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趋光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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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为新生们安排了为期十五天的军训，从昨天领军训服算第一天，等到军训进行到第二日黄昏，食堂不锈钢餐盘已经能映出十二连四十张脱水菜叶般的面孔。
陈炳文正将脸埋进饭盒狼吞虎咽，像是怕一抬头食物就会飞走，迷彩服后襟洇着汗痕，像是将对家思念的眼泪困在布料之中。
至于为什么会如此狼吞虎咽呢，大概要仰仗于学校为了整顿新生风纪，特地选了一群严格的教官。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整天军训的休息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半小时。
前一天晚上对食堂提供的饭菜挑三拣四的陈炳文，等到晚上吃饭时抱着饭盒不撒手低头就开始吃。
“这是学校的阴谋！我们不爱吃食堂的饭就让教官把我们练得前胸贴后背，这样我们就会抢着吃食堂，学校的邪恶计划！我们要起义！”
莫生从芹菜里挑出肉丝，放在汤碗里涮了涮，像是要把肉丝涮回本来的面貌一样，涮完后又仔细闻了闻，才放入口中：“你可以选择不吃，我记得学校没强迫你吃，不是很多人去小卖部买泡面吃吗…我说我们几个能不能把宿舍那几包下饭菜带过来，总比吃蟑螂腿好。”
林栩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他摇了摇头：“不行，教官说了，会检查我们包里有什么，小心他又找到理由给我们加练，你还记得他上午那个加练理由吗，我们的汗水砸到他的脚了，我感觉他说我们做得不标准都比这个理由合理。”
陈炳文闻言更是气愤：“就是！我故意找茬都说不出来这种话！”是的，他就是那位汗水砸到教官的苦主。
莫生有些好笑，筷子戳了戳有些夹生的白菜：“他就是在故意找茬啊。”
几乎全是肥肉的红烧五花肉中夹出一块神秘部位，林栩安处变不惊的脸上也带上几分变幻莫测，他开口道：“我觉得食堂也在故意找茬。”
话落，林栩安用筷子将那块肉往边上移了移，侧过头看着坐在一旁安静低头吃着饭的温霁卿，他们已经吃了七八分钟的饭，但温霁卿饭盒里的饭像是只受了皮外伤一般，所有菜都只动了一点点，饭也只是夹了两筷子，是再放回窗口能二次销售的程度。
而此刻，温霁卿已经结束了进食，从桌子上的抽纸里抽了一张纸擦了擦嘴，将东西都收拾好后，准备把饭盒送到回收处。
陈炳文眼疾手快按住温霁卿的手，眼睛亮晶晶看着温霁卿，带着生物对最基本生存的渴求：“求你了，把这些赏赐给我，我要饿死了。”
陈炳文突然握住了温霁卿手腕，指甲在对方苍白皮肤上压出月牙痕，像是怕温霁卿瞬移到回收处一般。
林栩安没有错过温霁卿眼中转瞬即逝的波动——那双平湖般的眸子，瞳孔倏地放大，随即涟漪散尽，迅速复归为一片无波的平静。
温霁卿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也慢慢习惯着陈炳文的咋咋唬唬，他将饭盒放在桌子上往陈炳文的方向推了推：“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因为我都吃了一点。”
陈炳文疯狂摇着头：“不嫌弃不嫌弃，不过老温你不饿吗，只吃这么一点。”
温霁卿轻声笑了笑，回答道：“不饿，我本来吃得就少，如果你不够吃，等明天我吃之前分你一半。”
陈炳文像是面对再生父母一般看着温霁卿，像是下一秒就像桃园结义，莫生用筷子腿敲了敲陈炳文的手背看向温霁卿：“别管他，你自己先吃饱。”
林栩安点了点头，看着温霁卿眼中带着些担心：“总是吃这么少容易有胃病，还是要多吃一点的。”他拍了拍陈炳文指了指打菜窗口，“如果你吃不饱可以再去打一点。”
温霁卿笑着拉住陈炳文：“没关系，我本来就吃得不多，如果他吃不饱我给他一点也好…这样也不会浪费食物。”
陈炳文一脸幽怨盯着两人，又抱上温霁卿：“还是我们老温对我好，我呜呜呜呜呜。”
突然被抱住，温霁卿的身体有些僵硬，他努力放轻松不让自己显得太刻意，轻轻拍了拍陈炳文的背算作回应。
林栩安看出温霁卿的不适，轻轻拍了拍温霁卿的手将舍友从水火中解救而出：“我们去送饭盒吧，晚上据说会有晚会，我们马上打一点水带过去喝。”
温霁卿顺着林栩安的话点了点头，这才从陈炳文的怀抱里解脱，他端起被陈炳文扫荡一空的饭盒，跟着林栩安将饭盒放在回收处，离开食堂往水房走去。
掀开水房的门帘，水房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都在讨论今天晚上可能存在的晚会，虽然学校还没有正式发出通知，但有些消息灵通的学生，已经从上几届学哥学姐的口中或者教官口中打探到了一点苗头，并且大为宣传。
