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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起逛花灯吧,阎王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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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重阳节。
京中习俗,重阳夜有花灯会。朱雀大街至芙蓉河畔,十里长街张灯结彩,游人如织。各色花灯竞相争艳,兔儿灯、莲花灯、走马灯……映得夜空恍如白昼。
容昭本不想出门。
裴渡肩上的伤还未好透,三皇子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但暗处的眼睛却仿佛更多了。青黛劝她:“侯爷,咱们就在府里过节吧,外头人多眼杂的……”
“越是这样,越要出门。”容昭对着铜镜簪上一支金丝蝴蝶簪,蝴蝶翅膀轻颤,灵动欲飞,“三皇子不是想看我吓破胆躲在家里吗?我偏要出去,还要玩得尽兴。”
她换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浅碧半臂,腰间系着缀玉丝绦,打扮得清新娇俏,与平日里张扬的红衣判若两人。
“走吧。”她提起一盏新买的兔子灯,笑吟吟地出了门。
朱雀大街已是人山人海。
花灯如昼,笑语喧天。小贩叫卖声、孩童嬉闹声、猜谜喝彩声混在一处,热闹非凡。容昭提着兔子灯,在人群中穿梭,青黛紧紧跟着,生怕被人潮冲散。
行至一处灯谜摊前,容昭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摊前挂满各色花灯,灯下垂着谜面纸条。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着猜谜,却迟迟猜不中,急得抓耳挠腮。
容昭抬眼看了看最中央那盏琉璃走马灯,灯上绘着八仙过海图,做工精巧,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老板,那盏灯怎么得?”她扬声问。
老头笑呵呵道:“姑娘好眼力,那是小摊的镇摊之宝。不过得猜中三道谜题才行——一道易,一道难,一道绝。”
“说来听听。”
老头取下三张纸条,展开念道:
“第一道,易——‘一轮明月挂中天,不羡鸳鸯不羡仙’。打一字。”
旁边书生们窃窃私语,容昭却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有’字。月挂中天为‘有’,不羡鸳鸯不羡仙,意指‘有’便足够。”
老头眼睛一亮:“姑娘聪明!第二道,难——‘刘邦笑,刘备哭’。打一字。”
这下书生们更议论纷纷。容昭略一思索,笑道:“是‘翠’字。刘邦笑是因为项羽死(羽卒为翠),刘备哭是因为关羽死(羽卒亦为翠)。”
“妙!妙啊!”老头拍手,“第三道,绝——‘不是姻缘也并头’,还是打一字。”
这道题一出,连围观的人都安静了。容昭托着腮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是‘韵’字。姻缘为‘音’,并头为‘匀’,合为‘韵’,却又说不是姻缘,故而是‘韵’字。”
三道谜题,不过一盏茶功夫。
老头取下琉璃走马灯,恭敬递给容昭:“姑娘才思敏捷,老朽佩服。这盏灯,归姑娘了。”
容昭接过灯,正想递给青黛,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侯爷好才学。”
她回头,见裴渡站在三步之外。
他今日也穿了常服,月白长衫,墨发以玉簪束起,肩上披着件墨色薄氅,遮住了伤处。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冷峻轮廓柔化了几分,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容昭挑眉:“裴大人也来逛灯会?”
“路过。”裴渡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琉璃灯,“侯爷这是……满载而归?”
“才一盏灯而已。”容昭晃了晃兔子灯,“裴大人若无事,不如一起逛逛?正好本侯爷缺个拎灯的。”
裴渡顿了顿,终究没拒绝。
两人并肩而行,青黛和墨七远远跟着。琉璃灯与兔子灯的光晕交叠,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伤好了?”容昭问。
“无碍了。”裴渡答得简短。
“温白术的药不错。”容昭转头看他,“不过裴大人下次当暗卫,可别再受伤了。医药费很贵的。”
裴渡耳尖微红:“……嗯。”
两人走过猜谜摊,走过糖人摊,走过卖面具的小贩。容昭在每个摊前都要停一停,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裴渡便在她身后半步处跟着,默默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行至拱桥时,人潮更密。
桥上挂满花灯,桥下芙蓉河漂着盏盏莲灯,星光与灯影交相辉映,美不胜收。容昭正要上桥,却被一个莽撞的孩童撞了一下,身子一歪——
裴渡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当心。”
他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容昭站稳,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裴大人,你说咱们这出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裴渡松开手,目光投向远处灯火:“侯爷觉得呢?”
“我觉得啊……”容昭提着灯往桥上走,“得演到三皇子倒台,演到咱们都能松口气的时候。”
她走到桥中央,倚着栏杆,看着河面漂流的莲灯:“可那时候,咱俩是不是就得‘分道扬镳’了?毕竟戏唱完了,角儿也该散了。”
裴渡走到她身侧,沉默良久,才道:“侯爷希望散吗?”
容昭没答,只是指着河面一盏莲灯:“你看那盏灯,漂得真快。可漂得再快,也终究会沉。就像人,演得再真,戏也有落幕的时候。”
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万千灯火:“裴大人,你说咱们这场戏,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
裴渡看着她,墨色眼眸深不见底。
“臣不知。”他缓缓道,“但臣知道,戏是戏,人是人。戏会散,人……未必。”
容昭怔了怔,忽然笑出声。
“裴大人这话说得,倒像是真心话了。”她歪着头,“可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演戏而已,别当真。”
裴渡别开视线,耳尖在灯火下又红了。
就在这时,远处夜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
金红色的光点四散开来,如流星坠落。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漫天烟火绽放,将夜空染得绚烂夺目。
桥上行人纷纷驻足仰望,惊叹声此起彼伏。
容昭也抬头看着烟火,琉璃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裴渡站在她身侧,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中倒映的璀璨光华,看着她唇角浅浅的笑意。
烟火照亮了她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裴渡。”她忽然轻声唤他名字。
“嗯?”
