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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昭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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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的山门半塌,朱漆剥落,露出底下朽木。雨水顺着残缺的瓦檐滴落,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寺内空寂,唯有风声穿过破败的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容昭与裴渡下马,将墨骊系在山门外一株枯树下。裴渡握剑在前,容昭紧随其后,两人踏进寺门。
寺内比外面看到的更为荒凉。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横梁椽木,几尊佛像东倒西歪,金身斑驳,眉眼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香炉倾覆,香灰混着雨水,在地上积成灰黑色的泥浆。
“有人吗?”容昭扬声。
回应她的只有回音。
裴渡环顾四周,忽然停步,看向后殿方向:“那边。”
两人穿过残破的廊庑,来到后殿。这里相对完整,虽也破败,却明显有人打扫过的痕迹——地面没有积尘,墙角堆着干柴,正中一张破旧的蒲团上,甚至摆着一盏未熄的油灯。
蒲团前的地面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圈,圈中写着一个字:
等。
容昭盯着那个字,心头莫名一紧。她看向裴渡,他也正看着她,眸光沉静。
“既然让等,便等等看。”裴渡道,声音在空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寻了处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雨后的寒气从石缝里渗上来,容昭打了个寒噤,裴渡便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不用……”容昭想推辞。
“穿着。”裴渡不容分说,又将衣襟拢紧了些,“侯爷若是病了,臣没法向老侯爷交代。”
容昭不再推拒,裹着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这味道让她安心,却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今日之后,她和裴渡的关系,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真相如何。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殿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乌云重新聚拢,眼看又要下雨。油灯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偶尔交叠。
容昭盯着那个“等”字,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枚龙纹令牌。玄铁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嗣”字深刻,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裴渡。”她轻声唤。
“嗯?”
“你说,若持令之人真是萧承嗣,”容昭抬眼看他,“他会让我做什么?”
裴渡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是让侯爷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站在哪一边。”裴渡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站在当今圣上这边,还是……站在他那边。”
容昭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麻。
“如果我选错了呢?”
“那臣便陪侯爷一起错。”裴渡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容昭怔怔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这个人。
总是这样,不问对错,不问缘由,只说要陪着她。
可她何德何能?
“裴渡,”她声音发颤,“你不该这样的。你是刑部尚书,是陛下最器重的臣子,你该有自己的立场,该……”
“侯爷。”裴渡打断她,握住她的手,“臣的立场,就是侯爷。”
掌心温热传来,驱散了令牌的冰凉。
容昭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她不能再依赖他了。
今日之后,她必须一个人面对所有事。
包括那个即将揭晓的,她或许承受不起的真相。
————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踏过积水的石阶,朝后殿而来。
容昭站起身,裴渡也同时起身,挡在她身前半步处。
油灯的光晕里,一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来人一身灰色僧袍,已洗得发白。身形瘦高,肩背却挺得笔直。他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手中握着一根竹杖,杖身光滑,显然用了多年。
他在门口停步,微微抬头。
斗笠下,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眸在昏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却丝毫不显老态,反而添了几分沧桑气度。
他的目光先落在裴渡身上,停顿片刻,又移向容昭。
然后,他缓缓摘下斗笠。
一张清癯的面容显露出来。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唇线清晰,虽已不年轻,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秀轮廓。最令人心惊的是——这张脸,与容昭在皇陵密室看到的英宗画像,有七分相似。
容昭呼吸一滞。
裴渡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剑柄。
灰衣僧人看着容昭,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昭昭,”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沙哑,“你终于来了。”
这一声“昭昭”,叫得如此自然,如此熟稔,仿佛已叫过千百遍。
容昭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裴渡稳稳扶住。
“阁下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灰衣僧人缓步走进殿内,将竹杖靠在墙边,在蒲团前站定。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了指容昭手中的令牌。
“那枚令牌,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容昭瞳孔骤缩:“我母亲?”