林栩安看着长长一条队伍，又看了看温霁卿，温声道：“你把水杯给我吧，我替你打好了带回去，人太多了，我们留一个人排就好。”
温霁卿没什么犹豫，摇摇头拒绝道：“太麻烦你了，我们一起就好，排队也能聊聊天，你不会无聊。”
林栩安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从温霁卿手中接过水杯：“没关系的，只是一点小事，本来我也要打水，多带着一杯也没什么，你先坐在那边休息一下，我好了就去找你。”
温霁卿微微垂下眸，没有再拒绝下去，他在之前从未遇到过像林栩安这样的人…热情、思虑周全、总能照顾到其他人的想法、像是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一般…
他从初二就开始形单影只，处理人际关系对他来说像是刑罚，无用且磨人，做什么事只有自己一个人，大部分时间都是能省则省，一是没有精力，二是也没有太多时间。
而三位舍友的出现，像是升起的太阳一般，突然就轰轰烈烈占据了他生活中的很大一部分，感染着他都感受到了一点活力，温霁卿轻声道：“好…那就谢谢你了。”
大约一刻钟后，林栩安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费力地拐出，他一边念叨着：“麻烦借过一下。”一边提着两个水杯尽量不碰到其他人。
突出重围后，林栩安抬起头寻找了一下温霁卿的位置，在确定了目标后，加快脚步走到温霁卿身旁，将水杯递给温霁卿，语气中带着些歉意道：“刚刚忘记问你喝多烫的水了…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被挤到很里面看不见你了，就给你打了稍微温一点的水，如果你想喝冷的就打开晾一下。”
温霁卿接过水杯，感受着玻璃杯壁内传来的温度，比体温要稍微高一些，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太烫：“谢谢你。”
两人从水房中走出，林栩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操场，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看向温霁卿道：“还有十分钟就要集合了，我们先去操场等他们两个吧。”
温霁卿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向远方的天，此时太阳正低低挂在西南方的天空中，散发着柔和细腻的光线，将少年的身影钉在沥青路上。温霁卿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带着些落寞，他低声道：“太阳要落下去了，马上就要天黑了，以后夜晚会越来越长了。”
林栩安伸出手指了指太阳，指尖转动在太阳周围画了一个小圈，又顺时针画了一个大圈，温声叙述道:
“太阳会落下…但依旧也会再升起，而且太阳落下去后，星月也就出现了…人世间总是会有些光源的…也是要有些光源的
或者太阳，或者月亮，甚至是星星…当然，现在还有很多由人类文明创造出来的新光源…当太阳逐渐熄灭，月亮被掩盖，星星坠落在田野上时，
人类文明所创造的新光源就举足轻重了……我认为人类是有一定趋光性的，
人类先祖因为惧怕黑暗、向往光明…就有了钻木取火这样的行为，还衍生出了普罗米修斯盗火这样的神话。
从最初的木柴、灯油，再到第二次工业革命，人类从蒸汽时代进入电气时代，所创造出来的光源种类也越来越丰富。
人类永远在追求光明的路上…不论是感官上的，还是思想上的…人总是趋光的”
像是觉得突然说了这么一大段话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林栩安又笑了起来，“而且从太阳直射点的回归运动来说，在最漫长的黑夜之后，白昼就会越来越久了，所以夜晚不会一直变久，也不会永远长久。”
少年的眼中像是盛满了他话语中所提及的光亮，温霁卿有些怔愣着看着林栩安，他轻轻抚上胸口感受着许久未有过的心脏的剧烈跳动。
许久后，轻笑声传入林栩安的耳朵，温霁卿开口道：“是啊，人总是会在潜意识向往一切美好的事物的，就像光明、爱、希望这类，就算是深陷泥沼的人，也会渴望那一点美好的…即使是遥不可及的，但就像你所说的，太阳总会升起的，不是吗。”
林栩安也笑着看着温霁卿，他认同道：“当然…就算太阳不升起，我们也可以自己创造出太阳…人类就是这样的族群，我们总会是无所不能的。”
这些话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知者无畏，却也正是无数这样的青年，才推动着社会从古至今，一步步向前进发着。
