裴渡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臣去叫青黛进来伺候。”

      他转身要走,容昭却叫住他:“裴渡。”

      他回头。

      “谢谢。”容昭轻声说。

      裴渡看着她,唇角微扬:“侯爷客气了。”

      他推门出去,不多时青黛进来,伺候容昭梳洗。

      “侯爷,”青黛一边梳头一边小声道,“裴大人天没亮就去查看西墙了,还让厨房熬了姜汤,说是给您驱寒。”

      容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温暖的怀抱,耳尖微红。

      “知道了。”

      梳洗完毕,她来到前厅。裴渡已在那里等着,桌上摆着早膳和两碗姜汤。

      “侯爷趁热喝。”他将一碗姜汤推到她面前。

      容昭端起,小口喝着。姜汤辛辣,却暖得恰到好处。

      “西墙如何了?”她问。

      “已让人临时加固,马车勉强能过。”裴渡道,“但山路泥泞,今日若要去寒山寺,骑马更稳妥些。”

      容昭点头:“那就骑马。”

      早膳后,两人准备出发。容昭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墨发高高束起,腰间佩了短剑。裴渡也换了劲装,墨色衣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马厩里,墨骊见到主人,亲昵地蹭了蹭。另一匹枣红马是容昭常骑的,性子温顺。

      可两人刚牵马出府,变故突生。

      西墙临时加固的支架忽然松动,一块砖石砸下,正中枣红马的后腿。马儿受惊嘶鸣,险些将容昭带倒。

      裴渡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身边。

      枣红马跛着腿,已不能骑。

      “侯爷与臣共乘吧。”裴渡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

      容昭看着他的手,又看看天色——辰时已过,若再耽搁,怕是赶不上子时之约。

      她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前。

      墨骊不愧是良驹,载着两人依然步履稳健。裴渡一手控缰,一手虚虚护在她腰间,防止她摔落。

      马儿小跑着出了城,往寒山方向去。

      雨后山路果然泥泞难行,墨骊不得不放慢速度。山林间雾气弥漫,湿漉漉的枝叶不时扫过两人衣衫。

      行至一处陡坡时,墨骊蹄下一滑,险些失足。容昭身子一晃,往后靠去,正撞进裴渡怀中。

      他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固定住。

      “当心。”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际,温热酥麻。

      容昭耳尖发烫,却不敢动。身后是他坚实的胸膛,腰间是他有力的手臂,鼻尖是他身上清冷的沉水香。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亲密得让她心跳加速。

      可山路崎岖,她不得不依赖他的保护。

      就这样一路颠簸,行至半山时,天光已大亮。雾气渐散,露出远处寒山寺破败的轮廓。

      裴渡勒马,望着那座隐在晨雾中的古寺,眸光微沉。

      “到了。”

      容昭顺着他目光望去,心头莫名一紧。

      那座空寺,像一只蛰伏的兽,静静等待着猎物。

      而她,正要主动走进去。

      “怕吗?”裴渡在她耳边轻声问。

      容昭深吸一口气,摇头:“有你在,不怕。”

      裴渡唇角微扬,轻轻一夹马腹。

      墨骊迈开步子,朝着寒山寺,缓缓行去。

      山林寂静,只余马蹄踏过泥泞的声响。

      和两人交叠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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