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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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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
刘一怡愣住了。
“你说的,是,琼瑶写的那本《窗外》?”
“对。”柴意乡做完物理高三一模复印卷,把笔扔在桌上。
刘一怡聪明的目光,不可置信地闪烁着。
“你之前说的那个老师......你还喜欢她?”
不对。
她低下头,斟酌着字形与意义的细微区别。
不对。
刘一怡早该想到的。
四班教室。
三楼办公室。
《CMBYN》。
他知道他喜欢的人会在哪所高校读书。
他曾经含糊地承认过有点喜欢原来的语文老师。
她当时以为那是少年懵懂的误判,甚至半开玩笑地递上了《房思琪》,试图用极端的故事惊醒他。
不是“她”。
是“他”。
281.
“柴意乡,你知道那本书讲的是什么。”刘一怡盯着他。
柴意乡扯了扯嘴角,自嘲地说道:“看本书而已。你没必要多想。”
“你知道那本书讲的是什么。”刘一怡重复道。
“我知道。”
刘一怡叹了口气。她太了解柴意乡了,他越是那副死水般的平静,心里就越是倔强和执拗。
她该说什么吗?这个女孩从小博览群书,触碰过的禁忌还少吗?性别,伦理,宗教,物种......甚至生死。刘一怡自己都甘之如饴,还能说那到底有多坏吗?
“我有那本书。如果你真的想看,明天我可以带过来。”
“柴意乡,”她继续低头写题,“江雁容和康南,最后没有在一起。琼瑶和蒋仁,也没有在一起。”
“我知道。”
282.
高三的百日誓师开始了。
激昂的进行曲在校园里反复播放,鼓声震天。口号声此起彼伏,像潮水,淹没了高二,翻覆着高一。
又一节晚自习过去,全年级又做了一套数学周考。
柴意乡和杨辉交换订正周考试题卷。刘一怡学有余力,已经定时把高三一模刷了一遍,对照着答案打勾算分。下课时,几个好事学生跑去找陈小波,问他们能不能参加今年高三的二模。Vivian给学生设置的目标越来越高。分数榜换得极快,排名起起落落,姓名明明灭灭。
轮到柴意乡做值日,他擦完黑板,站在讲台上往下看,台下卷子叠得太满。几乎每个人都戴着眼镜,几乎每副眼镜都闪着光。脖子前倾着,直勾勾地看,看试卷,作业,成绩,排名,讲台,黑板。没有焦点,但是看着。
柴意乡知道,坐回位置后,他也是其中一员。
283.
回家路上,他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书店。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教辅和畅销书,色彩鲜艳,斗志昂扬。
他停下脚步,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个身穿校服、肩背书包的十七岁少年。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倦怠和沉重。
倒影旁边,贴着一张醒目的海报,是某教育机构的广告:“冲刺C9,赢在高三!”
柴意乡漠然地移开目光,视线落在橱窗另一侧。
那里堆着几本封面素雅、标题含蓄的文学读物,与周围格格不入。
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隔窗看着,任由书店透出的暖光笼罩他。
思绪突然飘忽到高一上学期,那个混沌困倦的九月。他趴在桌上,半梦半醒间,看见窗外叶隙里,连廊上那道穿青蓝色短袖、抱着一本书的身影。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江周,只是模糊地觉得那身影好看,像秋日晴空里一片干净的云。
那时候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一瞥会绵延成如此深重的心事。会把他从浑噩的失眠里拖拽出来,引他向古刹莲池,文苑春秋,山湖风雪。
284.