“是。”灰衣僧人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母亲临终前,将它托付给我,说待你成年后,若时机成熟,便交给你。”
“你认识我母亲?”容昭声音发紧,“你是谁?”
灰衣僧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萧承嗣。”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容昭死死盯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萧承嗣。
英宗第七子,本该继位却消失在史书中的人。
竟然……真的活着。
而且,认识她母亲。
“不可能……”容昭喃喃,“我母亲从未提过……”
“她不能提。”萧承嗣声音低沉,“当年的事,牵扯太多。她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所以她选择装傻,选择让你也装作纨绔,选择用这种方式……保全你。”
容昭踉跄一步,裴渡及时扶住她。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爹装傻,是为了保护我?我装作纨绔,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是。”萧承嗣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掠过一丝心疼,“你母亲是南疆圣女之后,身怀‘朱颜凋’的解毒之法。当年英宗病重,有人为了得到解毒秘方,设计害死了她。你父亲为了保住你,只能装疯卖傻,让所有人都以为靖安侯府没落了,不值得再费心思。”
容昭浑身冰冷。
所以,她中的“朱颜凋”,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谁?”她声音嘶哑,“是谁给我下的毒?”
萧承嗣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三皇子。”
容昭如遭雷击。
裴渡扶她的手,猛然收紧。
“三皇子的母妃,当年与你母亲同是南疆圣女一脉。”萧承嗣声音沉痛,“她嫉妒你母亲更得圣女真传,更嫉妒你母亲与英宗……的情谊。所以她设计害死了你母亲,又在你出生后,暗中给你下了‘朱颜凋’。她想让你母亲这一脉,彻底断绝。”
容昭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些年受的苦,她父亲装的傻,她演的纨绔戏,都是因为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恩怨。
一场她根本不知道的恩怨。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看着萧承嗣,眼中满是泪光,“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时机到了。”萧承嗣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三皇子私挖硝石矿,囤积火药,勾结南疆势力,意图谋反。他的罪行已露,只差最后一击。昭昭,我需要你的帮助。”
容昭怔住:“我?”
“你是圣女之后,你身上流着南疆最纯正的血脉。”萧承嗣一字一句,“只有你,能解‘朱颜凋’之毒。也只有你,能调动南疆旧部,揭穿三皇子的真面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更重要的是……你是英宗血脉,是皇室正统。”
容昭脑中“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萧承嗣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与愧疚。
“昭昭,你是英宗的女儿。”
“你的母亲,是英宗挚爱的南疆圣女。你是他们唯一的骨肉。”
“当年英宗病重,自知时日无多,秘密写下传位诏书,想传位于你。可诏书还未公布,他便驾崩了。朝臣拥立了当今圣上,你的存在,便成了最大的秘密。”
“你父亲为了保护你,只能将你当作亲生女儿抚养。你母亲为了保护你,只能以死守住这个秘密。”
“而我,”萧承嗣苦笑,“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英宗第七子,萧承嗣。”
容昭呆呆站着,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是沈韫之的亲生女儿。
她是英宗的女儿,是公主。
她身上流着皇室的血,也流着南疆圣女的血。
所以她会中“朱颜凋”,所以父亲要装傻,所以她要扮纨绔。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却是一个她宁愿永远不知道的答案。
“不……”她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不可能……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萧承嗣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这是英宗亲笔所书的遗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传位于女,萧昭。”
绢帛在油灯下展开,字迹清晰,玉玺鲜红。
与皇陵密室中那封诏书,笔迹一模一样。
容昭看着那卷绢帛,看着那个“萧昭”,看着玉玺上熟悉的龙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她扶住裴渡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裴渡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所以,侯爷身上的毒,是为了掩盖她的身份?”