远处的太阳一点点落下，林栩安轻声笑了笑，转过身结束了话题：“好了好了，怎么突然说了这么多，我们走吧，再不去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温霁卿看着不远处的林栩安，国旗台四周装着几个大射灯，白茫茫的光随着射灯转动落在操场四周，把操场周围分成了光与暗的国度，林栩安整个人站在灯光中，和全部身子都处于阴影中的温霁卿泾渭分明，只是中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两个人却像在两个世界一样，林栩安伸出手，带着一缕光打破了那一道明暗分界线——
“走吧，到我们的光明里去。”
两人在操场上找了半天才找到陈炳文和莫生，他们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大块塑料布铺在了地上，仔细闻闻还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莫生的军训帽中装着瓜子，两人正坐在塑料布上聊天。
林栩安站在陈炳文背后，看着忍着笑的莫生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双手突然搭在陈炳文肩上对着陈炳文耳边轻轻发出悠长的呜咽声，脸上是有些得逞的笑。
本来还在和莫生聊天，并不劲爆的声音突然响在耳侧，陈炳文直接从塑料布上弹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林栩安，一拳敲上林栩安肩头气愤道：“你吓我是吧。”他转过头看着莫生，“你也不告诉我是吧，我很生气，我要黑化了。”
莫生耸了耸肩，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冷声道：“哦，哦，再黑化晚上就看不见你了，小黑蛋”
陈炳文听闻，龇牙咧嘴看着莫生，得到莫生的白眼后满足地转移了话题，他拍了拍林栩安问道：“你们去哪了，怎么才来，我和莫生在操场找你们找了半天，一直找不到你们，怕没位置，赶紧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林栩安晃了晃手中的水杯，盘腿坐在塑料布上，低头看着塑料布：“水房人太多了，就排得久了些，今天晚上有什么活动…这块塑料布哪来的？”
陈炳文再次坐回了塑料布上，听到林栩安的话后拍了拍塑料布，脸上有些自豪：“我之前听说军训会有晚会就买了，刚刚吃完饭跑回宿舍拿的。”他看着还站着的温霁卿，拉着温霁卿坐下：“快坐快坐，站着多累啊，我们这地方选得好，坐着就能看见中间有什么节目。”
温霁卿已经完成了这些行为的接受测试，顺从坐下点了点头，低头喝着保温杯里的水。
陈炳文看着温霁卿叹了口气，晃了晃手指摇了摇头：“要我说，我们这里面就老温最像个好孩子，我刚开始以为老林成绩这么好，会是那种乖乖的好学生呢，没想到老林和我这种人也差不多，就老温什么时候都脾气又好人看着又乖的，连扑克牌都不会打。”
听到陈炳文的话温霁卿低头喝水的动作一顿，他扯了扯嘴角，很快掩去眼中的自嘲，抬起头笑着看着陈炳文：“其实大家这样也都很好啊，不一定要是乖孩子才是好孩子。”
陈炳文认同地点了点头，揽着温霁卿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赞同：“还是温总得我心。”
晚会已经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操场中央的节目不断更换，温霁卿对这些节目提不起兴趣，甚至已经有些发困。
温霁卿用手撑着自己的脸想要支撑着自己稍微休息一会，但周遭嘈杂的声音让他难以入睡
不由得有些烦躁，他在阴影处用手指用力掐着大腿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脸上却还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周围的人都在关注着操场中央的表演，或者在低头交谈着，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温霁卿低头深呼吸了几下，压住内心的烦闷，起身拍了拍林栩安道：“我有点累了，先回宿舍了，你们玩得开心。”
林栩安微微愣了愣，他看着温霁卿，好像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好，路上注意安全，我们马上再看一会节目也就回去了”温霁卿轻声笑了笑，点了点头：
“好，玩得开心。”
当温霁卿借口离场时，林栩安突然往他掌心塞了颗薄荷糖，像是某种神秘的联系。锡纸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像枚微缩的盾牌。
温霁卿不由得想——难道自己看着像是很爱吃甜食吗，为什么到现在收到的两份礼物，全都是精致的糖果。
沿着树影慢慢行走，温霁卿听见身后传来陈炳文的怪叫——那家伙正试图用学校发的荧光棒在夜空写出脏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趋光性