第二天,刘一怡把《窗外》带来了。封面上,少女朦胧的神情沉入阴影里,身边围着白窗和浅淡的花草。那本书很薄,纸张泛着旧旧的黄、年代气和灰尘味。
柴意乡接过书,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将它放进书包最里层。
他把书带回家,放在床头。凌晨,吞下安眠药后,在意识被强制按入睡眠前的间隙,大脑逐渐迷离无知觉时,他会翻开它,看着那些静静躺在台灯光晕中的文字。
琼瑶笔触细腻,她写婉转的情思、忧郁的爱恋。书中那么多感叹号,那么多反问句,那么强烈的请求,那么深情的告白。
段落旁有一段浅浅的铅笔批注,被擦花消磨,看样子也上了年头。好像是刘一怡写的,她写,“很久很久以前,人如何去爱人。”
可是白日的呼号、做题的狂潮还没散去。震耳欲聋的集体呐喊中,关于个人爱欲和命运的对话如此微弱。
柴意乡无法成为文采斐然的文学少女,他只不过是死气沉沉的现实功利理科男。
他没有汹涌澎湃、诉诸笔端的情感,他只有空洞的排名,麻木的外表,还有安眠药。
他的江老师呢?康南对江雁容,起初也带着师长的关怀和欣赏,但情感的边界是如何一步步模糊,直至崩溃的?江周对他,又有没有哪怕一丝,超越师生的情愫?
他与他的谈话,不算工作,那算什么,私心吗?
他说谎来逃避的,不是真实,却是误解吗?
大脑昏沉,柴意乡知道他快要睡着了。
思绪迷蒙之中,他把书放在枕边,慢慢躺入被子。迷迷糊糊地梦呓:
“......可是江老师......线是你先跨过来的。”
是你先说“如果晚上睡不着,可以给我发信息”。是你先说“我们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都是并不存在的事情,都需要用谎言来掩盖了。
所以,需要说谎的,不是我,是你,江老师。
因为你也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285.
清晨的阳光照下来,闹钟不留情面地刺响,柴意乡头疼昏重,慢慢睁开双眼、恢复意识。
眼前是那本《窗外》。他昨晚看得太困,忘了把书合上。
那几油墨黑字,静静躺在光影里,映入他的眼。
他看见江雁容在日记里写:“老师,我该怎么办?”
那个女孩依旧在窗外那片光晕之外,忧伤地凝望着。
老师,我该怎么办。
你又该怎么办呢。
柴意乡在心里问。
286.
星期六,放学后,柴意乡拿到手机,居然看见江周发来的消息。
寒假无偿补习已经结束,他没有理由再麻烦老师。自面对温冕说的那个谎言以来,两人的微信上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但是江周给他发了消息。
是一个文件。
[江周:这是四班和五班的范文。我把两个班的高分作文都整理了一下。]
[江周:年级统一印刷的范文也很好,但是对你来说不太具有参考性。有些学生的个人风格很强烈,不容易学习模仿。有些只是因为书写占优势,可取之处较少。]
[江周:这份文件里,有一篇54分的作文,是四班学生写的,她和你的写作思路很像,对你来说更容易理解。我加了旁批,你有时间可以看看。]
[江周:试着研究她的文字逻辑和思辨推理。你会明白,在大致构思相同的情况下,分数的差异从何而来。]
[江周:写作不一定需要华丽的文辞和宏大的价值。把你的优势发挥出来,同样能得高分。]
[江周:我还附了两篇51分的作文。你的作文和它们距离不远。用来对照阶段性目标就好。]
[江周:上次我说你来办公室找我拿范文。我希望这不只是一个虚构的借口。]
[江周:所以我发给你了。]
287.
他递来一份范文。经过筛选、批注、针对柴意乡个人优势的范文。不是年级统一的印刷品,是他从两个班的高分作文里,特意挑出来的,发给柴意乡的参考。
他希望这不是借口。
所以,他让这个借口变成了现实。
那些曾在柴意乡心中汹涌的质问,突然显得苍白,幼稚,自作多情。
......可是为什么,心里因为谎言而空洞呼啸的风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凄惶了呢。
而江周只是尽可能地将自己能给的好,送给他。
他盯着最后那句“所以我发给你了”,眼眶有些发热。
他问,我该怎么办。
江周之前就对他说过,你可以把路走得更长远。
[cyx:收到了,谢谢老师。]
[cyx:我会好好读的。]
[江周:^◡^]
春天的风带着暖意,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柴意乡盯着那个小小的颜文字表情,像两弯温和的上弦月,又像一双含着无奈与纵容的眼睛。
286.
背着书包回家时,程彩芳和柴斌已经在吃晚饭了。
“柴意乡。”程彩芳突然叫住他,在他安静地往房间走的时候。
“干什么。”
她神情复杂地指了指桌上的木盒:“这是你的?”