萧承嗣看向他,目光复杂:“是。三皇子母妃知道昭昭的存在,想用‘朱颜凋’慢慢折磨死她,既报了私仇,也除掉了潜在的威胁。可她没想到,昭昭的母亲临终前留下了解毒之法,更没想到……昭昭能活到现在。”
他转头看向容昭,眼中满是疼惜:“昭昭,这些年,苦了你了。”
容昭却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苦?”她声音嘶哑,“我苦什么?我锦衣玉食,我逍遥快活,我是京城最风光的女侯爷……我苦什么?”
她推开裴渡,踉跄走到萧承嗣面前,死死盯着他。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她一字一句,“想让我认祖归宗?想让我去争那个皇位?想让我用这条没剩几年的命,去替你扳倒三皇子?”
萧承嗣怔住。
“昭昭,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容昭打断他,眼中满是嘲讽,“你隐姓埋名三十年,现在突然出现,告诉我我是公主,告诉我我的仇人是三皇子,告诉我只有我能解毒能调动南疆势力——你不是想利用我,是什么?”
“我……”萧承嗣语塞。
容昭后退一步,笑得凄凉。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你是想让我这个将死之人,最后替你办件事。用我的命,换你的公道,换你想要的……那个位置。”
萧承嗣脸色骤变:“昭昭,你误会了!我从未想过那个位置!我只想为父皇正名,只想为母亲报仇,只想……”
“只想让我去死。”容昭替他说完,“反正我也活不久了,死了还能有点价值,是不是?”
她转身,不再看他。
“令牌你拿回去。”她将令牌扔在地上,“诏书你也收好。我不是什么公主,我只是容昭,靖安侯府的纨绔侯爷。你们那些恩怨,那些算计,与我无关。”
说罢,她大步往外走。
“昭昭!”萧承嗣急唤。
裴渡拦住他,目光冷峻:“让她静一静。”
萧承嗣看着容昭决绝的背影,长叹一声,弯腰捡起令牌和诏书。
“裴大人,”他看着裴渡,“请你……照顾好她。”
裴渡颔首,转身追了出去。
————
容昭没有骑马,只是沿着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她脸上,混着泪水,冰凉刺骨。她走得踉踉跄跄,几次险些滑倒,却倔强地不肯停下。
直到一双手从身后扶住她。
“侯爷。”裴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容昭甩开他的手:“别管我。”
裴渡却握得更紧:“雨大了,先找个地方避雨。”
他不由分说,拉着她往路旁一座废弃的山亭走去。亭子很破,但至少能挡雨。他将她按在石凳上,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又用袖子擦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容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忽然崩溃。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知哭了多久,容昭才渐渐平息。她靠在他怀里,抽噎着,眼睛肿得睁不开。
“裴渡,”她声音沙哑,“我该怎么办?”
裴渡低头看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侯爷想怎么办,便怎么办。”
“如果我不想当公主呢?”
“那便不当。”
“如果我不想报仇呢?”
“那便不报。”
“如果我只想做个纨绔,逍遥快活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呢?”
裴渡顿了顿,缓缓道:“那臣便陪侯爷,逍遥快活。”
容昭抬头看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脸却格外清晰。
“裴渡,”她轻声问,“如果我不是侯爷,不是公主,只是一个中了毒、没几年好活的普通人……你还会对我好吗?”
裴渡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
“昭昭,”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还能活多久,臣都会对你好。”
这一声“昭昭”,叫得如此自然,如此深情。
容昭怔住,心跳漏了一拍。
“你……叫我什么?”
裴渡耳尖微红,却认真看着她:“昭昭。”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从今往后,臣只叫你昭昭。”
容昭看着他眼中的温柔,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什么公主,什么仇恨,什么皇位,什么阴谋。
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做他的昭昭。
只想在他身边,过完剩下的日子。
“裴渡,”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带我回家。”
裴渡点头,将她打横抱起。
“好,回家。”
他抱着她走出山亭,走进雨中。
雨丝细密,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打不散两人交握的手。
容昭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清冷的香气。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愿想了。
只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走完这条泥泞的山路。
走完这短暂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