“谢谢你那晚救我。”容昭转头看他,神色认真,“虽然你说是职责所在,但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护着我。”
裴渡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道:“应该的。”
烟火渐渐稀疏,夜空重归寂静。桥上行人也渐渐散去,只余零星几对眷侣,还在凭栏私语。
容昭提起灯:“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走下拱桥,沿着河岸往回走。夜风带着凉意,吹得河面莲灯摇曳。
行至一处僻静巷口时,容昭忽然停步。
“裴大人,”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给他,“这个给你。”
裴渡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扣。白玉温润,雕成祥云纹样,中间嵌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灯火下泛着幽光。
“这是?”
“护身符。”容昭笑道,“我娘留下的,说是能保平安。你戴着,下次再受伤,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裴渡握紧玉扣,掌心传来温润触感。
“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比不上命贵重。”容昭摆摆手,“行了,本侯爷要回府了。裴大人自便。”
她说着,提着灯转身要走,裴渡却忽然叫住她:
“侯爷。”
容昭回头。
裴渡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那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海棠花形,与她发间那支金丝蝴蝶簪截然不同,却同样精致。
“今日路过玉器铺,顺手买的。”裴渡语气平淡,“侯爷若不嫌弃……”
容昭接过玉簪,在手中把玩,忽然笑了。
“裴大人,你这‘顺手’可真够顺的。”她抬眼看他,“不过……谢了。”
她将玉簪插在发间,与那支金丝蝴蝶簪并排,竟意外地和谐。
“好看吗?”她问。
裴渡看着她,灯火下她发间两支簪子交相辉映,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
“……好看。”他声音微哑。
容昭笑了,转身挥挥手:“走了,裴大人也早些回府。伤还没好全,别熬夜。”
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兔子灯的光晕渐行渐远。
裴渡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玉扣,红宝石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她眉心的朱砂痣。
“大人。”墨七从暗处走出,“三皇子的人一直在附近。”
“嗯。”裴渡收起玉扣,神色恢复冷峻,“可看清是谁?”
“赵横。”墨七低声道,“他带了三个人,一直跟着侯爷。方才在桥上,他们离得很近。”
裴渡眼神一冷。
“看来三皇子,还是不死心。”
“要不要……”
“不必。”裴渡转身往巷外走,“加派人手保护侯府,尤其是夜里。另外,去查查赵横这几日的行踪,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是。”
两人走出巷子,重新汇入人流。
远处,靖安侯府的马车已消失在长街尽头。裴渡望着那个方向,握紧了袖中的玉扣。
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极了她的手。
————
容昭回到侯府时,已是亥时。
青黛伺候她卸妆,取下那支白玉簪时,忍不住道:“侯爷,这簪子……是裴大人送的?”
“嗯。”容昭对着铜镜,看着发间空了一块,“收起来吧,跟那支海棠步摇放一处。”
青黛应声,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收进妆奁,又忍不住问:“侯爷,您对裴大人……”
“别瞎猜。”容昭打断她,语气却没什么力度,“不过是演戏罢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淡淡桂花香。
远处街市喧嚣已歇,只余零星灯火。她想起桥上那场烟火,想起裴渡站在她身侧时沉稳的气息,想起他递来玉簪时微红的耳尖。
也想起他说——“戏是戏,人是人。戏会散,人……未必。”
容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在玩火。
明知是戏,却忍不住投入。明知结局难料,却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可她时日无多,这场戏,又能演多久呢?
“侯爷。”青黛的声音打断思绪,“老侯爷那边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容昭睁开眼:“现在?”
“是,说是有要紧事。”
容昭披上外衫,往父亲院子走去。
沈韫之还未睡,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容昭坐下,打量着父亲的神色。老头子今日精神不错,眼神清明,不似平日那般糊涂。
“爹,您找我?”
“嗯。”沈韫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今日有人送来的,你看看。”
容昭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有一行字:
“九月初九,芙蓉河畔,故人约见。”
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将开未开的梅花。
与她腕上那枚朱砂印记,一模一样。
“送信的人呢?”容昭声音发紧。
“走了。”沈韫之看着她,“昭儿,你腕上那毒……是不是跟这‘故人’有关?”
容昭握紧信纸,指尖泛白。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但能画出这朵梅花的人,一定知道内情。”
沈韫之长叹一声:“去吧。但记住,多带几个人,别单独赴约。”
“爹不拦我?”
“拦得住吗?”沈韫之苦笑,“你这性子,跟你娘一模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容昭眼眶微热。
“爹,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傻孩子。”沈韫之拍了拍她的手,“爹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
容昭咬唇,用力点头。
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爹,如果……如果我真的时日无多,您会不会怪我?”
沈韫之看着她,浑浊的眼中有泪光闪动。
“爹只怪自己,没能护好你。”
容昭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她握紧那封信,指节泛白。
九月初九,还有三天。
这朵梅花背后的“故人”,究竟是谁?
是下毒之人,还是……知道解毒之法的人?
容昭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色清冷,星光稀疏。
她忽然想起裴渡送的那支白玉簪,想起他掌心温热的触感,想起他说“戏会散,人未必”。
如果……如果她能活下去。
如果这场戏,可以不散。
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