他眉头骤然皱起,往那木盒看去——
是爷爷托大姑带给他的那一串背云。莲花与转经轮静静躺在绒布上,在客厅顶灯的照射下,岫玉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泽。
心头猛地一沉。
是的,爷爷送给他两样东西,一是《清檀寺志》,二是背云。而他当时顾着去藏匿那本寺志,却只把装背云的木盒摆在桌上、压在书下,放得潦草。
“你们翻我东西?”柴意乡说。
“你这态度,”柴斌放下筷子,语气不悦,“你妈妈帮你收拾房间,在教辅书堆里发现的。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就随便塞在那种地方?万一丢了怎么办?”
“这是我的,放哪里我说了算。”柴意乡走过去,伸手就要把木盒盖上拿走。
“等等。”程彩芳按住木盒,“这东西哪来的?你哪来的钱?”
“......”他知道,不能把爷爷和大姑说出去。
但他实在不会扯理由,实在编不出什么谎话......他突然想,要是江周在的话,肯定说得面不改色、天衣无缝。江周能突然附身他吗?帮他应付一下父母的盘问就好。
最后柴意乡只能申明:“没偷没抢,合法获得的。”
“爸,妈,你们想多了,把东西给我,我作业还没写完。”
程彩芳和柴斌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她还是把木盒放回柴意乡手中:“东西你收好,别再乱放。这看着不便宜,你保管不好,就拿给我们。”
“......哦。”柴意乡的挎着书包,抱着木盒,进了房间。
287.
关上门后,他背靠着房门站了一会,手里端着木盒,让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客厅里,程彩芳和柴斌的讨论声穿透门板,断断续续传入柴意乡耳中。
程彩芳:“诶,话说回来,你看了柴意乡语文成绩没有?他补得挺好的,成绩有进步。开学考117,这次周测115。”
柴斌:“嗯,分数上来了是好事。不过......那串东西......”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寺庙流出来的物件。品相不一般。”
程彩芳:“你也这么觉得?我看那雕工和玉料,不像现在市面上常见的。他一个孩子,哪来的门路弄到这种东西?该不会......”
柴斌沉吟:“会不会是......江老师给的?当作谢礼?或者别的什么?”
柴意乡在门后听得一愣。他爸妈脑子进水吗!竟然觉得这是江周送给他的!
他没想过,这件承载着爷爷心意的旧物,会在父母眼中引发如此离奇的联想。甚至将江周也牵扯进来,被揣测成不清不楚的赠予。
程彩芳迟疑道:“不会吧......江老师看着不像那种人。而且,这东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像新物件。他一个普通教师,哪至于随手给学生这么贵重的东西......”
柴斌:“也是......他家经济压力挺大的,病人那情况......也是尽量维持了。医疗费用太高,他尚且拿不出手。”
“不过,”柴斌话题一转,“我怎么没见江老师来病房看病人?一次都没见过......你说,为什么?”
程彩芳:“工作忙吧!哎,孩子能进步就行。其他的,我们少打听。”
288.
客厅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大概父母也觉得不宜再多揣测。
柴意乡轻轻走到书桌前,将木盒小心放进抽屉深处。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江周发来的那份范文文件。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文档最下方那几行手写体批注的扫描图。江周的字迹,柴意乡太熟悉了,铮然漂亮、起笔收笔皆露锋芒,却显得骄傲孤高,和他本人性格天差地别。
柴意乡看着微信聊天框,看着江周微信头像里的清檀寺——他从来没去病房看过舅舅?
这怎么可能?江周对他舅舅的在意显而易见,否则也不会因为那份病房关照而破例接受补习。
是工作太忙分身乏术?可柴意乡回想起江周在除夕时说的“春节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似乎又不像仅仅是因为忙。那是因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那辆黑色轿车。想起牛丼饭店里江周苍白的脸色和酒气,想起林伊琼那句讥诮的“他这个人很麻烦”。
如果柴意乡的联想是真的......在《清檀寺志》里留下巨额捐献的江识瑾和王蓁宁,此刻又在哪里?
柴意乡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他再次拉开抽屉,把那本《窗外》一并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